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对不起,我和僵尸有个约定

第13章

  周遭不是水,是粘稠的、温热的、涌动着的暗红。无数张模糊的人脸鱼在液体中游动,有的悲戚,有的狞笑,更多的只是空洞。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湖底腐烂了已久的水草,此刻却活了过来,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朝盛晓星围拢。

  这是中阴血湖。传说中生死间隙的淤积之地,也是血族的圣地。

  盛晓星的呼吸早已紊乱。肺里的空气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试图划水,四肢都像被无数冰冷滑腻的手指缠住、拉扯。他能感觉到意识正被那粘稠的暗红渗透,无数细碎的呢喃、呜咽、狂笑,顺着皮肤、耳孔、甚至每一个张开的毛孔往里钻。那些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却直接震荡着魂魄,要把属于盛晓星的一切记忆、情感、认知,都搅散在这无边无际的血色混沌里。他要被“化”掉了。像一滴墨,落入血池。就在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溶解的刹那——

  “空心,方能纳物。”

  爷爷的声音,不是从记忆里传来,而是像一枚投入沸水的冰晶,清晰、冷静,瞬间刺破了粘稠的喧嚣。

  空心……纳物……

  不是抵抗。爷爷说过,抵抗意味着承认对方的存在,意味着竖起边界,而在这里,竖起边界只会吸引更多“人脸”来攀附、啃噬。

  是“空”。

  他猛地停止了所有徒劳的挣扎。身体瞬间被血湖的暗流裹挟,向下沉去。几张离得最近的人脸鱼立刻兴奋地扭曲起来,张开没有牙齿、只有漩涡般黑洞的嘴,噬咬而来。

  盛晓星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向内观照。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蚀骨的阴寒、窒息的压迫、直抵灵魂的嘈杂。意识如同退潮,从四肢百骸,从被恐惧和恶心充斥的感官,急速回缩。不再试图“感觉”血湖,不再试图“对抗”人脸。他将全部的精神,凝聚于一点——呼吸。

  不是血湖污浊的“气”,而是自身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节律。吸——呼——吸——呼——极其缓慢,极其悠长。每一次吸气,想象自己不是吸入空气,而是将散布体表的所有“知觉”、所有“对外”的牵绊,收拢回来;每一次呼气,想象将体内淤积的所有恐惧、慌乱、乃至“自我”的执着,尽数排出。

  意识的内核,渐渐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空”。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我”,也没有“它”。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那几张几乎触碰到他皮肤的人脸鱼,突然顿住了。它们空洞或狰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仿佛失去了最渴望的目标。在它们那混沌的感知里,这个原本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痛苦与恐惧如同甜美饵食的“异物”,忽然变得……难以捉摸。像水中的倒影,一触即散;像风里的尘埃,无从着力。

  它们困惑地在他身边游弋,不再急切地扑咬,只是用那虚无的“目光”茫然地扫视。

  空心源流——空之呼吸。不是隐藏,不是伪装,而是暂时将“自我”这个最醒目的标靶,从存在的层面上“虚化”。就像爷爷手中的竹筒,唯有自身中空,外力无从施为,方能承载流水,不与之同化。

  盛晓星维持着这种奇异的“空”的状态,意识如同悬于深渊之上的一缕细丝,清明而脆弱。他感觉到血湖的压迫依旧存在,但那种侵蚀神智的嗡鸣减弱了。他成了这片死亡之海中的一个“静默的漏洞”。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空之呼吸极度耗费心神,他撑不了多久。而且,他能感觉到,血湖深处,更多、更巨大的阴影被刚才的扰动吸引,正在缓缓上浮。那些阴影凝聚的人脸更加清晰,有的甚至残留着古老的衣冠轮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憎与贪婪。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始终未曾松开的黑剑。剑身冰凉,那寒意不同于血湖的阴冷,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之感。

  这柄剑,非金非石,轻若无物,却又坚不可摧。之前用它格挡过几次袭击,只觉得顺手。盛晓星并未察觉特异。此刻,在“空之呼吸”的状态下,当他全部心神不再被外界干扰,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它。

  剑,是杀伐之器,是锐利与坚固的象征。但这柄黑剑,握在“空明”的心境中,给他的感觉却并非无坚不摧的锋锐,而是一种……“定”。

  仿佛它是这片动荡、混乱、试图同化一切的血色混沌中,一个绝对稳定的“异数”。它不回应混沌的拉扯,也不散发吸引混沌的气息。它只是“在”,一个沉默的、黑色的端点。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闪电,划过盛晓星的脑海:空心,是为了纳物。虚无,是为了承“有”。那么,这柄代表“绝对之有”、“确定之形”的黑剑,与此刻代表“空无”的自己……

  不是对立。是呼应。是竹筒与流水。

  他骤然睁眼。眸中再无慌乱,只有一片映不出血光的深黑,如同他手中的剑。

  空之呼吸依旧维持,但他不再仅仅是“空”。他将那“空明”的心境,如同灌注清水入竹筒,缓缓导向紧握剑柄的右手,导向那柄黑剑。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黑剑依旧黝黑无光,但剑身周围的暗红液体,忽然起了微澜。不是被排开,而是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流转、绕行。剑尖所指之处,血湖的粘稠与侵蚀性,似乎被暂时“否决”了。

  第一张巨大的人脸鱼,带着七八个较小的从属面孔,如同红色流星锤般砸到面前。那张主脸上残留着古代将军的盔缨虚影,口中发出无声的咆哮,震荡灵魂。

  晓星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在血湖中也无处可闪。他只是将黑剑,以最直接、最平稳的姿态,向前一“递”。

  不是刺,不是劈。就是“递出去”。如同将一件本就在那里的东西,呈现出来。动作甚至有些笨拙,毫无章法。

  剑尖触碰到那张咆哮巨脸的眉心。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光华四射的爆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以剑尖触点为中心,那张由浓稠怨念、破碎记忆和血色能量构成的巨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镜倒影,剧烈荡漾起来。构成它的混沌物质开始失控地翻滚、崩解,那张狰狞的表情变得扭曲、模糊,最终,连同它周围那些较小的面孔,发出一阵无声的、直透灵魂深处的尖锐“嘶鸣”——不是声音,是存在被“否定”时产生的剧烈波动——然后,彻底溃散,化为一缕缕更淡薄的红雾,重新融入周围的血湖。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残肢断臂。是“抹除”。

  黑剑,配合空明心境催动的、不带任何杀意与执着的“递出”,仿佛直接作用于这些人脸存在的“基础”,将其从相对稳定的聚合状态,打散回原始的血湖混沌能量。

  简单说,他以“空”为引,以黑剑为桥,施展了一种针对人脸鱼的特攻。

  周围无数人脸鱼被同伴的瞬间溃散震慑,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退缩。那些细碎的嘈杂意念中,首次清晰地传递出类似“恐惧”、“困惑”的情绪。

  盛晓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他不再被动维持空明,而是主动出击。他不再费力“游泳”,而是将心神与黑剑那“稳定异数”的感觉更深地结合。意念一动,身体竟随着黑剑那微弱的“排开”力场,在粘稠血湖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性。他身影如一道飘忽的黑色水草,主动冲向人脸鱼最密集的区域。

  剑招依旧毫无花俏,甚至谈不上招式。就是看准目标,或递,或抹,或点。每一次剑锋所及,必有一张或数张人脸鱼剧烈荡漾、嘶鸣、溃散。他不再感受它们的悲喜怨憎,只将它们视为血湖能量不稳定的涡旋。空明心境确保他的动作精准而经济,绝无多余;黑剑的特性则确保每一次接触都是致命的瓦解。

  血湖翻腾,红雾弥漫又散开。溃散的能量激荡起暗流,却无法再近他身周三尺。那柄黑剑,仿佛成了这片血色天地中唯一的“规矩”,所到之处,混乱退避,执念消弭。

  盛晓星不知战斗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或许已是漫长的时间。当晓星再次荡开一圈试图合围的、较小的人脸鱼,他停了下来。四周,暂时空了。

  盛晓星悬停在血湖中,微微喘息。空之呼吸难以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心神与黑剑共鸣更是消耗巨大。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轻微眩晕。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黑剑,依旧黝黑、沉默、冰凉。只是剑身周围,那无形的“稳定”力场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将贴近的暗红液体柔和地推开,形成一个椭球形的微弱净空区域。

  他抬起头,望向血湖那无法分辨上下左右的深远处。爷爷的竹筒,邵雍观物的“一”,空心纳物的道理……在这生死间隙的诡异之地,以这样一种凶险而直观的方式,得到了印证和延伸。他手中的黑剑,或许就是爷爷那句“虚空,方容天地”中,那需要被容纳、也被允许从容纳中显化的——“天地之锋芒”。

  他调整呼吸,将空明心境稍稍放松,转化为一种更持久、更绵长的观照状态。向着岸边缓缓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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