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地也干了。

　　堡墙外，五十亩新开的荒地泛着黑油油的光。赵大带着战斗队的人，正挽着袖子，挥着锄头，把土块敲碎，把杂草根刨出来。虽然手上有血泡，腰酸背痛，但没人喊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地里埋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陆澈站在田埂上，左臂还吊着，但气色好多了。他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人，心里默默计算：五十亩地，全种粟，一亩能收一石半，就是七十五石。加上堡里存粮，能撑到明年春天。但前提是，风调雨顺，没兵灾，没匪患。

　　“队长，地都翻完了。”赵大拄着锄头，抹了把汗，“这两天就能下种。种子够，就是肥不够。咱们没那么多粪肥，地薄，收成可能没那么好。”

　　“肥不够，就想办法。”陆澈说，“堡里那几十头猪，粪攒着。人粪也攒着，别浪费。另外，派人去山里，找些腐叶土，草木灰，也能肥地。地薄，就多下工夫。一亩地多收半斗，五十亩就是二十五石，能救几条命。”

　　“明白了。”赵大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山里。”

　　“还有，新收的那些俘虏，也分到田里干活。”陆澈说，“让他们跟着老人学，边干边学。干得好，晚上多分半碗粥。干得不好，扣。规矩要立住。”

　　“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东面来，大约二十骑，领头的是柳娘。她骑着马，穿着新做的皮袄，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看到陆澈，她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陆队长，伤好些了？”她抱拳。

　　“好多了。”陆澈点头，“柳娘今天来，有事？”

　　“两件事。”柳娘说，“第一，寨子建好了，来请陆队长去看看，提提意见。第二，有消息。”

　　“什么消息？”

　　柳娘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胡人来了。”

　　陆澈心里一紧：“在哪儿？多少人？”

　　“在东北，八十里外，有个胡人部落，大约三百人，有马，有刀，正在那儿扎营。看样子，不是路过，是想长住。”柳娘说，“我的人去打听了，那部落的头领叫阿史那，以前是匈奴的小王，被鲜卑人打败了，带着部众南逃，到这儿找地方落脚。”

　　“三百人...”陆澈眉头紧锁，“他们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肯定在打探周围情况。”柳娘说，“咱们这儿，有堡，有粮，有马，是块肥肉。他们迟早会知道，迟早会来。”

　　“王家庄知道吗？”

　　“知道。”柳娘冷笑，“王恺那老狐狸，已经派人去接触了。我的人看到，王家庄的管家，带着礼物去了胡人营地。估计是想勾结胡人，对付咱们。”

　　陆澈沉默了。胡人三百，王家庄两百，加起来五百多人。硬打，肯定打不过。而且胡人骑兵厉害，来去如风，堡墙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

　　“还有，”柳娘继续说，“官府那边也有动静。刘县丞派人来传话，说咱们这儿是流民聚集，不合规矩，要咱们要么解散，要么归附官府，纳粮纳税。否则，就要派兵来剿。”

　　“剿？”陆澈气笑了，“官府自己都管不过来，还剿咱们？”

　　“话是这么说，但名分在人家手里。”柳娘说，“真要打，咱们是民，官府是官，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如果官府和王家庄、胡人勾结，咱们就危险了。”

　　陆澈深吸一口气。麻烦一个接一个，比他预想的还快。胡人，官府，王家庄，三方势力，都可能成为敌人。而他才这一个堡，一百多人。

　　“柳娘，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联手。”柳娘干脆地说，“咱们两家联手，加起来能打的有一百人。再招些流民，凑够两百，守堡绰绰有余。胡人虽然三百，但他们是游牧，不擅攻城。王家庄虽然两百，但他们内部不稳，王恺老了，王霸废了，人心涣散。官府更是纸老虎，吓唬人可以，真打，他们不敢。只要咱们顶住第一波，他们就知道咱们不好惹，就不敢再来。”

　　陆澈看着她，突然笑了：“柳娘，你比我想的还大胆。”

　　“乱世里，不大胆，就等死。”柳娘也笑，“陆队长，我知道你手里有金子。用金子，能招人，能买粮，能买武器。但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用金子换人，换粮，换时间，等咱们壮大了，就不怕任何人。”

　　柳娘坦然，“黑风谷那箱金子，王恺那么上心，但金子放着是祸，用了才是宝。你现在不用，等敌人打上门，想用也来不及了。”

　　陆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头：“你说得对。柳娘，咱们进屋谈。”

　　两人进了主屋，关上门。张崇也在，陆澈让他一起听。

　　“柳娘，联手可以，但怎么联手？”陆澈问，“是你并入我，还是我并入你，还是各自独立，只是盟约？”

　　“各自独立，但盟约要深。”柳娘说，“你的人，我的人，可以一起训练，一起出兵。粮草可以互通，情报可以共享。但各管各的地，各管各的人。等以后壮大了，可以再谈合并。但现在，合并太急，容易出事。”

　　“同意。”陆澈点头，“那具体怎么做？”

　　“第一，招人。”柳娘说，“用金子，去流民里招。年轻力壮的，有家眷的，最好。告诉他们，来了有地种，有饭吃，有堡守。一个月招一百，三个月就是三百。加上咱们现有的，就有五百人。五百人守堡，胡人也不敢轻易动。”

　　“第二，买马，买武器。”柳娘继续说，“马，可以从胡人那儿买，他们缺粮，咱们有粮。武器，可以去县城黑市买，或者自己打。有了马，有了武器，咱们就能主动出击，不用总等着挨打。”

　　“第三，稳住官府。”柳娘说，“刘县丞要钱，咱们给钱。他不是要纳粮纳税吗？咱们给，但少给，拖。拖到秋收，咱们有粮了，就不怕了。而且，可以想办法，把刘县丞拉下水，让他跟咱们绑一起。比如，合伙做生意，或者...送他点金子。”

　　“第四，分化王家庄和胡人。”柳娘眼神发冷，“王恺想勾结胡人，咱们就让他勾结不成。可以散播谣言，说王恺想借胡人的手吞并周围庄子，包括胡人自己的部落。或者，可以派人假装胡人，去抢王家庄的粮，让他们互相猜忌。”

　　一条条，清晰，狠辣。陆澈听完，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柳娘，这些事，你来做，需要多少金子？”他问。

　　“不多，一百两足够了。”柳娘说，“招人，一人给安家费一贯，招一百人，一百贯。买马，一匹好马十贯，买二十匹，两百贯。买武器，一百贯。打点官府，五十贯。总共四百五十贯，折黄金四十五两。剩五十五两，存着应急。”

　　“我给你一百两。”陆澈说，“但怎么用，每一笔，都要记账，都要我和张少爷过目。而且，招来的人，要分一半到我这儿。买的马，买的武器，也要对半分。打点官府的事，你来办，但细节要告诉我。分化王家庄和胡人，咱们一起谋划。能做到吗？”

　　“能。”柳娘重重点头，“陆队长，你信我，我绝不辜负。”

　　“我信你一半。”陆澈坦诚，“但这一半，就够了。乱世里，能信一半，就是过命的交情。柳娘，这事办成了，咱们就是这片地头的主人。办不成，一起死。”

　　“明白。”柳娘起身，“那我这就回去准备。金子...”

　　“明天给你。”陆澈说，“今晚，我让刘黑子挖出来。你明天来取。”

　　“好。”柳娘抱拳，“陆队长，等我好消息。”

　　她走了。屋里剩下陆澈和张崇。

　　“陆兄，真给她一百两金子？”张崇担忧，“万一她...”

　　“万一她卷钱跑了，或者私吞了，咱们就认了。”陆澈平静地说，“但我觉得，她不会。因为她比咱们更想活，更想壮大。金子在她手里，能发挥更大作用。而且，咱们也留了后手——她家人，还在咱们手里。”

　　“她家人？”

　　“嗯。”陆澈点头，“我让刘黑子打听过了，柳娘有个儿子，十岁，藏在山里。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过两天就到。到时候，她儿子在咱们这儿，她就更不敢耍花样了。”

　　张崇倒吸一口凉气。队长这算计，太深了。每一步，都算到了别人前面。

　　“陆兄，你...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忍不住问。

　　“以前？”陆澈笑了笑，“以前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但乱世不让，那就只能不普通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春光明媚，泥土芬芳，一片生机勃勃。

　　但在这生机之下，暗流汹涌。

　　胡人，官府，王家庄，都是敌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人，杀出一条活路。

　　用金子，用算计，用血。

　　不惜一切代价。

　　“张少爷，”他转身，“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柳娘来取金子，你把账记好。每一两金子，花在哪儿，都要清楚。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起家本钱。”

　　“是。”张崇重重点头。

　　“还有，”陆澈顿了顿，“你去告诉赵大，训练不能停。新招的人，要尽快练出来。咱们时间不多了。”

　　“明白。”

　　张崇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陆澈坐下，看着窗外。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