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盛晓星最喜欢小鸡岛的夏天了,每当盛夏来临,小鸡岛的树林里蝉声织成一张厚厚的、无所不在的网罩着整个小鸡岛夏日的午后。十二岁的盛晓星此时蹲在地上看着爷爷的手。爷爷的那双手爬满筋络和老茧却异常稳定,他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篾刀,贴着青翠的竹皮,手腕轻轻一旋,再顺着竹节纵向一划,“嗤”的一声轻响,一条极薄极匀的竹皮便听话地卷了起来,露出下面淡黄湿润的肌理。
爷爷在帮盛晓星做水枪。爷爷削着竹筒说:“星仔,水能穿石,不在力大,而在持久。”
“就像爷爷每天教我读《皇极经世》吗?”
“不止。邵雍先生观物,看的不是物,是数理背后的‘一’。这竹筒空心,才能纳水;人心虚空,方容天地。”
“星仔啊,”爷爷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有些低沉,却清晰地透过来,像井水里冰镇过的瓜,“你看这水。”
他拿起一节已打通关节的竹筒,从桶里舀起一瓢清水,缓缓注入。水在竹筒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满了,他便用削好的带活塞的细竹枝轻轻堵住一端,手指一推。
“咻——”
一道透明的水箭激射而出,打在几步外青石板的苔藓上,溅开细碎的水珠,那一片墨绿立刻鲜活起来。
“水能穿石,”爷爷看着那水痕,慢慢说,“不在力大,而在持久。一滴,两滴,千千万万滴,认准了一个地方,日子久了,石头也就软了。”
盛晓星托着腮,目光从青石板移到爷爷脸上。爷爷的脸皱纹很深,像剧院后老樟树的树皮,但眼睛很亮,仿佛里面也有一口井,能照见很深的东西。
“就像爷爷每天教我读那本厚厚的、字像蚂蚁一样的《皇极经世》吗?”他想起晨起后雷打不动的那半个时辰,那些“元、会、运、世”、“太阳、少阳、太刚、少刚”的词句,像绕口令,又像某种神秘的咒语。他不懂,但爷爷念的时候,神态总是很肃穆,让人不敢插嘴。
爷爷笑了,眼角皱纹堆叠起来,像微风拂过水面。“不止是读书。”他放下竹筒,撩起衣襟擦了擦篾刀,目光望向远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邵雍先生他观物,可观的不是眼前这竹,这石,这水。”
他顿了顿,篾刀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晓星凑过去看,不是什么图案,是一些横的、断的线条,有些像书里那些卦爻。
“他观的,是数理背后的那个‘一’。”爷爷的声音更沉了些,仿佛每个字都有重量,“万物纷纭,总有个来处,有个规矩。就像这竹筒。”
他拿起那节空心的竹筒,对着光,晓星能看见筒壁内侧细腻的纤维。
“它空心,才能纳水,成了‘器’。人心也一样。”
爷爷转过头,看着晓星的眼睛。“心里塞满了东西——急着要赢的念头,怕输的慌张,新玩具的惦念,别人的几句闲话——那就满了,实了,成了个死疙瘩。什么也进不来,什么也流不动。得虚空,像这竹筒,像深深的潭水。虚了,静了,天地的道理,日月运行的痕迹,才能慢慢映照进来,容纳进去。”
晓星似懂非懂点点头,爷爷没再解释,只是继续手里的活。篾刀游走,竹屑纷飞,渐渐有了水枪的模样。蝉声似乎也低了下去,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那清冽的竹香,混合着爷爷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旧书的气息,让盛晓星想去玩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水枪做好了,手柄磨得圆润,唧筒严丝合缝。爷爷试了试,射出一道又直又远的水线。他把水枪递给晓星。
“去玩吧。”
晓星欢呼一声,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跑去汲水。跑出几步,又回头。爷爷还坐在槐树下,背影有些佝偻,融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手里拿着那本厚重的《皇极经世》,封皮是深蓝色的,线装,页角微微卷起。他没在看,只是用手掌缓缓抚过封面,像抚过一片沉默的、智慧的海洋。
那一刻,晓星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爷爷给的,似乎不只是一把夏日戏水的玩具。那空心的竹筒,那关于“虚”与“纳”的低语,那本天书般的典籍,还有爷爷抚过书页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光芒,像一颗被无意间埋进心底的种子。他不知道那种子是什么,只觉得它很沉,带着竹子的清凉和墨香的苦涩。
他转过身举起水枪,对着天空用力射去,一道彩虹般的水弧划过金红的天空,又倏然落下,没入尘土,了无痕迹。只有竹筒里,还回荡着汩汩的水声,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
古籍中抽象的阴阳爻变,在此刻,隔着千年的时光,发出了唯有他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共鸣。
原来,那把空心竹筒递过来的,真的不只是一个夏天的清凉。
水能穿石,不在力大,而在持久。人心虚空,方容天地。
爷爷削着竹筒说的每一个字,此刻如解冻的泉水,带着被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光泽,叮咚作响,汇入眼前这澎湃的数据海洋。那晦涩的“元会运世”,那抽象的“太阳少阳”,从来不只是故纸堆里的玄谈。它们是另一种坐标系,另一套描述宇宙呼吸、万物关联的语法。
邵雍观物,观的是数理背后的“一”。那夏日的竹香与蝉鸣里,爷爷给的,何止是一把水枪。那是一把钥匙。C此时,盛晓星才终于听见,锁簧在宇宙深处,轻轻转动的那一声“咔嗒”。清越,悠长,余音不绝,仿佛来自时光的源头,又指向无穷的未来。
盛晓星慢慢睁开眼睛醒来,发现天空正下着小雨,血色的小雨。
“小星星,你醒啦?”白玫的笑脸出现在盛晓星的眼帘里,盛晓星一下清醒了。
“白姐姐,我们这是在哪?”盛晓星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块光滑如镜面的冰湖上,只不过这湖是血色的。
“这是我们血族的圣地,中阴血湖。我们去那边说话。”白玫指了指离湖不远处有一个凉亭。
“好的。”盛晓星看见白玫一脸的平静,不像之前那么愤怒,他就小心翼翼地起身,跟着她向凉亭走去。
“白姐姐,这是什么?怎么会有那么的人脸在这湖里面?”盛晓星低头发现光滑如镜面的湖里漂浮着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脸后面还长着长长的鱼尾像鱼一样在湖里游动。
这些人脸鱼的鱼尾都闪烁一点光,只见这些光闪烁交替,看起来让人格外着迷。盛晓星不知不觉的盯着那些人脸鱼看起来,双眼不知不觉迷离起来。
“不要看!”白玫发现盛晓星异常时,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其中一张人脸鱼睁开了双眼,他的双眼却是空洞黑暗的,眼洞里突然闪了一下红光。盛晓星脚下的光滑如镜面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盛晓星掉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