第14章 极意真解
贺楼走在前面,温序跟在半步之后。
开平城的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有几盏灯笼还亮着。
“那两个妖王是什么时候到的?”温序问。
“半个时辰前。”贺楼说,“直接落在天运府门口,把当值的青鸟吓了一跳。”
“崔府主怎么说?”
“府主能怎么说。”贺楼摇了摇头,“那两个背后站着的是九灵门的镇守灵兽,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请进厅里好茶伺候着,然后差人来叫我们。”
温序点了点头。
他大概能猜到那两个妖王的心思。
苍牙山和开平城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这种平衡建立在双方都守规矩的前提上。
如今出了事,死的既是它们手底下的妖兽,又是天运府的人。
如果这件事不查清楚,两边心里都会有疙瘩,平衡就维持不下去了。
所以青蛟和银眸才会连夜赶来,要求当堂对质。
这既是在给天运府一个交代,也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于银须。
那头神游境的妖王躲在暗处,目的无非是想激化天运府和苍牙山之间的矛盾。
如今青蛟和银眸找上门来对质,这本身就在银须的算计之中。
如果对质的结果是双方谈不拢,矛盾加剧,那银须的目的就达到了。
如果谈拢了,双方把话说开,查出真相,那银须的布局就会落空。
所以,银须一定不希望这次对质顺利。
只可惜,他现在不能直接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那家伙很可能就直接逃走了。
如今最稳妥的做法,是顺着今晚的对质,让青蛟和银眸意识到自己内部有问题,让那个家伙感到危险,不得不主动出手。
到那时候,它就会浮出水面了。
两人到了崔道恒的院子,推开厅门走进去。
厅里的灯火比平时亮了许多。
崔道恒坐在主位上,神情平静,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左右两边的客座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青袍。
他的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眼睛是竖瞳,瞳孔深处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光芒。
他便是青蛟。
右边那个年纪看起来更大,头发花白,穿灰白色的长袍,身形瘦削,背却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银白色的,像是两枚冰冷的银珠嵌在眼眶里,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息。
这人便是银眸。
两个妖王都是人形。
真灵境的妖兽就可以自行化形了,神游境的妖王化形起来更是毫无破绽。
光看外表,他们和寻常的人族修士没有任何区别。
“人都到齐了。”崔道恒开口了,“两位妖王今夜来访,是为了枯木林里那件事,你们把今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
贺楼率先开口。
整个过程说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包括温序出手的细节,也包括那几头妖兽临死前的反应。
贺楼说完了,厅里安静了片刻。
青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手底下的妖兽先动了手,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只是反击?”
“是。”贺楼说。
“证据呢?”青蛟问。
“申威的尸体还在天运府里,伤口是从背后贯穿的,一爪致命。”贺楼说,“凶手是谷中的一头灵窍境妖兽,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它。”
“那头妖兽呢?”
“死了。”
“死无对证。”青蛟的语气冷淡,“你怎么证明不是你们先动的手?”
贺楼正要开口,银眸忽然抬了抬手。
青蛟看向银眸。
银眸的目光落在温序身上:“那些妖兽的尸体,你拿去炼成法尸了?”
温序点头:“是。”
“动作倒是快。”银眸的语气听不出褒贬,“迫不及待啊。”
温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银眸接着说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先起了贪念?”
温序看着银眸,平静地说道:“无停剑尊推荐我来开平城,是让我在这里安身立命,堂堂正正地修行,不是让我来贪几具通灵境妖兽尸体的。”
“如果两位妖王觉得我会为了几具通灵境的尸体撒谎,那我们可以一起去九灵门,在无停剑尊面前当堂对质。”
“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崔道恒坐在主位,神情依旧沉稳,但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无停剑尊。
他知道这个名字,九灵门里辈分极高的剑尊,修为深不可测,近些年在修行界里的风评,是离不朽境最近的那拨人之一。
原本以为温序的背景不过是某位九灵门寻常长老,如今听来,远不止如此。
贺楼在旁边,表情也跟着变了变。
他想起来秦晚。
秦晚背后是天州秦家,而温序背后是无停剑尊,这个早来了一会儿的外来修士,深藏不露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青蛟和银眸对视了一眼。
它们是九灵门镇守灵兽的后代不假,但它们之所以能在苍牙山自立为王,是因为千求万求才求来的外出修行的机会。
九灵门给它们的命令很明确。
出去可以,但别惹事,更别给九灵门丢脸。
若真是闹到了无停剑尊面前,别说继续待在苍牙山了,怕是连回去的资格都没了。
“温兄弟言重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想把事情查清楚。”
银眸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审问,变得平和友善了许多。
“但那几头妖兽昨夜进城,今日又杀了你们的人,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们指使的,我们在苍牙山里,根本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青蛟接话道:“那几头通灵境的妖兽,平日里虽然在苍牙山附近活动,但不全是我们直辖的,也有些不相干的妖兽只是借了那片地方落脚,彼此并没有统属的关系。”
崔道恒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来:“既然如此,那就猜猜,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温序开口说道:“那头黑纹豹死之前,眼神有些不对。”
“它倒下来之前,眼睛盯着林子某个方向,不是我,也不是贺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或者说,看见了什么。”
青蛟的眼睛慢慢眯了眯。
银眸说道:“你的意思是,它是受人指使的?”
温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这只是我的判断,说出来给两位做个参考而已。”
“总之,究竟是不是苍牙山内部出了问题,二位回去查查,比在这里争来争去有用。”
青蛟和银眸又对视了一眼。
两头妖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们知道了。”青蛟说,“回去之后,我们会彻查此事,若查出了什么,会来知会你们。”
两个妖王化作两道流光,从厅中飞出,消失在了夜空中。
厅里重新归于安静。
崔道恒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茶,抿了一口,看向温序,半晌没有说话。
……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苏晚的厢房没有亮灯,应当是睡下了。
温序走进修行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将神识探入玉尺的第二层。
天象书院的功法秘籍如流水般在他的神识中铺展开来,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他略过了那些丹道、符道、阵道的典籍,最终停在了一套剑法上。
沧浪三叠。
这是天象书院历代剑修传下来的一套剑法,收录在极意真解的天象篇里,属于天象无拘系列的功法之一。
温序直接开始参悟起来。
第一叠,风起摧云。
剑意起于无声,以轻带重,以虚击实,像是一阵无根的风,看不见形状,却能把云层摧开一道口子。
这一叠的精髓在于起字,起势要无痕,无痕才能无防,无防才能摧云。
温序在蒲团上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取出玉剑。
对他来说,先推演,后运用,是炼尸一脉从老脉主那里传下来的习惯。
炼尸的很多步骤都不允许失误,一旦失误,轻则法尸暴走,重则神魂反噬。
所以,所有操作都要推演到没有疏漏再动手。
风起摧云。
他在脑子里重复揣摩。
剑起的那一刻,是身体最放松的时候,也是力道最自然的时候。
自然,就是无痕。
他想起了今天在枯木林谷底出手的那几剑。
每一剑之前,他都是有预判的,有预判就会有预备动作,有预备动作就会被对手感知到。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面对通灵境的妖兽绰绰有余,但若是更高境界的对手,这一点微小的起势,就是致命的破绽。
风起摧云要的,是让剑意在对手的感知之外升起。
温序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道。
那道划痕在修行室里停留了片刻,像是风过的痕迹,细而浅,然后慢慢消散。
但在那消散之前,那道痕迹的末端,有什么东西碎了。
温序低头看去,是他之前随手放在一侧的一枚石子。
他盯着那枚石子看了片刻。
风起摧云,一叠成了。
温序把手放了下来,让心神慢慢平复。
第二叠涛生洗剑,第三叠潮回无拘,他还没有触碰,但第一叠既然开了头,后面两叠的方向也就清晰了许多。
慢慢来。
他不是那种一夜之间想要把所有东西全部消化掉的性子。
温序收了功,推开门走出去。
苏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糕点,就那么坐着,仰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院子里的那棵小树上。
温序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问道:“你会修行吗?”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学过。”
“我教你。”温序说道:“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温序将神识探入六合玉尺的第一层,从里面找出了天象书院的基础心法。
天象书院的心法以天地万象为师,入门不难,但想要精深却极考验悟性。
用来给苏晚打基础,正好合适。
当然,温序教苏晚修行,也不全是为了她好。
他也需要好好理解下天象书院的基础才行。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