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是第二天傍晚送出去的。
刘黑子从地窖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总共二十锭,每锭五两,正好一百两。他用黑布包好,外面又裹了层油布,塞进一个装粟米的麻袋里,混在一车粮食中,趁着夜色,运到柳娘的寨子。
柳娘在寨门口等着。寨子建在东坡,墙是木石混合的,不高,但结实。墙外挖了壕沟,墙头有瞭望台,虽然简陋,但已初具规模。看到刘黑子,她点点头,没多问,让人把车拉进寨里。
“柳娘,金子在这儿。”刘黑子卸下麻袋,解开,露出黑布包裹。
柳娘解开黑布,看到金锭,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拿起一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是真的。
“替我跟陆队长说,金子我收到了,事情我会办。”她把金子收好,用布重新包严实,“招人、买马、买武器的事,明天就办。打点官府,需要点时间,但最迟十天内,会有消息。分化王家庄和胡人,得看机会,急不来。”
“队长说了,不急,但要做实。”刘黑子说,“招来的人,得分一半过去。马和武器,对半分。账目,每次都得清。”
“明白。”柳娘点头,“你回去告诉陆队长,我柳娘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这金子,每一两都会花在刀刃上。”
“那就好。”刘黑子抱拳,“告辞。”
“等等。”柳娘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陆队长。山里采的草药,治外伤的,比金疮药好使。让他按时敷,别落下病根。”
刘黑子接过,点点头,走了。
柳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进了寨子。寨里人不多,五十来个,都是跟她从北边逃过来的老兄弟,还有上次分到的俘虏。看到柳娘进来,都围过来。
“大姐,真要跟陆澈联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问。他叫老刀,是柳娘的心腹。
“嗯。”柳娘把金子放在桌上,“咱们缺人缺粮缺武器,他有。他缺地盘缺人手,咱们有。联手,才能活。”
“可那姓陆的,心思太深。”另一个瘦高个说,“上次分金子,他一两没给咱们。这次给金子,还不知道憋什么坏。”
“他给金子,是因为他知道,不给,咱们就活不下去。咱们活不下去,他也就完了。”柳娘平静地说,“他是在投资,投资咱们能活,能帮他守住东边。至于心思深...乱世里,心思浅的,都死了。”
“那咱们真招人?招来的人,得分他一半?”
“分。”柳娘说,“但分之前,咱们先挑。年轻力壮的,有家眷的,咱们留。老弱病残的,给他。马和武器,也是一样。好马好武器,咱们留。次的,给他。账目,咱们做,他看不出来。”
“可他要查呢?”
“查就查。”柳娘冷笑,“账本可以有两本,一本真的,一本假的。真的咱们自己看,假的给他看。他就算怀疑,没证据,也没办法。而且,他眼下需要咱们,不敢撕破脸。”
老刀和瘦高个对视一眼,都笑了。大姐还是大姐,算计从来不输人。
“那招人,从哪儿招?”老刀问。
“从流民里招。”柳娘说,“北边还在打仗,每天都有流民往南逃。咱们在官道设个点,施粥,招人。年轻力壮的,给安家费一贯,有家眷的,多给半贯。一天招十个,十天就一百。先到咱们这儿,练几天,再分一半给他。”
“安家费从金子出?”
“从金子出。”柳娘点头,“但账上记,是买粮的钱。金子不能露白,得换成铜钱、布匹、粮食,再花。明天,老刀你带十个人,去县城,找黑市,把金子换成铜钱和布匹。记住,别一次换太多,分几次,别让人盯上。”
“明白。”老刀重重点头。
“瘦猴,”柳娘看向瘦高个,“你带五个人,去北边官道,设粥棚,招人。记住,招人要看清楚,别招来奸细,或者不安分的。有家眷的最好,有家眷,就有牵挂,就不敢乱来。”
“知道了,大姐。”
“其他人,继续建寨,练武。”柳娘起身,“咱们时间不多,胡人、王家庄、官府,都可能来找麻烦。得在他们来之前,把寨子建结实,把人练出来。”
“是!”众人齐声。
寨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柳娘站在屋檐下,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默默盘算。
一百两金子,是笔巨款,也是烫手山芋。用得好了,能招兵买马,壮大实力。用不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陆澈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她得接住,还得接得漂亮。
乱世里,女人当家不容易。但她没得选。丈夫死了,儿子还小,她得活下去,得让跟着她的人活下去。
而陆澈,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盟友。
虽然这盟友,心思深,算计多,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可靠。因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合作,什么时候该翻脸。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翻脸之前,壮大到让他不敢翻脸。
“大姐,陆队长那边,送来了这个。”一个妇人端着碗药进来,“说是秦娘子让送的,治内伤的。”
柳娘接过,闻了闻,是上好的伤药。她心里一暖,但很快压下去。陆澈送药,是示好,也是提醒——你的伤,我知道。你的人,我照顾着。别耍花样。
“知道了,放这儿吧。”她平静地说。
妇人放下药,退了出去。柳娘端起碗,慢慢喝掉。药很苦,但有用。
乱世,就是这么苦。
但再苦,也得喝下去。
因为不喝,就得死。
而她,不想死。
她要活着,要带着这些人,活出一片天。
夜色渐深。寨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狼嚎。
春天,万物复苏。
而野心,也在复苏。
陆澈在堡里,收到了柳娘送来的草药。他让秦婉看了,说是上好的三七,确实比金疮药好。他按时敷了,伤口愈合得快了些。
第二天,刘黑子回来,把柳娘的话带到了。
“队长,柳娘说,招人、买马、买武器的事,明天就办。十天内,官府那边会有消息。分化王家庄和胡人,得看机会。”刘黑子说。
“嗯。”陆澈点头,“她寨子里,什么情况?”
“在建,人不多,五十来个,但都是老卒,能打。墙是木石的,不高,但结实。壕沟挖了,瞭望台也有。看样子,是想长住。”
“长住好。”陆澈说,“她长住,东边就稳了。咱们就能专心对付西边和北边。”
“西边是王家庄,北边是胡人。”刘黑子担忧,“王家庄还好,有堡墙挡着。胡人骑兵厉害,要是来攻,不好守。”
“所以得招人,得买马,得练骑兵。”陆澈说,“柳娘那边招人,咱们这边也招。流民里,有会骑马的,有当过兵的,都招来。马,让柳娘去买,咱们出钱。练,赵大负责,一个月内,练出五十个骑兵。有了骑兵,咱们就能主动出击,不用总挨打。”
“可马贵,一匹好马十贯,五十匹就是五百贯,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金子。”陆澈说,“柳娘那儿有一百两,折一千贯。买马用五百贯,还剩五百贯。招人,安家费一人一贯,招一百人,一百贯。买武器,一百贯。打点官府,五十贯。还剩两百五十贯,存着应急。够用了。”
刘黑子算了算,确实够。但心里还是没底:“队长,咱们把金子都给了柳娘,万一她...”
“她不敢。”陆澈摇头,“她儿子,我已经让人去接了,过两天就到。她儿子在咱们这儿,她就不敢耍花样。而且,她比咱们更需要这些金子。她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才会拼命。”
“明白了。”刘黑子点头,“那咱们现在...”
“等。”陆澈说,“等柳娘的消息,等招来的人,等买来的马。这期间,堡里该干嘛干嘛。训练不能停,开荒不能停,修墙不能停。还有,新收的那些俘虏,得尽快消化。分开关,分人带,练出来,就是咱们的人。”
“是。”
刘黑子走了。陆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大亮,阳光明媚。训练场上,赵大正带着人操练,喊杀声震天。开荒地里,老农带着人播种,一把把种子撒下去,埋进土里。工匠棚里,叮当声不断,在打制农具,也在修补武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陆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胡人,王家庄,官府,都在暗中盯着。招人,买马,买武器,这些动作,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不会坐视他壮大,肯定会来阻止。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来之前,壮大到让他们不敢来。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队长,有情况。”陈石头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说。”
“北边哨兵来报,发现胡人游骑,大约十骑,在二十里外游荡。看方向,是朝咱们这儿来的。”
陆澈眼神一凝:“终于来了。”
“要不要派人去打?”
“不,放他们过来。”陆澈说,“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堡,看看咱们的墙,看看咱们的人。看完了,他们会回去报信。等他们大部队来了,咱们再打。”
“可他们要是攻堡...”
“十骑,攻什么堡?”陆澈冷笑,“他们只是来探路的。让他们探,探清楚了,回去报信,胡人大头领才会决定打不打。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好打,打了不值。”
“明白了。”陈石头重重点头。
“去,让赵大加强戒备,但别主动出击。墙上多站些人,装出人多势众的样子。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再大点。开荒地里的活,继续干,别停。让他们看看,咱们这儿,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不怕打。”
“是!”
陈石头匆匆去了。陆澈站在窗边,看着北面。
远处,烟尘滚滚。胡人游骑,来了。
他握紧拳头,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心里,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