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石粮,是第二天晌午送到的。
送粮的是王家庄的管家,姓钱,五十来岁,胖得眼睛眯成缝,但眼神很活。他带着二十个庄丁,赶着十辆大车,车上堆着麻袋,在堡门外停下。
“陆队长,粮来了。”钱管家赔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清单,一百石,粟米六十石,豆子四十石。您点点?”
陆澈示意赵大带人去点。赵大带人上前,随机抽了几袋,用木棍捅开袋口,抓一把出来看。粟米是陈的,有点发霉,但还能吃。豆子也有虫蛀,但不多。
“队长,粮是陈粮,有霉有虫,但能凑合。”赵大过来低声说。
陆澈点头,对钱管家说:“粮我收了。人,可以带走了。”
钱管家松了口气,连连拱手:“多谢陆队长宽宏大量。那...那我家少爷...”
“带出来。”陆澈挥手。
很快,王霸被两个人架着出来了。他腿上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但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苍白,眼神怨毒。看到钱管家,他眼睛一亮,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澈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少爷!”钱管家连忙上前扶住,“您...您受苦了。”
“少废话,走。”王霸咬牙道。
钱管家扶着他上了马,二十个庄丁护着,十辆空车,匆匆离开。堡门关上,扬起一片尘土。
“队长,就这么放了?”刘黑子不甘心,“太便宜他了!”
“便宜?”陆澈冷笑,“他爹赔了一百石粮,还欠咱们两百二十石。他回去,日子也不好过。王恺不会饶他。”
“可那粮...是陈粮,掺了霉的。”
“陈粮也是粮。”陆澈说,“咱们现在缺粮,陈粮总比没粮强。而且,有这一百石,加上之前的存粮,够咱们撑到秋收了。秋收后,咱们有了新粮,陈粮可以喂马,喂猪,不浪费。”
“那欠的两百二十石...”
“秋收后再说。”陆澈转身,往堡里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金子。”陆澈压低声音,“那箱金子,不能一直放在仓库。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藏哪儿?”
“地窖。”陆澈说,“主屋下面的地窖,只有你和我知道。今晚,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把金子搬进去,封好入口。记住,这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张少爷也不行。”
“明白。”刘黑子重重点头。
“还有,那三十五个新俘虏,得尽快消化。”陆澈说,“分开关,分人带,别让他们抱团。告诉他们,好好干,三个月后,能转正,待遇跟其他人一样。不好好干,或者有异心,杀。这话,你说清楚。”
“是。”刘黑子犹豫了下,“队长,那个马六...怎么处置?他家人,找到了。”
“哦?”陆澈停下,“在哪儿?”
“在二十里外一个小村子,躲着。他老婆,两个孩子,一个老娘。我让人接来了,安排在堡西的空屋,有人看着。”
“马六知道吗?”
“还不知道。”
“先别让他知道。”陆澈说,“等这一仗的事完了,看他表现。表现好,让他们团聚。表现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明白了。”刘黑子心领神会。
“去吧,准备。”陆澈挥手。
刘黑子走了。陆澈回到主屋,坐在炕上,左臂的伤又开始疼。秦婉进来,给他换药。
“伤口愈合得慢,但没发炎,是好事。”秦婉一边包扎一边说,“但不能再折腾了,至少静养十天。十天后,才能慢慢活动。”
“十天...”陆澈苦笑,“乱世里,哪有十天清静日子。”
“那也得养。”秦婉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是堡里的主心骨,你倒了,堡就垮了。为了这一百多人,你也得把自己养好。”
陆澈沉默。他知道秦婉说得对。这一百多人,现在都指望着他。他不能倒。
“秦娘子,谢谢你。”他认真地说。
秦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救过我的命,救过堡里所有人的命。该谢的,是我们。”
“互相救命。”陆澈也笑了。
换完药,秦婉走了。陆澈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金子,粮食,俘虏,王家庄,柳娘,官府...一堆事,像乱麻一样缠着。
但他得理清楚,得一件件处理。
首先,是金子。那箱金子,是祸根,也是希望。用好了,能办大事。用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必须藏好,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然后,是粮食。现在有存粮近五千石,省着吃,能撑到秋收。但秋收后,如果收成不好,或者有意外,还是不够。得继续开荒,多种地。开春了,正是农时,不能耽误。
俘虏,是劳力,也是隐患。得尽快消化,变成自己人。但怎么消化?光靠规矩不行,得给希望,给好处,也得有震慑。
王家庄,暂时稳住了,但不会罢休。王恺丢了金子,赔了粮,还欠着债,不会甘心。他可能会暗中搞鬼,或者联合其他势力,来报复。得防着。
柳娘,现在是盟友,但以后难说。她有了人,有了粮,建了寨子,翅膀硬了,可能会独立。得继续拉拢,也得防着。
官府,迟早会来。征发的事,有王家庄顶着,但不会一直顶得住。得早做准备,要么打点,要么躲,要么硬抗。
还有流寇残部,还有胡人,还有天灾...麻烦一个接一个。
但他不怕。因为怕也没用。
只能走一步,看三步,算五步。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陈石头的声音:“队长,马六求见。”
“让他进来。”
门开了,马六进来。他换上了堡里的衣服,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他走到炕前,跪下。
“队长,小的...小的有罪。”
“什么罪?”
“小的...小的不该耍滑头,不该试探队长。”马六磕头,“队长对小的有活命之恩,小的却不知好歹。请队长责罚!”
“起来。”陆澈看着他,“马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放你出去,是给你机会。你回来了,说明你还想活。既然想活,就好好干。别耍花样,别动歪心思。干好了,有你的好处。干不好,或者再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小的明白!小的再不敢了!”马六连声道,“队长,小的这次出去,打听到一些消息,想报给队长。”
“说。”
“小的在钻山豹那儿,听说...听说王家庄跟北边的胡人有来往。”马六压低声音,“王恺有个女儿,嫁给了胡人的一个小头领。胡人缺粮,王家庄缺马,他们私下交易。这次王霸打咱们,除了抢粮,还想抢咱们的马,去跟胡人换东西。”
“胡人...”陆澈眼神一凝。这消息,很重要。如果王家庄真跟胡人有勾结,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还有,”马六继续说,“小的还听说,官府那边,刘县丞跟王恺是儿女亲家。这次征发,是刘县丞的主意,王恺是帮凶。他们想借着征发,把附近的小庄子、流民都榨干,肥自己腰包。”
“这个我猜到了。”陆澈点头,“还有吗?”
“还有...柳娘那边,好像也在打听咱们。”马六犹豫了下,“小的回来时,路过她那儿,看到她的人在打听咱们堡里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马。她...她可能也有想法。”
“正常。”陆澈平静地说,“谁都想壮大,谁都不想屈居人下。柳娘有想法,是好事,说明她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才好控制,因为你知道她要什么。”
马六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队长英明。”
“行了,你去吧。”陆澈挥手,“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是!”马六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陆澈躺着,看着屋顶。
胡人,官府,王家庄,柳娘...一张大网,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不怕。因为越复杂,机会越多。
乱世,是危机,也是机遇。
抓住机遇,就能崛起。
而他,陆澈,要抓住这个机遇。
要在这乱世里,杀出自己的天地。
夜深了。堡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脚步声。
刘黑子带着两个心腹,悄悄把金子搬进地窖。地窖入口在主屋的炕下,很隐蔽。金子放进去,用油布包好,埋进土里,上面盖上杂物。入口封死,用炕灰抹平,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刘黑子松了口气。金子藏好了,暂时安全了。
他走出主屋,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眼睛,盯着这个小小的堡。
乱世,还长。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他相信,跟着队长,能走出一条活路。
因为队长,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而他,刘黑子,要跟着这个奇迹,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