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三天雪。
堡墙外的壕沟只挖了不到三十丈,冻土太硬,火烧化一层挖一层,进度慢得让人心焦。垛口加固了十几个,滚木擂石备了些,但远远不够。林子砍了一片,露出白惨惨的树桩,视野开阔了些,但风也更大了,吹得墙头守夜的人站不稳。
陆澈这三天没怎么睡。白天带着人做弓箭、加固防御,晚上要守夜,还要教陈石头怎么盯梢。少年学得很快,但太嫩,好几次差点被发现。陆澈不得不更小心,既要查内奸,又不能打草惊蛇。
“队长,有发现。”第四天早上,陈石头顶着黑眼圈找到陆澈,压低声音,“那个李木匠,昨晚半夜起来,在墙角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用布包着,不大。”陈石头说,“埋完还踩实了,撒了雪盖住。位置就在...就在那个松动的垛口下面,墙根。”
陆澈心下一动。墙根埋东西?是传递消息,还是埋武器?或者...是挖地道的标记?
“还有谁有异常?”
“赵铁匠这几天常去东墙,说是检查墙砖,但去得太勤了。周三皮匠,昨天找老陈头多要了些牛皮,说是做弓弦,但用量不对,做十张弓都用不完那么多。”
陆澈在脑海里快速过这几个人的信息。李木匠,四十多岁,张家老佃户出身,会木工,平时话少。赵铁匠,三十出头,是流寇第一次攻堡后从外面救进来的流民,自称是邻县的铁匠,手艺不错。周三皮匠,潞县人,和刘黑子一起逃来的,算是“自己人”。
这三个人,都有可能,也都有可能不是。但李木匠埋东西的举动太可疑。
“继续盯,但别靠太近。”陆澈吩咐,“特别是李木匠,看他接下来和谁接触,晚上还出不出门。”
“明白。”
陈石头走后,陆澈去了西墙。今天是刘黑子带人挖壕沟,进度依然慢。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崩起几块冻土渣。几个青壮手上都磨出了血泡,用布缠着,咬牙继续挖。
“陆兄弟,”刘黑子擦着汗走过来,脸色不好看,“这样挖不行,太慢了。等挖完,流寇都打进来三回了。”
“那也得挖。”陆澈看着墙外,“壕沟是第一条防线,能迟滞敌人,能给墙头的人多射几箭的时间。挖一寸,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理是这么个理,可...”刘黑子压低声音,“堡里有人开始说怪话了,说咱们这么折腾没用,流寇来了照样死。还说...还说你是外面来的,不懂堡里的情况,瞎指挥。”
“谁说的?”陆澈问,语气平静。
“就那几个老佃户,王五他们。”刘黑子说,“他们觉得堡墙够高了,挖不挖壕沟无所谓。还说你让砍林子,得罪了张老爷——虽然张老爷现在病着,但总有好的时候。”
陆澈点点头,没说什么。这种反应在他预料之中。改革总会触动既得利益,哪怕只是“不用多干活”这种小利益。那些老佃户在堡里住了半辈子,习惯了原来的活法,突然来个外人指手画脚,自然不满。
但他不打算妥协。乱世里,对敌人仁慈是蠢,对自己人迁就也是蠢。守不住堡,大家都得死,到时候谁还记得谁得罪了谁?
“继续挖。”陆澈只说这三个字,然后去了工匠棚。
三天时间,工匠组又做了五张弓,一百支箭。效率在提高,但材料快用完了。老陈头哭丧着脸说仓库里没竹子了,牛皮也只剩几张,铁更是一点都没了。
“竹子,山里砍。牛皮...堡里还有几头老牛,实在不行,杀了取皮。”陆澈说得很平静,但老陈头脸都白了。
“杀牛?那可是耕牛!开春种地全靠它们!”
“守不住堡,开春地都给流寇种了。”陆澈看着他,“陈老,命重要还是牛重要?”
老陈头不说话了,哆嗦着去安排。陆澈知道,这话传出去,又得招人恨。但他不在乎。恨就恨吧,能活下来,恨他的人会感激他。活不下来,恨不恨都没意义了。
下午,张勇来找他,脸色阴沉。
“陆兄弟,出事了。”张勇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东墙下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小块木片,削得很薄,上面刻了几个符号——不是汉字,像是某种暗记。
“在哪发现的?”
“东墙根,雪地里,埋得不深。”张勇说,“我怀疑是内应留给外面人的标记,标明了从哪爬墙最安全。”
陆澈接过木片仔细看。符号很简单,一个圈,一个箭头,一个叉。圈可能代表位置,箭头指方向,叉...可能是危险,或者目标。
“这个位置,墙砖有问题吗?”
“我查了,墙砖是好的。”张勇说,“但墙外有棵老树,离墙不到两丈,枝杈粗壮,能爬上去,跳到墙头。”
陆澈心一沉。如果内应标记了这个点,说明流寇可能从这里偷袭。墙头守夜的人如果没防备,被突然跳上来几个人,开了堡门,堡就破了。
“今晚我守那里。”陆澈说。
“太危险,”张勇摇头,“万一他们真从那里来,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陆澈说,“我带三个人,埋伏在墙下暗处。墙头正常安排守夜,但人少些,装出松懈的样子。他们要是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你想钓鱼?”
“嗯。”陆澈点头,“内应既然留了标记,流寇很可能今晚就来。风雪夜,能见度低,正是偷袭的好时候。咱们得做好准备。”
张勇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陆兄弟,你以前...真只是个什长?”
陆澈沉默片刻,说:“乱世里,什长和校尉,区别不大。活下来的,就是狠人,聪明人。我两者都是。”
这话说得很狂,但张勇没生气,反而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今晚我带人埋伏在门楼,你带人守东墙。咱们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天黑后,风雪又起。
陆澈挑了陈石头、赵大、王铁柱,三人都是他手下最机灵、最能打的。四人穿着白布衣——用仓库里翻出的白布临时改的,趴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和雪地融为一体。每人带弓,带刀,还带了套索和绊马索。
墙头,按陆澈的安排,只留了两个守夜的,还故意缩在垛口后打瞌睡——当然是装的。堡里其他人,都藏在墙下暗处,刀出鞘,弓上弦,等着信号。
“队长,他们真会来吗?”陈石头趴在陆澈旁边,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陆澈实话实说,“但内应留了标记,又赶上这种天气,是偷袭的好机会。他们不来,咱们就白冻一夜。他们来,咱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可要是来的人多...”
“那就跑。”陆澈说,“咱们的任务是示警,不是拼命。听到铜锣响,墙下的人会冲上来支援。但如果敌人太多,支援不及,咱们就往堡里撤,别硬拼。”
“明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雪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陆澈趴着一动不动,左肩的伤口在寒冷中麻木,但眼睛死死盯着墙外那棵老树。树上积了厚雪,枝杈低垂,确实是个爬墙的好支点。
子时左右,风雪稍歇。
陆澈耳朵一动。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踩雪的咯吱声,很轻,但确实有。从东面来,不止一个人。
“来了。”他低声道,手按在刀柄上。
陈石头三人立刻绷紧身体。
黑暗中,几个人影从东面摸过来,大约七八个,都穿着深色衣服,在雪地里很显眼。他们摸到老树下,停下,一个人学了两声猫头鹰叫。
墙头,没反应。那两个“打瞌睡”的守夜人,继续“睡”。
树下那人似乎放心了,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开始爬树,动作很熟练,显然是老手。很快爬到树杈,离墙头不到一丈。其中一人解下腰间的绳索,甩向墙头——绳索一端有铁钩,钩住了女墙。
“上。”树下那人低声说。
两个爬墙的先上,后面的人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陆澈动了。他没有发信号,而是突然从雪地里暴起,一箭射向树下那个指挥的人。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箭擦着他肩膀飞过,但陆澈的第二箭已经到,正中他大腿。
“啊!”那人惨叫。
几乎同时,陈石头三人也动了,箭矢射向爬墙的两人。一人中箭从树上摔下,另一人勉强躲过,但手一松,也掉了下去。
“敌袭!”墙头两个守夜人“惊醒”,拼命敲锣。
“铛铛铛——”锣声在风雪中炸开。
堡门楼方向,张勇带人冲出来。墙下暗处,埋伏的人也都冲出来。火把亮起,照得墙下一片通明。
树下那伙人显然没料到有埋伏,顿时乱了。中箭的指挥者大喊:“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张勇带人从两侧包抄,陆澈四人堵住正面。七八个偷袭者,转眼间被围在中间。
“投降不杀!”张勇大吼。
那伙人互相看看,突然发一声喊,四散逃窜。但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雪地里太显眼,很快被追上。一场短暂的混战,死了三个,抓住四个,包括那个大腿中箭的指挥者。
“捆了!带进去!”张勇下令。
堡门打开,俘虏被拖进去。陆澈走到那个指挥者面前,扯下他蒙面的布——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眼神凶狠。
“谁派你们来的?”张勇喝问。
刀疤脸啐了一口血沫,不说话。
“不说?”张勇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带走!”
俘虏被拖走。张勇转身,重重拍陆澈肩膀:“陆兄弟,今晚多亏你!要不是你料得准,这堡就危险了!”
“应该的。”陆澈说,目光却看向堡里。内应还没揪出来,危险还没解除。
“对了,内应的事,”张勇压低声音,“这几个俘虏里,肯定有认识内应的。等我审出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勇叔,审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陆澈说。
“行!”
俘虏被关进一间空屋,张勇亲自审。陆澈、刘黑子、还有几个部曲头目在旁听。鞭子、盐水、烙铁,张勇没用这些——乱世里,有的是更简单的办法。
他让手下把四个俘虏分开,单独审。先审那个刀疤脸。
“说吧,内应是谁。”张勇坐在椅子上,语气平静,“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刀疤脸被捆在柱子上,大腿的箭伤还在流血,脸色苍白,但嘴很硬:“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有骨气。”张勇点头,对旁边部曲说,“去,把那三个带来,让他们看着。”
另外三个俘虏被带进来,按跪在地上。张勇走到刀疤脸面前,抽出刀,抵在他脖子上。
“我数三声。一...”
刀疤脸咬牙。
“二...”
另外三个俘虏开始发抖。
“三!”
“我说!”刀疤脸突然大喊,“是...是李木匠!”
屋里一片死寂。陆澈眼神一冷,果然是他。
“李木匠?”张勇皱眉,“他怎么跟你们勾搭上的?”
“他儿子在我们手里。”刀疤脸喘着粗气,“上次攻堡,我们抓了他儿子。他说,只要我们放了他儿子,他就帮我们开堡门。墙砖是他弄松的,标记也是他留的。今晚...今晚本来该他开堡门的,但他说怕被发现,让我们先上墙,他再开...”
“他儿子现在在哪?”
“在...在我们营地。头儿说,等破了堡,就放了他。”
张勇脸色铁青,对部曲道:“去,把李木匠抓来!”
“慢。”陆澈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陆澈走到刀疤脸面前,盯着他眼睛:“你们营地,在哪?多少人?头儿是谁?”
刀疤脸眼神躲闪:“在...在东面二十里,黑风谷。四十多人,头儿...头儿叫独眼龙,以前是边军逃兵。”
“四十多人...”张勇倒吸一口凉气,“上次来才三十多,又多了?”
“又收了些流民,还有些散兵游勇。”刀疤脸说,“头儿说,这个堡必须打下来,里面有粮,有人,占了堡,咱们就能过冬。”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头儿说,看今晚的结果。如果成了,明天大队就来。如果不成...就再等机会。”
陆澈心里快速计算。四十多人,有马,有甲,有弓箭。堡里能打的,加上他们这五十多人,也就六十来个。人数相当,但对方是职业流寇,战斗力更强。而且对方在暗,在机动,随时可以来打。堡是死的,跑不了。
“勇叔,得早做准备了。”陆澈转身对张勇说。
张勇点头,对部曲道:“先把他们关起来,看好了。去抓李木匠!”
半个时辰后,李木匠被拖进来。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到刀疤脸,他腿一软,瘫在地上。
“老李,”张勇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冷,“我张家待你不薄吧?你爹,你爷爷,都是张家的佃户。你儿子,还是少爷的伴读。你就这么报答张家?”
“勇爷...我...我是被逼的...”李木匠哭出声,“他们抓了我儿子,说我不帮忙,就杀了他...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所以你就想害死堡里所有人?”张勇一脚踹在他胸口,“你儿子是人,堡里这些人就不是人?你开了门,流寇进来,得死多少人?啊?!”
李木匠被踹得吐血,趴在地上哭。
陆澈冷眼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乱世里,谁都有苦衷,但背叛就是背叛。今天饶了李木匠,明天就有王木匠、张木匠为了亲人背叛。规矩不能坏。
“勇叔,怎么处理?”一个部曲问。
张勇看向陆澈:“陆兄弟,你说呢?”
陆澈沉默片刻,说:“按规矩,通敌者,斩。至于他儿子...”他顿了顿,看向刀疤脸,“你们头儿要是还有点人性,就把那孩子放了。要是不放,等我们破了你们的营,那孩子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李木匠必须死,但他儿子的事,堡里管不了,也不想用这个做交易。否则以后谁有亲人被抓,都可能成内奸。
张勇明白了陆澈的意思,点头:“就按陆兄弟说的。拖出去,在堡门口,当众砍了。让所有人都看看,通敌的下场。”
“勇爷!饶命啊!我儿子...我儿子还在他们手里啊...”李木匠哭喊。
“你儿子要死了,是你害的。”陆澈冷声道,“你不想着怎么救儿子,倒想着害死堡里所有人。你这种人,死了活该。”
这话太狠,但太真实。李木匠愣住,然后放声大哭,但没人再理他。两个部曲把他拖出去,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屋里一片沉默。刀疤脸和其他三个俘虏面如死灰。
“这四个,”张勇指着俘虏,“也砍了,脑袋挂墙头,给那些流寇看看。”
“勇叔,”陆澈突然说,“留一个活口,有用。”
“嗯?”
“明天,派这个活口回去传话。”陆澈说,“告诉那个独眼龙,堡里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做好了准备。让他们要么滚,要么来送死。至于那孩子...告诉他,要是敢动那孩子一根头发,下次抓到他们的人,就活剥了皮,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兄弟的皮被剥下来。”
这话说得太狠,连张勇都愣了愣。但仔细一想,有道理。乱世里,示弱就是找死,必须狠,必须让敌人怕。而且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那孩子的命,堡里不在乎,你们要杀就杀,但杀了,我们就用更狠的手段报复。
“行,听你的。”张勇点头,指着刀疤脸,“就留他,让他传话。其他三个,砍了。”
处理完俘虏,天快亮了。陆澈走出屋子,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堡门口,李木匠的尸体还躺在雪地里,血染红了一片雪。几个早起的人远远看着,眼神复杂。
陈石头跟出来,小声说:“队长,那孩子...真的不管了吗?”
“管不了。”陆澈看着风雪,声音很冷,“那孩子在流寇手里,咱们去救,就是送死。而且救了一个,以后流寇还会抓第二个、第三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被抓了亲人,可以哭,可以恨,但不能叛。叛了,亲人救不回来,自己也得死。这个规矩,得立住。”
“可那孩子...还那么小...”
“乱世里,命不分大小。”陆澈转身,看着少年,“石头,你得记住。在这个世道,想活下去,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得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得狠。规矩立了,就得守。谁碰,谁死。没有例外。”
陈石头沉默,许久,点头:“我懂了。”
“去休息吧,今天还有的忙。”陆澈拍拍他的肩,走向自己的屋子。
天亮了,但风雪未停。
堡里人心惶惶,但也有了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内奸除了,流寇的威胁还在,但至少,大家知道该往哪使劲了。
而陆澈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独眼龙那四十多人,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就是决战。
而他,必须带着这些人,守住这个堡。
不惜一切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