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雨也停了。
堡墙外,新坟又添了七座。这次死的,有四个是老兵,三个是新收的俘虏。木牌插在坟前,刻着名字,籍贯,战死的地点。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湿漉漉的新土,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陆澈站在坟前,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秦婉说,昨晚那一番折腾,伤口又裂开了,得静养半个月,否则这只手真要废了。但他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来看这些新坟。
“队长,都按您的吩咐办了。”张崇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战死的老兵,每人抚恤三十斤粮,家里有人的,每月多给五斤,直到能自立。新收的俘虏,没家人,就厚葬了。王家庄和钻山豹那边的尸体,也埋了,在堡外西面,没立牌。”
“嗯。”陆澈点头,目光扫过那七座新坟,“记下名字了吗?”
“记下了。”张崇翻出木牌,念道,“赵四,三十岁,潞县人,左胸中箭。钱五,二十八岁,太原人,被刀砍中脖子。孙六,二十五岁,上党人,坠马被踩死。李七,三十二岁,流寇俘虏,后背中刀。周八,二十九岁,流寇俘虏,被枪刺穿肚子。吴九,二十七岁,流寇俘虏,头部中石。郑十,二十六岁,流寇俘虏,腿断失血而死。”
七个名字,七条命。陆澈沉默片刻,说:“他们的家人,能找到的,都接来。找不到的,以后清明,堡里人给他们烧纸。新收的俘虏,也按这个规矩办,死了,就是堡里的人,不能让他们白死。”
“是。”张崇犹豫了下,“队长,那些新俘虏...有意见。说他们刚来,就逼着上战场,死了白死,不甘心。有几个在私下哭,说想跑。”
“跑?”陆澈冷笑,“跑哪去?外面兵荒马乱,一个人跑出去,就是死。你去告诉他们,想跑,可以,现在就走,我不拦。但走了,就别想再回来。留下来,守规矩,干活,有饭吃,死了有人埋,家人有人管。自己选。”
“明白了。”
“还有,战利品清点完了吗?”
“清点完了。”张崇翻开另一块木牌,“敌人死四十三人,得马二十五匹,其中三匹重伤,得杀了吃肉。刀枪弓箭一堆,皮甲十一件。俘虏三十五人,都带伤。王霸被单独关着,腿上的箭拔了,上了药,死不了。钻山豹的尸体,我让人埋了,没留东西。”
“金银呢?”
“从死人身上搜出些铜钱碎银,加起来大概十贯钱。王霸身上有块玉佩,成色不错,能值点钱。另外,从他马鞍袋里找到封信。”张崇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陆澈。
陆澈用右手接过,展开。信是王恺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吾儿王霸:见信速归。县尊有令,三日后征发民夫修城,每庄出丁五十,粮百石。此事紧要,不得有误。黑风谷之物,若寻得,即刻带回,不得有失。切切。”
信不长,但信息很多。陆澈看了三遍,递给张崇:“你也看看。”
张崇接过,看完,脸色变了:“县里要征发民夫修城?还要每庄出粮百石?这...这是要人命啊!”
“乱世里,官府的话,听听就行。”陆澈平静地说,“但王恺这么急叫王霸回去,说明这事不假。征发民夫是假,要粮是真。每庄百石,王家庄拿得出来,但心疼。所以王霸急着打咱们,想抢粮补这个窟窿。”
“那...那咱们怎么办?官府会不会也来找咱们要粮?”
“会。”陆澈点头,“但咱们是流民聚集,不是正经庄子,官府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而且,咱们刚打了胜仗,官府也要掂量掂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等官府腾出手,肯定会来找麻烦。”
“那...那咱们...”
“先稳住。”陆澈说,“王霸在咱们手里,是筹码。王恺要粮,要儿子,就得跟咱们谈。到时候,咱们可以谈条件——比如,咱们‘自愿’出丁二十,出粮三十石,换王霸回去。官府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可...可三十石粮,不是小数。”张崇心疼。
“三十石粮,换王家庄暂时不找麻烦,换官府暂时不追究,值。”陆澈说,“而且,这粮,咱们可以慢慢给,拖到秋收。秋收了,咱们有粮了,就不怕了。”
张崇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用粮换时间。
“那黑风谷之物...”他看向信,“王恺说‘黑风谷之物,若寻得,即刻带回’。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王恺这么上心?”
“不知道。”陆澈摇头,“但肯定不简单。柳娘去黑风谷了,等她回来,就知道是什么了。”
正说着,堡门方向传来喧哗声。一个哨兵跑过来:“队长,柳娘回来了!带着人,带着东西!”
陆澈和张崇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堡门。
堡门外,柳娘带着二十多人,牵着十几匹驮马,马背上堆满了东西。有麻袋,有箱子,还有几个捆着的人。看到陆澈,柳娘下马,抱拳。
“陆队长,幸不辱命。”
“辛苦了。”陆澈点头,看向她身后,“收获如何?”
“大收获。”柳娘眼睛发亮,“黑风谷里,王家庄留了十个人守着,被我们一锅端了,杀了五个,抓了五个。谷里,我们搜了个底朝天,找到了这个。”
她示意手下抬过来一个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是铁包木的,锁着。锁已经被砸开了。
柳娘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旁边还有几卷绢帛,几块玉佩,几串珍珠。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金子...这么多金子...”张崇声音发颤。
陆澈也愣住了。他猜到黑风谷有东西,但没想到是这么多金子。粗略一看,至少有百两。百两黄金,在乱世里,能买多少粮,能招多少人,能办多少事!
“还有。”柳娘又让人抬过来几个麻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铜钱,一串一串的,至少几百贯。
“这...这是从哪来的?”张崇结结巴巴地问。
“从黑风谷的一个暗洞里。”柳娘说,“洞口很隐蔽,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要不是我们搜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除了这些,还有些兵器,几袋粮,但不多。看样子,是独眼龙藏的私房钱,或者...是抢了哪个大户,没来得及花。”
陆澈明白了。难怪王霸要去黑风谷,难怪王恺这么上心。这么多金子,谁不眼红?
“柳娘,按约定,这些东西,分你三成。”陆澈说。
“不。”柳娘摇头,“金子,我一两不要。铜钱,我拿三成。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人。”柳娘看着陆澈,“我那儿缺人,特别是能打的人。俘虏,你分我一半。另外,借我二十个老兵,帮我训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还你。金子,全归你。铜钱,我拿三成。行不行?”
这是聪明人。金子虽好,但烫手。柳娘势力小,拿着这么多金子,是祸不是福。不如换实实在在的人,换实力。
陆澈沉吟片刻,点头:“行。俘虏三十五人,分你十八个。老兵,我让赵大带二十个人,跟你去,帮你训练一个月。金子,我收下。铜钱,你拿三成。另外,从黑风谷带回来的马匹、武器,也对半分。”
“痛快!”柳娘笑了,“陆队长,跟你合作,舒服。”
“彼此彼此。”陆澈也笑了。
“还有件事。”柳娘压低声音,“抓的那五个王家庄的人,招了。说王恺让他们在黑风谷守着,等王霸带人把东西运回去。还说,王恺跟县里的刘县丞有勾结,这次征发民夫修城,是刘县丞的主意,实际是想敛财。每庄百石粮,刘县丞拿三成,王恺拿两成,剩下的交上去应付差事。”
“果然。”陆澈冷笑,“乱世里,当官的也不忘捞钱。”
“那咱们...”
“不急,等王恺来找咱们。”陆澈说,“他儿子在咱们手里,金子也在咱们手里。他会来的。”
“明白了。”柳娘点头,“那我先带人回去,安顿好了,再来接赵大他们。”
“好。”
柳娘带人走了。陆澈让人把金子、铜钱抬进堡里,锁进仓库。那些抓来的王家庄的人,也关起来。
回到主屋,张崇忍不住问:“陆兄,那么多金子...咱们怎么处置?”
“藏起来,别露白。”陆澈说,“乱世里,钱是祸根。咱们现在用不上,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用。铜钱倒是可以花,买粮,买铁,买布,招人。但也要小心,别让人知道咱们有钱。”
“明白了。”张崇点头,又问,“那王霸...怎么处置?”
“关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好过。”陆澈说,“等王恺来谈。谈好了,放人。谈不好,就一直关着。反正咱们有粮,养得起。”
“可...可王恺要是带人来打...”
“他不敢。”陆澈摇头,“他儿子在咱们手里,金子在咱们手里,他还指望咱们出粮帮他应付官府。打起来,对他没好处。他会来谈的。”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喧哗声。一个哨兵冲进来:“队长,王家庄来人了!是王恺亲自来的,就带了两个人,说是来谈判!”
陆澈和张崇对视一眼。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请他们进来。”陆澈整理了一下衣服,坐正,“张少爷,你也留下,做个见证。”
很快,王恺被带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微胖,穿着锦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阴鸷。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师爷吴用,另一个是个精悍的汉子,应该是护卫。
“陆队长,久仰久仰。”王恺拱手,笑容满面,“早就听说陆队长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庄主客气。”陆澈也拱手,没起身,“请坐。”
王恺坐下,吴用和护卫站在他身后。张崇让人上了茶,是粗茶,但王恺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恺放下茶碗,“犬子无知,冒犯了陆队长,我代他向陆队长赔罪。还请陆队长高抬贵手,放犬子回去。条件,咱们好商量。”
“王庄主言重了。”陆澈平静地说,“令郎带人夜袭我堡,杀我七人,伤我十五人。按规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放他回去,怎么跟我死去的兄弟交代?”
王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是是是,犬子该死。但陆队长,乱世里,打打杀杀是常事。死了人,咱们可以赔。陆队长开个价,只要我王家庄拿得出来,绝不还价。”
“王庄主爽快。”陆澈点头,“那我就直说了。第一,令郎带人夜袭,杀我七人,每人赔粮十石,共七十石。伤十五人,每人赔粮五石,共七十五石。总共一百四十五石粮。”
王恺嘴角抽了抽,但咬牙点头:“行。”
“第二,令郎的马匹、武器,被我们缴了,按规矩,是我们的战利品,不还。但王庄主想要回去,也可以,按市价折粮,马匹每匹五石,共二十五匹,一百二十五石。武器折五十石。总共一百七十五石。”
王恺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行。”
“第三,”陆澈顿了顿,“官府征发民夫修城,每庄出丁五十,粮百石。我堡是小地方,出不起这么多。但既然王庄主来了,咱们可以商量——我堡出丁二十,出粮三十石,剩下的,王庄主帮忙垫上。等秋收了,我按市价还粮。”
这是要赖掉官府的征发。王恺盯着陆澈,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陆队长,好算计。这样一来,官府那边,我帮你挡了。你出丁二十,出粮三十石,剩下的,我出。但你秋收后还粮,是按市价还。市价多少,你说了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赖账?”
“白纸黑字,立字为据。”陆澈说,“我陆澈说话算话。王庄主若不信,可以找保人。张少爷可以做保,柳娘也可以做保。”
王恺看向张崇。张崇点头:“王庄主,陆兄言出必行,我可以担保。”
王恺沉吟片刻,点头:“行,我相信陆队长。那就这么定了。总共...三百二十石粮,对吧?”
“对。”陆澈点头,“粮,可以分批给。先给一百石,剩下的,秋收后给。但令郎,得等粮齐了,才能放。”
“不行!”王恺断然拒绝,“犬子必须先放!粮,我一次给清!”
“王庄主,”陆澈看着他,“咱们第一次打交道,信不过,正常。这样,你先给一百石粮,我放令郎回去。剩下的两百二十石,你打个欠条,秋收后还。如何?”
王恺想了想,点头:“行。但欠条,得按手印,得有人保。”
“可以。”陆澈对张崇说,“张少爷,写欠条。”
张崇拿来木板,用木炭写欠条。内容很简单:王家庄欠张家堡粮食两百二十石,秋收后归还。若逾期不还,利息加三成。下面是日期,和王恺、陆澈的名字。
两人按了手印。张崇也按了,作为保人。
“好了。”陆澈收起欠条,“王庄主,粮什么时候送来?”
“明天。”王恺说,“一百石粮,明天送到。犬子...”
“粮到,人放。”陆澈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王恺起身,带着人走了。张崇送他们出去,回来时,脸色复杂。
“陆兄,这...这就谈成了?三百二十石粮,就这么到手了?”
“到手?”陆澈笑了,“到手的是欠条,是空头支票。王恺那人,狡猾得很。明天的一百石粮,他会给,但肯定是陈粮,次粮。剩下的两百二十石,秋收后,他会不会给,难说。”
“那...那咱们不是亏了?”
“不亏。”陆澈摇头,“咱们要的,不是粮,是时间。用王霸换一百石粮,换王家庄暂时不找麻烦,换官府征发的事有人顶着,值。至于剩下的两百二十石,秋收后,他给,最好。不给,咱们也有理由动手——欠债不还,天经地义。到时候,打他,名正言顺。”
张崇明白了。队长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稳住王家庄,等秋收了,实力壮大了,再收拾他。
“高,实在是高。”张崇佩服。
“高什么,都是被逼的。”陆澈躺下,左臂的伤又开始疼,“去准备吧,明天收粮。注意检查,别让王恺掺沙子。”
“明白。”
张崇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陆澈躺着,看着屋顶。
这一仗,赢了。得了金子,得了铜钱,得了粮,得了人,还稳住了王家庄,挡了官府的征发。
但麻烦还没完。金子是个祸根,王恺不会甘心,官府迟早会来,柳娘那边也有小心思,堡里新收的俘虏也不安分。
还得算计,还得防,还得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