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在炕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能坐起来了。左肩的伤口不再渗血,但一动还是疼得厉害。秦婉每天来换药,用的是新配的金疮药——加了三七、白及,还有从山里采的几种止血草药。药效不错,但秦婉说,伤口太深,就算好了,左臂以后也使不上全力了。
“能活着就不错了。”陆澈说这话时,正靠在炕头喝粥。粥是陈石头熬的,很稠,加了点咸菜丝,还有一小块熏肉——是张勇特意让人送来的。
“队长,您真不疼了?”陈石头坐在炕沿,眼睛还红着,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旁边守着。
“疼,但能忍。”陆澈慢慢喝着粥,“堡里怎么样?”
“都好。”陈石头说,“粮食入库了,张勇派了专人看管,钥匙他一把,您一把。伤员都好些了,死了两个重伤的,其他都在恢复。墙修得差不多了,壕沟也清理了。训练...训练没停,赵大和王铁柱带着练,按您之前教的法子。”
“有人闹事吗?”
陈石头犹豫了下:“有...王五那伙人,说粮食是大家拼命守堡才有的,凭什么您一个人管钥匙。还说您伤成这样,能不能好还不一定,让张勇另选人管防务。”
陆澈眼神一冷。王五,那个老佃户,上次就说过怪话。这次跳出来,不意外。乱世里,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随着流血。他现在伤重,有人想趁虚而入,正常。
“张勇怎么说?”
“张勇把王五骂了一顿,说粮食是您拿命换的,钥匙就该您管。还说谁要是再敢说三道四,就赶出堡去。”陈石头顿了顿,“但...但我看王五那伙人,不服气。私下还在说。”
“都有谁?”
“王五,李老蔫,赵瘸子,还有...还有周三皮匠。”
周三?陆澈心里一动。周三皮匠,是跟刘黑子一起逃来的,算是“自己人”。但之前查内奸时,他就有点可疑,只是没证据。现在跳出来,是觉得机会来了?
“刘黑子呢?他什么态度?”
“刘黑子...没说话。但也没帮王五说话。就...就在一边看着。”
骑墙派。陆澈心里冷笑。刘黑子这种人,能用,但不能信。有好处就靠过来,有风险就躲开。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
“知道了。”陆澈放下碗,“去,把赵大、王铁柱叫来。还有,让秦婉再来一趟,给我换药。”
“是。”
很快,赵大和王铁柱来了。两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眼里有光。看到陆澈能坐起来,都松了口气。
“队长,您可算好了。”赵大声音有些哽咽,“这三天,堡里人心惶惶,都怕您...”
“怕我死了?”陆澈笑了笑,“放心,我命硬,死不了。说说堡里的情况,详细说。”
赵大看了眼王铁柱,王铁柱开口:“粮食按您的吩咐,省着吃,每天两顿,一顿稠一顿稀。伤员多一顿,守夜的多半顿。王五那伙人有意见,说吃不饱,干活没力气。张勇压下去了,但...但底下人还是有点怨气。”
“训练呢?”
“训练照常。但有些人偷懒,特别是王五那伙人,出工不出力。赵大哥骂过几次,但没用,他们说伤没好,或者说饿得没力气。”王铁柱顿了顿,“队长,这样下去不行。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陆澈点头。他知道问题在哪。粮食有了,但分得不公——至少在某些人眼里不公。他伤重,权威受损。有人想趁机上位,有人想偷懒,有人想多分粮。这是人性,乱世里尤其如此。
“秦娘子来了。”陈石头在门外说。
秦婉提着药箱进来,看到赵大和王铁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走到炕边,开始给陆澈换药。动作很轻,但陆澈还是疼得冒冷汗。
“伤口在愈合,但很慢。”秦婉一边包扎一边说,“至少还得躺七天,不能用力,不能动气。不然伤口再崩,神仙也救不了。”
“七天太长了。”陆澈说,“三天,三天后我得下地。”
“不行!”秦婉抬头,眼神严厉,“你不要命了?”
“不要命,我就不会躺在这儿了。”陆澈看着她,“秦娘子,堡里的情况你知道。我再躺七天,人心就散了。三天,我最多躺三天。三天后,我得出去,得让所有人看到,我还活着,还能管事。”
秦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三天也行,但这三天,你必须静养,按时喝药,按时换药。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下地,或者动气,我就不管你了。”
“行,听你的。”陆澈难得服软。
秦婉包扎完,提着药箱走了。屋里剩下陆澈、赵大、王铁柱、陈石头四人。
“都听着,”陆澈压低声音,“接下来三天,你们要做几件事。”
三人凑近。
“第一,赵大,你继续抓训练。但改个法子——不按队练,按人练。每天记录,谁练得好,谁偷懒,谁进步,谁退步。练得好的,晚上多分半碗粥。偷懒的,扣半碗。记录在册,三天后我要看。”
“第二,王铁柱,你去工匠组,盯着做弓箭,做武器。三天内,我要三十张弓,一千支箭。做出来,工匠每人加三天口粮。做不出来,所有人扣三天。这话,你当着所有工匠的面说。”
“第三,陈石头,”陆澈看向少年,“你去盯着王五那伙人。看他们每天干什么,说什么,跟谁接触。特别是周三皮匠,他要是跟王五走得太近,或者跟堡外有联系,立刻报我。”
“是!”三人齐声。
“还有,”陆澈顿了顿,“去找张勇,就说我说的,从明天起,堡里开个会。所有队长、管事,每天晚饭后,来我这儿汇报情况。我伤着,动不了,但耳朵没聋,脑子没坏。堡里的事,我得知道。”
这是要抓权,明着抓。赵大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点头:“明白。”
“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陆澈挥手。
三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陆澈靠在炕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风雪又起。
他在心里盘算。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稳住局面。三天后,他必须下地,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陆澈还掌控着一切。
而这三天的关键,是分化,是拉拢,是打击。
王五那伙人,是刺头,必须打掉。但不是硬打,是软打——用规矩打,用利益打。练得好的有奖,偷懒的受罚。王五那伙人要是敢闹,就是对抗规矩,对抗所有人的利益。到时候,不用他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周三皮匠,是隐患,得盯着。如果真是内应,就找个机会除掉。如果不是,也得敲打,让他知道该站哪边。
刘黑子,是骑墙派,得拉拢。怎么拉拢?给好处,给面子,给权力。但也要敲打,让他知道,墙头草的下场。
张勇,是盟友,但也是潜在对手。现在伤着,需要他支持。但伤好了,权力怎么分,得谈。谈不拢,就可能翻脸。但至少现在,是盟友。
还有张崇,那个少爷。书生气,但不算坏。可以争取,至少让他站在自己这边。怎么争取?教他东西,让他觉得有用,让他觉得跟着自己有前途。
一条条,一件件,在陆澈脑子里过。越想,思路越清晰。
乱世里,掌权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靠算计,靠人心。
而他,陆澈,一个穿越者,一个见过更复杂世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算计。
三天,够用了。
第二天,堡里就感觉到了变化。
训练场上,赵大拿着个小木牌,每练完一项,就在牌上刻一道。练得好的,刻个圈。偷懒的,刻个叉。晚上吃饭时,练得好的,碗里多一勺稠粥。偷懒的,碗里少一勺。虽然不多,但区别明显。
有人不满,找赵大理论。赵大把木牌一亮:“规矩是队长定的,谁有意见,找队长说去。但队长伤着,不见人。你们要闹,也行,晚上开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没人敢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晚上开会,队长虽然伤着,但能听见。而且,练得好的那些人,得了好处,自然站在赵大这边。偷懒的少数人,闹不起来。
工匠棚里,王铁柱把话放出去了:三天,三十张弓,一千支箭。做出来,每人加三天口粮。做不出来,所有人扣三天。工匠们炸了锅,说不可能。王铁柱也不废话,指着炉子:“从现在起,所有人,吃住都在棚里。材料管够,人手不够,从别处调。但三天后,我要见到东西。见不到,大家一起饿肚子。”
工匠们没办法,只能拼命干。但心里有怨气,私下骂王铁柱,骂陆澈。王铁柱听见了,也不生气,只说:“骂吧,骂完了继续干。粮食是队长拿命换的,你们做点东西,还委屈了?不想干,可以走,堡里不养闲人。”
没人走。外面冰天雪地,走了就是死。只能咬牙干。
堡里气氛紧张,但也有一股狠劲在滋生。所有人都知道,队长虽然伤着,但没倒。规矩还在,而且更严了。想混日子,不行了。想出人头地,得拼命了。
晚饭后,第一次会议在陆澈屋里召开。
张勇被人搀着来了,坐在炕边的椅子上。张崇也来了,站在父亲身后。赵大、王铁柱、刘黑子、周三皮匠、老陈头,还有几个小队长,挤了满满一屋。陈石头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都来了?”陆澈靠在炕头,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坐不下就站着。长话短说,各自汇报。”
赵大先说训练,报了练得好的人和偷懒的人,报了训练进度和问题。王铁柱说工匠棚,报了进度和困难。刘黑子说防御工事,报了墙修到哪,壕沟清到哪。周三皮匠说皮货处理,报了鞣制了几张皮,做了几件皮袄。老陈头说粮食,报了存量和消耗。
每个人都说得仔细,但也都小心,不敢夸大,也不敢隐瞒。因为他们知道,队长虽然伤着,但不傻。说的对不对,他心里有数。
“嗯,还行。”陆澈听完,点了点头,“但不够。训练,偷懒的人,明天开始,加练一个时辰。练得好的,明天多分一块肉。工匠棚,进度慢了,晚上点灯干,油灯我出。防御工事,墙外五十步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清掉,一根草都不留。皮货,加紧做,开春前,我要堡里每人一件皮袄。粮食,从明天起,再省一成。省下来的,存着,应急。”
一条条命令下去,没人敢反驳。因为说得在理,也因为队长虽然伤着,但威严还在。
“还有事吗?”陆澈问。
“队长,”王五突然开口,他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咱们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粮食有了,墙修了,训练练了,可流寇来了,不还是得死人?昨天又死了两个重伤的,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人,还能活几个?”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陆澈。
陆澈看着王五,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王五,你怕死?”
“我...我不是怕死,我是...”
“你就是怕死。”陆澈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冰冷,“不光你怕,我也怕,大家都怕。但怕有用吗?怕,流寇就不来了?怕,胡人就放过咱们了?”
“可...”
“可什么?”陆澈提高声音,“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办?打开堡门,投降?还是收拾东西,继续逃?逃到哪?山里?还是南边?南边就有活路吗?”
王五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们,”陆澈看着屋里所有人,“这世道,没地方逃。胡人在北边杀,流寇在东边抢,官兵在西边跑。咱们能逃到哪?逃到死为止。”
“那咱们就这么等死?”
“不等死,就拼命。”陆澈一字一顿,“训练,是为了拼命时多杀几个敌人。修墙,是为了拼命时多挡几箭。存粮,是为了拼命时有力气。咱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拼命时,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可...可要是拼不过呢?”
“拼不过,就死。”陆澈说得很平静,“但至少拼过。死了,不冤。不拼,等死,冤。”
屋里更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但眼神变了——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是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五,”陆澈看着他,“你要是怕死,现在可以走。我让你带三天口粮,自己出去闯。要是觉得外面能活,我祝你长命百岁。要是觉得外面活不了,想回来,也行,但得守规矩,得拼命。你选。”
王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牙:“我...我不走。我...我守规矩,我拼命。”
“好。”陆澈点头,“那从明天起,你编入赵大队,训练加练一个时辰。做得到吗?”
“做得到。”
“散会。”陆澈挥手。
人群散去。屋里只剩下张勇、张崇,还有陈石头。
“陆兄弟,”张勇叹了口气,“你这...太狠了。王五虽然混,但也是老人,这么逼他...”
“不逼,他就得寸进尺。”陆澈说,“乱世里,人心不能散。一散,就完了。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怕死可以,但怕死还拖后腿,不行。”
张勇不说话了。他知道陆澈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忍。
“张少爷,”陆澈看向张崇,“你读的书多,懂道理。你说,我做得对吗?”
张崇愣了愣,犹豫片刻,点头:“陆兄做得对。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只是...只是手段可以稍缓些,以免激起怨愤。”
“缓不了。”陆澈摇头,“流寇随时会来,胡人可能也会来。咱们没时间缓。要么快刀斩乱麻,要么一起死。”
张崇沉默,最后深深一揖:“陆兄高见,崇受教了。”
“张少爷客气。”陆澈说,“以后堡里的事,还要张少爷多帮忙。特别是文书、记账、管人,这些我不擅长,得靠你。”
这是给面子,也是给权力。张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崇一定尽力。”
“勇叔,”陆澈又看向张勇,“您伤还没好,多休息。堡里的事,有我。等您好了,咱们再商量,以后怎么弄。”
这也是给面子,也是定规矩——现在堡里的事,陆澈管。等张勇好了,再商量。但商量结果是什么,到时候再说。
张勇听懂了,点头:“行,听你的。我老了,这堡,以后得靠你们年轻人。”
又说了几句,张勇父子也走了。屋里只剩下陆澈和陈石头。
“队长,您真厉害。”陈石头眼睛发亮,“几句话,就把他们都镇住了。”
“不是镇住了,是逼到绝路,没得选了。”陆澈躺下,闭上眼睛,“石头,记住。权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的。但争权,得有本事,有功劳,有人心。咱们现在有粮食,有功劳,但人心还不稳。得抓紧,得把人心抓过来。”
“怎么抓?”
“给好处,立规矩,画大饼。”陆澈说,“给实实在在的好处——粮食,安全,希望。立明明白白的规矩——有功赏,有过罚,公平。画看得见的大饼——开春了,咱们开荒,种地,建更大的堡,招更多的人,过更好的日子。”
“可...可要是实现不了呢?”
“实现不了,也得画。”陆澈睁开眼,看着屋顶,“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没念想,就垮了。咱们现在画的饼,就是念想。有了念想,人才会拼命。等拼到那天,饼能不能实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拼过了,活下来了。”
陈石头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去睡吧,明天还有的忙。”陆澈说。
陈石头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陆澈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
三天,他只有三天。
三天后,他必须下地,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陆澈,还站着。
而且,会站得更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