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送出去的第二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刚化的冻土上,泥土变得松软湿润。堡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春雨贵如油,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开荒的地能种了。
但陆澈的心情并不轻松。
赵大送粮回来,带回的消息不太乐观。柳娘那边的情况,比想象的还糟。一百多人,能下地干活的不到八十,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工具简陋,很多人用木棍、石头刨地。粮食短缺,虽然借了三百斤,但人均分下来,一天也就几两,勉强吊命。而且,赵大注意到,营地里有不少伤员,有的伤口化脓,没药治,只能硬扛。
“队长,他们这样,秋收后真能还上四百斤粮?”赵大忧心忡忡,“我看够呛。地是开了些,但种子少,工具差,人也没力气。要是收成不好,或者遇到天灾、兵祸...”
“我知道。”陆澈站在墙头,看着东面。雨雾朦胧,看不清远处。“但粮已经借了,现在说这些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他们,让他们能活到秋收,能还得上粮。”
“怎么帮?咱们自己也不宽裕。”
“送点药过去。”陆澈说,“秦娘子那边还有些草药,挑能治外伤、退烧的,包一些,让孙四送去。再派两个懂种地的老农过去,教他们怎么施肥,怎么间苗。这些事,咱们能做,也花不了多少本钱。”
“可...可柳娘会领情吗?别觉得咱们是施舍,或者想控制他们。”
“所以要做得巧妙。”陆澈说,“让孙四去,就说咱们堡里伤员多,药有富余,分他们点,算是结盟的诚意。老农过去,就说交流种地经验,互相学习。话要说得客气,但意思要明白——咱们是盟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也不是白帮。”
赵大点头:“明白了,我去安排。”
“还有,”陆澈叫住他,“你送粮时,看到流寇的动静了吗?”
“没有。”赵大摇头,“黑风谷那边,静悄悄的,连烟都没有。可能真散伙了,或者躲到别处去了。”
“别大意。”陆澈说,“独眼龙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几十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要么散伙,要么会找新头领,找机会报仇。咱们得防着。”
“是,我让巡逻的人加倍小心。”
赵大走了。陆澈继续站在墙头,看着雨中的田野。西坡那三十亩地,已经翻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泥土在雨中泛着光。战斗队的人正在冒雨撒种,粟米、豆子,一把把撒下去,埋进土里,像埋下希望。
开荒不容易。冻土刚化,泥泞难行。锄头下去,溅一身泥。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种子,是活下去的希望。种下去,浇上水,施上肥,等几个月,就能长出粮食,就能不饿肚子。
“陆兄。”张崇打着伞过来,手里拿着木牌,“这是今天的工分记录,您看看。”
陆澈接过。木牌上刻得密密麻麻:赵大,开荒两亩,记十分。王铁柱,修墙十丈,记八分。刘黑子,训练带队,记六分...后面还有几十个人的记录,谁干了什么,干得怎么样,得了多少分,清清楚楚。
“工分制推行得怎么样?有人有意见吗?”陆澈问。
“刚开始有,觉得麻烦,觉得记分不公。”张崇说,“但实行了几天,大家都看明白了——干得多,得分多,分粮就多。公平,透明,没人能作弊。现在都抢着干活,就怕分少。”
“嗯,这就好。”陆澈点头,“但规矩要严格执行,不能有例外。谁要是敢虚报工分,或者欺负别人,严惩不贷。”
“明白。”张崇收起木牌,犹豫了下,说,“陆兄,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送粮,我爹...我爹有点意见。”张崇压低声音,“他说,三百斤粮,不是小数,就这么借给外人,万一不还,或者还不上,咱们就亏大了。而且,柳娘那伙人,来路不明,万一包藏祸心...”
“勇叔的担心,我理解。”陆澈说,“但眼下,结盟对咱们有利。东边有人开荒,能吸引流寇的注意力。柳娘那伙人要是站稳了,是咱们的屏障。要是站不稳,被流寇灭了,咱们也能提前知道,早做防备。这三百斤粮,既是投资,也是试探。”
“试探?”
“试探柳娘的为人,试探他们的能力。”陆澈看着张崇,“如果她守信,有能力,咱们可以深交。如果不守信,没能力,秋收后还不上粮,咱们也有理由动手——要么讨债,要么吞并。怎么都不亏。”
张崇愣住了,看着陆澈,眼神复杂。他这才明白,陆澈借粮,不只是好心,更是算计。一举多得,进退有据。
“陆兄,你...你想得真远。”张崇喃喃道。
“乱世里,不想远点,活不长。”陆澈拍拍他的肩,“张少爷,你读的书多,懂道理。但乱世里,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靠算计,靠拳头。这个道理,你得懂。”
“我...我懂。”张崇重重点头。
“懂就好。”陆澈说,“去忙吧。工分的事,你多费心。这是堡里的根本,不能乱。”
“是。”
张崇走了。陆澈继续看雨。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春天真的来了,但春天不代表安全,只代表新的争斗要开始了。
流寇,胡人,其他坞堡,还有潜在的内部矛盾...麻烦一个接一个。但他不怕,因为怕也没用。
只能一步步走,一步步算计,一步步杀人,一步步壮大。
直到,没人敢惹他为止。
雨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润的泥土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堡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战斗队继续开荒,劳役队加紧修墙,工匠棚日夜赶制农具,妇人孩子挖野菜,养鸡鸭。一派生机勃勃。
陆澈的伤也好多了,左臂能轻微活动,虽然还使不上大力,但至少能自己吃饭穿衣了。秦婉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慢慢恢复训练,但重活、拉弓,至少还得等一个月。
“一个月...”陆澈心里计算。一个月后,春耕差不多结束了,流寇也该有动静了。到时候,他的伤好了,堡里的墙修好了,地种上了,就有底气应对任何麻烦。
但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四天中午,孙四匆匆回来,脸色难看。
“队长,出事了。”孙四喘着粗气,“柳娘那边,被抢了。”
“什么?”陆澈心里一紧,“谁抢的?流寇?”
“不是流寇,是...是另一伙人。”孙四说,“大概五六十人,有马,有刀,不像流民,也不像流寇,像...像坞堡的私兵。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骑着马,穿着皮甲,很嚣张。他们昨天突然冲到柳娘营地,抢走了刚借去的三百斤粮,还打伤了十几个人,抢走了一些工具。”
“柳娘呢?她没抵抗?”
“抵抗了,但打不过。”孙四说,“那些人装备好,训练有素,柳娘那边只有些破刀烂矛,挡不住。柳娘自己也受伤了,胳膊挨了一刀,不重,但流血不少。我走的时候,她正在包扎。”
陆澈脸色沉了下来。抢粮,打人,这是挑衅,也是试探。那伙人敢抢柳娘,就敢抢他。而且,偏偏抢的是刚借出去的粮,这是打他的脸。
“知道那伙人什么来路吗?”
“柳娘说,领头的那人自称是王家庄的,叫王霸。王家庄在东南三十里,是个大庄子,有墙,有几百庄丁,庄主姓王,是当地豪强。以前就跟附近的小庄子、流民收保护费,不交就抢。这次听说柳娘这边有粮,就来了。”
王家庄...陆澈在脑海里搜索记忆。张勇提过,东南有个王家庄,庄主王恺,是个地头蛇,有钱有势,养着几百私兵,横行乡里。之前流寇肆虐,王家庄没被抢,据说是因为给流寇交了买路钱。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们抢了粮,还说什么了?”
“说...说这片地是王家庄的,柳娘在这开荒,得交租子。这次抢粮,是收今年的租。以后每月交一百斤粮,不交就再来抢,抢光为止。”孙四咬牙,“柳娘气坏了,说要跟他们拼命,但手下人拦着,说打不过。”
陆澈沉默。这事麻烦了。王家庄势力大,硬拼,打不过。认怂,交粮,以后就得被吸血,而且柳娘那边肯定不服,盟约就可能破裂。
“队长,咱们怎么办?”陈石头问,“粮是咱们借出去的,被抢了,柳娘秋收后还不上,咱们就亏了。而且王家庄这么嚣张,下次可能就来抢咱们了。”
“我知道。”陆澈说,“让我想想。”
他在屋里踱步。左肩的伤在思考时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他在快速分析局势。
王家庄,几百私兵,有墙,有钱粮。硬拼,打不过。但也不能认怂,认怂就完了,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
柳娘那边,被抢了粮,伤了人,肯定憋着火。但如果让她去跟王家庄拼命,是送死。得给她支援,但支援多少?怎么支援?
还有流寇残部,不知道躲在哪,虎视眈眈。如果堡里跟王家庄冲突,流寇趁机来攻,就危险了。
一盘死棋。但再死的棋,也得下。
“石头,”陆澈停下,“去把赵大、王铁柱、刘黑子、张少爷叫来。有要事商量。”
很快,四人来了。陆澈把情况说了,屋里一片死寂。
“王家庄...”张崇脸色发白,“我爹说过,王恺那人,心狠手辣,仗着有点势力,欺压乡里。之前有流民想投靠他,被他赶走,还抢了东西。咱们...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赵大咬牙,“粮是咱们的,被抢了,就是打咱们的脸。而且这次忍了,下次他就敢来抢咱们堡。”
“可怎么惹?”王铁柱皱眉,“咱们就四十个能打的,人家几百私兵,还有墙。硬拼,是送死。”
“不能硬拼,就智取。”刘黑子说,“王家庄再厉害,也不是铁板一块。咱们可以想办法,挑拨离间,或者趁他们不备,偷袭。”
“怎么偷袭?”张崇问,“咱们连他们庄子在哪都不知道。”
“我知道。”陆澈突然开口。所有人看向他。
“王家庄在东南三十里,我去过附近。”陆澈说,“庄子有墙,但不高,夯土的。庄丁虽多,但分散,守庄的不会超过一百。而且,王恺那人,嚣张惯了,不会想到咱们敢主动打他。”
“队长,您想...打王家庄?”赵大瞪大眼睛。
“不,是去讨债。”陆澈说,“咱们的粮,被他们抢了。咱们去要回来,天经地义。”
“可他们要是不给呢?”
“那就打。”陆澈眼神一冷,“但怎么打,有讲究。咱们不攻庄,不硬拼。咱们去劫他们的粮队,抢他们的商队,杀他们的落单的人。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惹了咱们,没好果子吃。”
“可...可这样会结死仇。”张崇颤声说。
“已经结仇了。”陆澈看着他,“他们抢咱们粮的时候,就没打算善了。乱世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不狠,死的就是咱们。”
屋里又沉默了。所有人都知道,陆澈说得对。但真要做,还是怕。
“队长,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赵大第一个表态。
“对,听队长的。”王铁柱也说。
刘黑子点头:“队长,您吩咐。”
张崇看着众人,一咬牙:“陆兄,我听你的。”
“好。”陆澈点头,“那咱们就干。但干之前,得计划周全。”
他走到桌边,用木炭在桌上画图。
“王家庄往北三十里,是官道。他们往县城卖粮、卖货,都走这条路。咱们就在这条路上动手。赵大,你带二十个人,埋伏在路边林子里。看到王家庄的车队,就动手,抢粮,抢货,但不杀人,只伤不杀。抢完就跑,别恋战。”
“刘黑子,你带十个人,在附近游荡,制造动静,吸引王家庄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有流寇,或者别的势力在活动,不会立刻想到是咱们。”
“王铁柱,你带剩下的人,守好堡。加固防御,多备箭矢,防止王家庄报复,或者流寇偷袭。”
“张少爷,你留在堡里,帮我稳住后方。工分、粮草、伤员,都管好。别出乱子。”
“我呢,我跟谁?”陈石头急道。
“你跟我。”陆澈说,“咱们去柳娘那边,跟她谈谈。告诉她,粮被抢了,咱们会去要回来。但需要她帮忙——让她派人盯着王家庄的动静,有车队出动,立刻报信。另外,让她准备些人手,等咱们动手时,在另一条路上制造动静,分散王家庄的兵力。”
一条条安排下去,清晰,周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也都有了信心。
“队长,什么时候动手?”赵大问。
“三天后。”陆澈说,“这三天,你们准备。赵大,选二十个最机灵、最能打的,要会骑马,会用弓。刘黑子,你的人要熟悉山路,跑得快。王铁柱,墙要加高,壕沟要挖深,箭要多备。三天后,天亮前出发。”
“是!”
四人走了。屋里只剩下陆澈和陈石头。
“队长,咱们真要去柳娘那儿?”陈石头问。
“嗯。”陆澈点头,“得稳住她。粮被抢了,她肯定慌,怕咱们怪她,也怕王家庄再来。咱们去,是给她定心丸,也是拉她下水。让她参与进来,她就跟咱们绑一起了,以后想反悔也难。”
“可...可她要是怕了,不敢跟王家庄作对呢?”
“那也得作对。”陆澈说,“粮是在她那儿被抢的,她脱不了干系。王家庄不会放过她,咱们要是再不管她,她就死定了。这个道理,她懂。”
陈石头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队长。”
“去准备吧,带上药,多带点。柳娘受伤了,咱们送药,是雪中送炭。”陆澈说。
“是!”
陈石头走了。陆澈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天阴了,又要下雨了。
乱世里,想安稳种地,不容易。你不惹人,人会惹你。你退了,人就进一步。你退了十步,人就敢骑到你头上。
所以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王家庄,是块试金石。打好了,周边的小势力都会怕,都会服。打不好,就万劫不复。
但他有信心。因为他有算计,有狠劲,有这帮敢拼命的兄弟。
还有柳娘,那个不简单的女人。用好了,是把好刀。
“队长,都准备好了。”陈石头在门外说。
陆澈起身,穿上厚衣服,背上弓,插好刀。左肩的伤还在疼,但他挺直腰背,走了出去。
天阴,风冷。但陆澈心里,一片火热。
乱世,我来了。
王家庄,我来了。
看咱们,谁狠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