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陆澈终于能下地了。
左肩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动起来依然刺痛,但至少能自己穿衣、吃饭、走路了。秦婉检查后,皱着眉头说:“伤口是长住了,但里面的肉还没长实。至少一个月内,左手不能用力,不能拉弓,不能挥刀。否则再崩开,这条胳膊就废了。”
“知道了。”陆澈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但没停。他知道,乱世里,伤没好透就得干活,否则就可能永远没机会好了。
“队长,张勇请您过去一趟。”陈石头在门外说。
陆澈穿上厚棉袄——是周三皮匠新做的,用的是抢来的羊皮,很暖和。他走到门口,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堡里已经掌灯,几点昏黄的光在风雪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扶我一下。”陆澈对陈石头说。他不是真站不稳,是做给外人看的——伤还没好,需要人扶,但也下地了,能走动了。这个姿态很重要,既不能让对手觉得他完全好了,也不能让人觉得他废了。
陈石头连忙扶住他。两人慢慢走向主宅。路上遇到几个人,看到陆澈,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行礼:“队长。”
“队长您能下地了?”
“队长好。”
陆澈点点头,没多说。但从那些人的眼神里,他能看出很多东西——有敬畏,有庆幸,有担忧,也有隐藏的算计。很好,他下地的消息,今晚就会传遍全堡。
主宅里,张勇已经能自己坐着了,背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张崇站在一旁,正在煮茶。看到陆澈进来,张勇要站起来,陆澈连忙上前按住:“勇叔别动,伤要紧。”
“陆兄弟,你能下地了?”张勇仔细打量陆澈,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勉强能走,但胳膊还使不上力。”陆澈在炕沿坐下,陈石头扶他坐下后,退到门外守着。
“能走就好,能走就好。”张勇连说两句,然后看向张崇,“崇儿,给陆兄弟倒茶。”
张崇端来一碗热茶。茶是粗茶,煮得发苦,但热乎。陆澈接过,慢慢喝了一口,胃里暖和了些。
“陆兄弟,这几天辛苦你了。”张勇说,“我伤着,堡里的事全压在你身上。听说你伤还没好,就撑着开会,下命令...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勇叔说的哪里话。”陆澈放下茶碗,“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大家都得死。我伤着,您也伤着,但堡里不能没人管。我不管,谁管?”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实在。张勇点头:“是这个理。但...但王五那事,你处理得有点急。他是老人,在堡里有些根基。你这么逼他,我怕...”
“怕他狗急跳墙?”陆澈问。
张勇沉默片刻,点头:“是。王五虽然混,但有几个老兄弟跟着他。李老蔫是他表亲,赵瘸子是他连襟。你逼他,他要是急了,串联起来闹事,不好办。”
陆澈心里冷笑。张勇这话,表面是担心,实则是提醒——或者说,是试探。试探他知不知道王五的底细,试探他有没有后手。
“勇叔放心,”陆澈平静地说,“王五翻不起浪。他那几个老兄弟,我也查过了。李老蔫胆小,赵瘸子怕事,也就嘴上硬。真让他们跟王五一起闹,他们不敢。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张勇:“而且我让陈石头盯着呢。王五这几天,除了发牢骚,没别的动作。倒是周三皮匠,找过他两次,在墙角说了半天话。”
张勇脸色一变:“周三?他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清。但看神情,不像好话。”陆澈说,“周三跟王五,以前没交情。现在凑一起,怕是有人牵线。”
“你是说...”张勇眼神锐利起来。
“我没说什么。”陆澈打断他,“但勇叔,堡里刚除过内奸,人心不稳。有些人,觉得机会来了,想往上爬,正常。但怎么爬,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咱们得教他守规矩。”
张勇盯着陆澈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陆兄弟,你...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王五的事,你处理。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谢勇叔。”陆澈抱拳。他知道,张勇这是正式表态了——支持他处理王五,支持他掌权。但支持不是白给的,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他得把事办漂亮,不能出乱子。
“还有一事。”张勇说,“开春了,咱们得想想以后。堡里这点地,养不活这么多人。粮食省着吃,能撑到开春,但开春后呢?得种地,得开荒,得招人。这些事,得有个章程。”
“勇叔有什么想法?”
“我老了,伤也没好利索,以后堡里的事,你得挑大梁。”张勇说得很诚恳,“但种地、开荒,是大事,得有人懂。我张家在这儿几十年,对周围的地熟。哪些地能种,哪些地是熟荒,哪些地有水,我知道。但这些地,有些是别家的,有些是官府的,有些是无主的。要开,得有个说法。”
陆澈听懂了。张勇这是在谈条件——我可以把地给你种,但地是我的,或者是我张家掌控的。你要种,得认这个。
“勇叔,”陆澈也诚恳地说,“我陆澈是外来人,不懂地,也不懂农事。种地的事,得靠您,靠张少爷,靠堡里懂行的老人。我的想法是,地,还是张家的地。但开荒、种地的人,是堡里所有人。收成了,按规矩分——张家拿大头,因为是张家的地。出力的人拿小头,因为是出力种的。但不管大头小头,都得统一管,统一分,不能私藏。这个规矩,得立住。”
这话说得很明白:地还是你张家的,但种地的人,是堡里所有人。收成了,你张家拿大头,但分配权,得统一管。也就是说,地权归张家,但治权、分配权,归陆澈这个管事的。
张勇沉默。他在权衡。地是他的,但没人种,就是荒地。有人种,才能有收成。陆澈带来五十多人,是劳力,能种地。但让陆澈管分配,就等于把经济大权交出去了。这很危险,但...但陆澈有粮,有人,有刀,不交,可能连地都保不住。
“行,”张勇最终点头,“就按你说的。地是张家的,人是你带来的。收成了,张家拿四成,剩下的六成,你分配。但有一条,堡里所有人,包括我张家人,都得按规矩干活,按规矩分粮。公平,才能长久。”
“勇叔明理。”陆澈心里松了口气。四六分,张家拿四成,他拿六成分给其他人,这个比例很合理。既承认了张家的地权,也保证了他的分配权。而且张家人也得干活,这就堵住了那些“张家人是主子,不用干活”的嘴。
“开春后,先开西坡那五十亩熟荒。”张勇说,“那是好地,离水近,以前种过,荒了几年,肥力还在。开出来,种粟,种豆,够堡里人吃半年。剩下的地,慢慢开。但开荒需要种子,需要农具,需要牲口。这些,咱们缺。”
“种子,我去想办法。”陆澈说,“农具,工匠组能做。牲口...堡里还有几头牛,先凑合用。不够,等开春了,我去外面弄。”
“外面弄?”张勇皱眉,“怎么弄?买?还是...”
“看情况。”陆澈含糊道。买,没钱。抢,是最后的选项。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张勇也不多问,“还有个事。开春后,流寇肯定还会来。他们吃了亏,不会罢休。而且开春了,路上好走,他们可能会联络其他流寇,一起来攻。咱们得做好准备。”
“勇叔觉得,他们会什么时候来?”
“最快也得一个月后。”张勇说,“雪化了,路开了,他们才能动。但咱们得提前准备。墙还得加固,壕沟还得挖深,弓箭还得做。这些,你抓抓紧。”
“明白。”陆澈点头。一个月,时间很紧。但他有信心。只要内部不乱,外部来攻,他不怕。
又聊了几句,陆澈起身告辞。张崇送他出来,到门口时,突然低声说:“陆兄,我爹...我爹其实很感激你。但他老了,有时候想得多,你别往心里去。”
“张少爷放心,”陆澈也压低声音,“勇叔是明白人,我也是明白人。明白人之间,好说话。”
“那就好。”张崇松了口气,“陆兄,以后堡里的事,我全力帮你。我读过些书,懂点算账、管人的道理。你需要,随时叫我。”
“一定。”陆澈拍拍他的肩。这个书生少爷,能争取过来,是好事。
出了主宅,风雪更大了。陈石头扶着他,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陆澈突然停下。
“队长,怎么了?”陈石头问。
“去王五家看看。”陆澈说。
“现在?”
“嗯,现在。”
两人拐向堡西边,那里有几排低矮的土屋,是佃户住的。王五家在最里面一间,屋里亮着灯,窗户纸糊得严实,但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陆澈示意陈石头别出声,两人悄悄摸到窗下。屋里,王五的声音传出来:
“...他就是个外人!凭啥管咱们?粮食是他抢的,但那是从土匪手里抢的,是咱们堡里人一起守下来的!他倒好,拿着粮食,当起主子来了!”
“五哥,小声点。”是李老蔫的声音,“隔墙有耳。”
“怕啥?”王五声音更大,“我说的不是实话?他陆澈才来几天?伤还没好,就想着夺权!今天开会,你没看见?张勇都不说话了,全听他的!再这么下去,这堡就姓陆了!”
“可...可他有粮,有人,咱们斗不过...”赵瘸子怯怯地说。
“斗不过也得斗!”王五咬牙,“不然等他把权抓稳了,咱们这些老人,都得被他收拾!周三说了,刘黑子那边,也有意见。刘黑子带来那二十多人,也觉得分粮不公。咱们要是能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干啥?”李老蔫问。
“干啥?”王五冷笑,“找个机会,把他做了!到时候,堡里还得靠咱们这些老人。张勇伤着,张崇是个书生,能管啥事?到时候,咱们说了算!”
屋里沉默片刻。然后李老蔫说:“五哥,这事...这事太大了。弄不好,要死人的。”
“怕死人?”王五声音发狠,“现在不死人,以后死得更惨!你们想想,他陆澈是啥人?是官兵出身,杀人不眨眼!等他站稳了,咱们这些不听他话的,能有好下场?”
“可...可怎么做?”赵瘸子问。
“等机会。”王五压低声音,“等他下次出去,或者等流寇来攻。趁乱,下手。做得干净点,推到流寇头上。到时候,死人无对证,谁能说啥?”
“那...那得有人帮忙。光咱们三个,不行。”
“周三那边,我去说。”王五说,“刘黑子那边,也得拉过来。但刘黑子那人,滑头,得给好处。等事成了,堡里的粮,分他三成。他肯定干。”
“三成?太多了吧?”
“不多!”王五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事成了,堡里就是咱们的。三成粮,换整个堡,值!”
屋里又商量了一阵,声音越来越低。陆澈在窗外听着,心里冷笑。果然,狗急跳墙了。而且跳得这么蠢,这么急。
他示意陈石头离开。两人悄悄退走,回到自己屋里。
“队长,他们...他们想害你!”陈石头关上门,脸色发白。
“知道了。”陆澈坐在炕上,神色平静,“意料之中。”
“那咱们怎么办?去告诉张勇,把他们抓起来?”
“不,”陆澈摇头,“现在抓,没证据。他们咬死不认,咱们没办法。而且打草惊蛇,其他有异心的人,就藏更深了。”
“那...那等他们动手?”
“等。”陆澈说,“等他们动手,咱们再动手。到时候,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可...可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真得手...”
“得不了手。”陆澈冷笑,“就王五那点脑子,周三那点算计,刘黑子那点胆子,成不了事。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陈石头:“而且我正愁没理由清理内部呢。他们自己跳出来,正好。一锅端了,堡里就干净了。”
陈石头看着陆澈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后背发凉。队长明明知道有人要杀他,却这么冷静,这么...这么像在算计猎物。
“石头,”陆澈突然说,“从明天起,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盯着周三,盯死他。”陆澈说,“看他每天跟谁接触,说什么,做什么。特别是他要是去找刘黑子,或者去堡外,立刻报我。”
“是。”
“还有,去告诉赵大和王铁柱,让他们明天开始,偷偷查一下,堡里还有谁跟王五走得近,谁有怨言,谁可能被拉拢。名单记下来,但别惊动。”
“明白。”
“去吧,小心点。”陆澈挥手。
陈石头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陆澈躺在炕上,看着屋顶。
王五,周三,刘黑子...还有哪些人?还有多少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不知道。但他不怕。
乱世里,敌人从来不会少。但敌人越多,他爬得越高。
因为只有踩着敌人的尸体,才能站得稳。
而现在,王五这些人,就是他的垫脚石。
他等着他们跳。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摔下来时,补上一刀。
让他们永远,再也跳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