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堡里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陆澈的伤好了些,能自己走路,但左臂依然用不上力,用布带吊在胸前。他每天在堡里巡视,看训练,看工匠棚,看防御工事,看粮仓。每到一处,都仔细问,仔细看,然后下命令,定规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队长的权威,一天比一天重。
王五那伙人老实了不少,训练不敢偷懒了,但看陆澈的眼神,藏着怨恨。周三皮匠依然在皮货棚干活,但陈石头报告,他昨天夜里偷偷去找过王五,在墙角说了半天话。刘黑子那边,没什么异常,依然带着人砍木头,做滚木擂石,但对陆澈的态度,多了些恭敬,少了些随意。
“队长,周三昨晚又去找王五了。”第四天早上,陈石头悄悄报告,“我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到周三塞给王五一个小布包。王五打开看了,好像是...铜钱。”
“铜钱?”陆澈挑眉。周三一个皮匠,哪来的铜钱?还送给王五?是收买,还是...
“还有,”陈石头压低声音,“刘黑子昨晚也去找过王五,但没说几句话就走了。看脸色,不太高兴。”
陆澈心里快速盘算。周三用钱收买王五,是让他更卖力地串联。刘黑子去找王五,可能是王五去拉拢,但谈得不愉快。这说明什么?说明刘黑子还在犹豫,还没下定决心跟王五一起干。
这是个机会。
“石头,去把刘黑子叫来。”陆澈吩咐,“就说我找他有事商量。”
“是。”
很快,刘黑子来了。他穿着厚棉袄,脸上有冻伤,眼神警惕。进了屋,看到陆澈吊着胳膊坐在炕上,抱拳行礼:“队长,您找我?”
“坐。”陆澈指着炕边的凳子,“这几天辛苦你了,带着人砍木头,做滚木。进度怎么样?”
“还行。”刘黑子坐下,很拘谨,“砍了三百多根木头,粗的做滚木,细的做箭杆。工匠棚那边说,箭杆够用了,让我先停停,等开春再砍。”
“嗯,是该停了。开春要开荒,木头留着盖房、做农具。”陆澈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刘队长,你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刘黑子一愣,没想到陆澈会这么问。他犹豫片刻,小心地说:“队长...队长是个有本事的人。有粮,有人,有主意。跟着队长,能活命。”
“能活命?”陆澈笑了,“可有人觉得,跟着我,死得更快。”
“谁...谁说的?”刘黑子脸色一变。
“谁说的不重要。”陆澈看着他,“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觉得,跟着我,是活路,还是死路?”
刘黑子额头冒汗。他知道这是站队的时候了。陆澈既然这么问,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他要是说错话,可能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
“队长,”刘黑子咬牙,站起来,单膝跪地,“我刘黑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跟着队长,有饭吃,有衣穿,受伤了有人治,死了有人埋。这乱世,能有这待遇,是福气。我...我刘黑子跟定队长了!”
这话说得恳切,但陆澈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害怕,不好说。不过够了,刘黑子表态了,至少暂时不会跟王五一起干。
“起来。”陆澈扶起他,“刘队长,既然你跟我,我就跟你说实话。堡里有人,想对我不利。你知道是谁吗?”
刘黑子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是王五。”陆澈替他说了,“还有周三。他们串联了李老蔫、赵瘸子,还想拉你入伙。对不对?”
刘黑子腿一软,又要跪,被陆澈按住。
“队长...我...我没答应!”刘黑子急声道,“王五找过我,说事成后分我三成粮,让我带人帮他。但我...我没答应!我说我得想想,就...就把他打发了。”
“我知道你没答应。”陆澈点头,“你要是答应了,现在就不会在这儿跟我说话了。”
刘黑子后背发凉。他听懂了陆澈的意思——如果他答应了,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
“队长,您...您想让我怎么做?”刘黑子颤声问。
“很简单。”陆澈看着他,“王五再找你,你就答应他。”
“什么?”刘黑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答应他,加入他们。”陆澈平静地说,“但条件是,事成后,你要四成粮,还要管一半的防务。他要是答应,你就假意入伙。他要是不答应,你就说再想想,拖着他。”
“队长,您这是...”
“将计就计。”陆澈说,“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想怎么干,什么时候干。你混进去,摸清楚,报给我。到时候,咱们一网打尽。”
刘黑子明白了。这是让他当卧底,当内应。这事很危险,一旦被发现,王五不会放过他。但如果不干,陆澈也不会放过他。
“队长,我...”刘黑子犹豫。
“你放心,”陆澈拍拍他的肩,“事成之后,堡里的防务,你管一半。粮食,你多分一成。而且,我陆澈说到做到,绝不亏待自己人。”
这是给好处,也是给承诺。刘黑子权衡利弊——跟着王五,风险大,成功了也未必有好下场,王五那人,小气,记仇。跟着陆澈,虽然有风险,但至少陆澈说话算话,而且本事大,跟着他能活。
“行!”刘黑子咬牙,“队长,我听您的!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陆澈满意地点头,“你现在就去,找王五,就说你想通了,愿意入伙。但条件要说清楚,四成粮,一半防务。他要是不答应,你就说再想想。他要是答应,你就说,得有个具体的计划,不能蛮干。摸清楚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有多少人参与。然后,报给我。”
“明白。”刘黑子重重点头。
“去吧,小心点,别露馅。”陆澈挥手。
刘黑子走了。陈石头从门外进来,小声说:“队长,您信他吗?”
“信一半。”陆澈说,“他现在不敢反我,但以后难说。先用着,用完了,再敲打。”
“那...那咱们就等着?”
“等着。”陆澈躺回炕上,闭上眼睛,“等他们跳。跳得越高,越好。”
又过了两天。
刘黑子悄悄来报,说王五答应了条件,但四成粮太多,只给三成半。防务可以让他管一半。计划是,等流寇再来攻堡时,趁乱下手。具体时间,看流寇什么时候来。参与的人,除了王五、周三、李老蔫、赵瘸子,还有三个对分粮不满的佃户,总共七个人。
“就七个?”陆澈问。
“就七个。”刘黑子说,“王五还想拉拢其他人,但没人敢。都说...都说队长您太厉害,怕事不成,反被收拾。”
陆澈笑了。七个,比他预想的还少。看来堡里大部分人,还是明白的。
“流寇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黑风谷那边,这几天很安静,连烟都少了。王五派人去看过,说谷里人少了一半,可能是死了伤了的太多,散伙了。”
“散伙?”陆澈皱眉。流寇吃了大亏,死了二十多个,伤了更多。散伙,是可能的。但那个独眼龙,能甘心?还有那些活下来的,能就这么算了?
“继续盯着。”陆澈吩咐,“流寇不来,王五他们就不敢动。得想个法子,逼他们动。”
“什么法子?”
陆澈沉思片刻,说:“这样,你回去告诉王五,就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过几天带人出去,再找点粮食。这是个好机会,堡里空虚,容易下手。你问他,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干。”
“队长,您真要出去?”刘黑子一惊。
“不,我就在堡里。”陆澈说,“但你得让王五相信,我要出去。具体怎么做,我教你。”
刘黑子听完陆澈的计划,眼睛发亮:“队长,高!这招高!”
“去吧,小心点。”陆澈挥手。
刘黑子走了。陆澈靠在炕头,心里快速复盘计划。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内,王五这伙人就会动手。到时候,一网打尽,堡里就干净了。
但前提是,刘黑子不反水,流寇不来捣乱。
“石头,”他叫陈石头,“去把赵大、王铁柱叫来。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很快,赵大和王铁柱来了。两人这几天也绷紧了弦,知道堡里要出事。
“队长,是不是要动手了?”赵大进门就问。
“快了。”陆澈让他们坐下,“听着,接下来三天,你们要这么做...”
他低声吩咐,赵大和王铁柱边听边点头,脸色越来越凝重。
“队长,这...这太冒险了。”王铁柱听完,担忧地说,“万一刘黑子反水,或者流寇真来了,咱们...”
“冒险也得干。”陆澈平静地说,“堡里有毒瘤,不挖掉,迟早出事。趁现在瘤子还小,挖了,疼一阵。等长大了,想挖就难了。”
“可您的伤...”
“伤没事,死不了。”陆澈打断他,“按我说的做。记住,这事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包括刘黑子,也以为只有他和我知道。你们俩,嘴严点。漏了风声,前功尽弃。”
“明白!”两人重重点头。
“去吧,准备。”陆澈挥手。
两人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陆澈躺下,看着屋顶。
他在想,如果前世的战友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会怎么说?会说他心太黑,算计太多,还是说他在乱世里,不得不这样?
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样,他活不到现在,堡里这五十多人,也活不到现在。
乱世里,仁慈是奢侈品,善良是催命符。只有狠,只有算计,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活下去。
而他,要活下去,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为此,手上沾点血,心里多点黑,值得。
第三天晚上,刘黑子又来了,脸色兴奋。
“队长,王五上钩了!”他压低声音,“我跟他说了,您过两天要带人出去找粮。他信了,说这是个好机会,打算趁您出去那天晚上动手。计划是,您带人走后,他带人控制堡门,周三带人控制粮仓,李老蔫、赵瘸子带人控制主宅,抓张勇父子。我...我负责带人控制墙头,防止有人反抗。”
“具体哪天?”
“后天。”刘黑子说,“他说后天您要出去,大后天晚上动手。但我觉得,他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因为周三说,流寇那边有动静,独眼龙在招人,可能要来报复。王五怕流寇来了,就没机会了。”
“流寇招人?”陆澈心里一紧,“消息可靠吗?”
“可靠。”刘黑子点头,“周三有个同乡,在黑风谷那边混,昨天偷偷来报信,说独眼龙没散伙,反而在招人,已经招了十几个,都是附近的山贼、流民。说等开春了,就来报仇。”
麻烦了。流寇没散,还在招人。等开春了,肯定会来。到时候,堡里内忧外患,就真危险了。
“得快点解决王五。”陆澈说,“你回去告诉王五,就说我改了计划,明天一早就走。让他明天晚上就动手。记住,一定要让他相信,我是真走。”
“明天晚上?”刘黑子一愣,“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陆澈摇头,“夜长梦多。明天晚上,一了百了。”
“可...可流寇那边...”
“流寇那边,我想办法。”陆澈说,“你先把王五这边搞定。记住,明天晚上,你带人控制墙头时,把你的人都换成我的人。具体怎么换,赵大会跟你接洽。到时候,听我信号。我发信号,你就动手,把王五的人拿下。”
“明白。”刘黑子重重点头。
“去吧,小心点。”
刘黑子走了。陆澈叫来陈石头:“去,把赵大、王铁柱叫来。快。”
很快,两人来了。陆澈把流寇招人的消息说了,两人脸色都变了。
“队长,那咱们...”
“先解决王五,再对付流寇。”陆澈说,“但计划得变。明天晚上,不光要收拾王五,还得防着流寇。你们听着...”
他快速分派任务。赵大带二十人,埋伏在堡门附近,等王五的人控制堡门时,反包围。王铁柱带十五人,埋伏在粮仓附近,等周三的人来时,一网打尽。陈石头带十人,埋伏在主宅附近,保护张勇父子。他自己带剩下的人,坐镇中央,随时支援。
“流寇那边,”陆澈说,“我让刘黑子去放消息,就说堡里内乱,王五要夺权,让流寇趁乱来攻。流寇要是来,咱们就将计就计,把他们放进来,关门打狗。但要快,在流寇大队来之前,解决王五。”
“队长,这...这太冒险了。”王铁柱声音发颤,“万一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一起死。”陆澈看着他,“但控制住了,堡里就干净了,流寇也灭了,咱们就能安心开春,种地,活命。这个险,值得冒。”
两人沉默。他们知道,队长说得对。不冒险,等流寇来了,内乱起来,死得更惨。
“干了!”赵大咬牙。
“干了!”王铁柱也点头。
“好。”陆澈说,“去准备。记住,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谁漏风声,我杀谁。”
“是!”
两人走了。屋里只剩下陆澈和陈石头。
“队长,您...您真要亲自上?”陈石头担忧地看着陆澈吊着的胳膊。
“上。”陆澈说,“我不上,镇不住场子。放心,我死不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明天的计划一遍遍过。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想到,都准备好。
成,则堡里安定,外患暂除。
败,则一切皆休。
但他相信,不会败。
因为他是陆澈。是从尸山里爬出来的陆澈,是带着前世记忆的陆澈,是在这乱世里,要活下去的陆澈。
夜还长。
明天,就要见分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