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陆澈天不亮就醒了。左肩的伤口在晨寒中隐隐作痛,但他没管,起身穿衣。陈石头听到动静,也爬起来,默默地帮陆澈披上厚棉袄,系好腰带,把短刀插在他腰后——陆澈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使刀,所以选了短刀。
“队长,都准备好了。”陈石头小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怕了?”陆澈问,没看他,专注地检查刀刃。
“不...不怕。”陈石头挺起胸膛,“跟着队长,不怕。”
陆澈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好。记住今晚的任务。守好主宅,别让任何人进去。张勇父子要是有事,我拿你是问。”
“明白!”
“去吧,吃饭,养足精神。今晚,有的忙。”
白天,堡里一切如常。训练的训练,干活的干活,吃饭的吃饭。但有心人能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赵大训练时格外严厉,骂了好几个偷懒的。王铁柱在工匠棚里,催得工匠们连轴转。刘黑子带着人砍木头,但总往堡门方向瞟。王五那伙人,训练时格外卖力,但眼神飘忽,时不时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陆澈像往常一样,在堡里巡视。他走得很慢,左臂吊着,右手拄着根木棍。路过训练场时,王五正在练射箭,看到他,连忙行礼:“队长。”
“练得怎么样?”陆澈问,语气平静。
“还...还行。”王五赔笑,“就是这弓,太硬,拉不开。”
“多练练,力气就大了。”陆澈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听说你表亲在邻县?有消息吗?外面怎么样了?”
王五脸色一僵,连忙说:“没...没消息。兵荒马乱的,信都断了。”
“哦。”陆澈点头,没再问,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王五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像毒蛇。
下午,陆澈去了粮仓。老陈头在门口守着,看到他,连忙开门。粮仓里堆满了麻袋,都是他抢回来的粮食。陆澈伸手摸了摸麻袋,里面是饱满的粟米。这些粮食,是堡里五十多人的命,也是今晚一切算计的根源。
“陈老,”陆澈转身,看着老陈头,“今晚,粮仓可能要出事。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出来。等事了了,我叫你。”
老陈头脸色一变:“队长,您是说...”
“别问,照做。”陆澈打断他,“记住,保住命要紧。粮食丢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是。”老陈头连连点头。
从粮仓出来,陆澈去了主宅。张勇正躺在炕上养伤,张崇在旁读书。看到陆澈进来,张勇要起身,陆澈按住他。
“勇叔,有件事,得跟您说。”陆澈在炕边坐下,神色严肃。
张勇看他脸色,心里一紧:“出事了?”
“今晚,堡里有人要闹事。”陆澈直说,“王五、周三那伙人,要夺权。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动手,一网打尽。但怕有漏网之鱼,惊扰到您。所以想让张少爷,带您去地窖躲一躲。等事了了,再出来。”
张勇脸色发白,但没慌:“王五?他...他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敢。”陆澈说,“而且周三可能跟流寇有联系。今晚要是出事,流寇可能也会来。所以,您和张少爷,必须躲好。”
张崇放下书,站起来,脸色也很白,但还算镇定:“陆兄,需要我们做什么?”
“躲好,别出来。”陆澈看着他,“地窖里我放了水和干粮,够你们吃三天。三天后,要是没事,我让人去接你们。要是...要是出事了,你们就等,等流寇走了,再出来,往南走,去晋阳,投官府。”
这话说得像交代后事。张勇父子都愣住了。
“陆兄弟,你...”张勇声音发颤。
“勇叔,别说了。”陆澈站起来,“时间紧,快准备。我让陈石头送你们下去。”
陈石头进来,扶着张勇下地窖。地窖在厨房下面,很隐蔽,入口用柴堆挡着。张崇临走前,深深看了陆澈一眼:“陆兄,保重。”
“放心。”陆澈点头。
送走张勇父子,陆澈回到自己屋里。天快黑了,风雪渐起。他坐在炕上,磨着那把短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声音,单调,冰冷。
“队长,刘黑子来了。”陈石头在门外说。
“让他进来。”
刘黑子进来,脸色紧张:“队长,都安排好了。王五那边,确定今晚动手。他让我带人控制墙头,周三带人控制粮仓,李老蔫、赵瘸子带人控制主宅。他自己带两个人,在堡门接应流寇——如果流寇来的话。”
“流寇会来吗?”
“会。”刘黑子点头,“周三派人去联系了,说堡里内乱,让独眼龙带人来,里应外合,破了堡,粮食对半分。独眼龙答应了,说天黑后动身,子时前到。”
子时,就是半夜。时间很紧。
“你的人都换成我的人了吗?”陆澈问。
“换了。”刘黑子说,“我手下那十五个人,有八个是王五的眼线,我让他们今晚守东墙——那是流寇主攻的方向。剩下七个,是我的人,我让他们守西墙。赵大的人,已经悄悄替换了东墙的人,就等流寇来。”
“好。”陆澈点头,“你现在回去,告诉王五,说一切都准备好了。等流寇来了,你就发信号,三声猫头鹰叫。然后打开堡门,放流寇进来。但记住,流寇进来后,你带人立刻撤到西墙,别跟他们混在一起。等我们动手,你们从背后杀出来。”
“明白。”刘黑子重重点头。
“去吧,小心点。”
刘黑子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天完全黑了,风雪更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陆澈吹熄灯,屋里一片黑暗。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传来更声——亥时了。
陆澈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堡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雪声。但黑暗中,有人影在动。是王五的人,在悄悄集结。
他走出屋子,陈石头立刻跟上来。两人没打灯,借着雪地反光,悄悄走向堡门方向。赵大和王铁柱已经在那里等着,各带一队人,埋伏在暗处。
“队长,都准备好了。”赵大小声说。
“嗯。”陆澈点头,看向堡门。门楼上,刘黑子带着人在“守夜”,但能看出,很紧张,不时往堡外看。
“流寇什么时候来?”王铁柱问。
“快了。”陆澈说,“等信号。”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快到子时了。风雪中,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头鹰叫——是流寇的信号。
几乎同时,堡门外也传来猫头鹰叫——是回应。
“来了。”陆澈低声道。
堡门外,黑暗中,浮现出几十个人影。是流寇,大约三四十人,有马,有刀,在风雪中悄悄逼近。领头的是独眼龙,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在夜色中闪着凶光。
刘黑子站在门楼上,看到流寇来了,对下面挥手。堡门“嘎吱”打开一条缝。流寇鱼贯而入,速度快,很安静,显然是老手。
陆澈在暗处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进了二十几个,还有十几个在门外。差不多了。
“动手!”陆澈低喝。
赵大猛地站起,大吼:“关城门!”
门楼上,刘黑子的人立刻动手,砍倒旁边王五的眼线,用力推动绞盘。堡门“轰”地关闭,把还没进来的流寇关在门外。
“有诈!”门内的流寇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墙头,火把突然亮起。赵大的人从女墙后站起,张弓搭箭,箭雨射向流寇。流寇猝不及防,当场倒了一片。
“杀!”陆澈拔刀,第一个冲出去。陈石头紧随其后。
混战开始。流寇虽然被伏击,但人不少,而且悍勇。独眼龙红了眼,挥刀冲向陆澈:“是你!又是你!”
陆澈不答,挥刀迎上。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陆澈左臂用不上力,被震得后退两步。独眼龙狞笑,第二刀劈来。陈石头从旁边冲上,用身体撞开独眼龙,但肩上挨了一刀,鲜血飞溅。
“石头!”陆澈目眦欲裂,挥刀猛砍。独眼龙举刀格挡,但陆澈这刀是虚招,脚下一绊,把独眼龙绊倒,然后扑上去,短刀狠狠捅进他胸口。
独眼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口的刀,又看看陆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头一歪,死了。
“头儿死了!”流寇大乱。
这时,堡内也乱了起来。王五、周三那伙人,看到流寇被伏击,知道计划败露,狗急跳墙,开始攻击自己人。但赵大和王铁柱早有准备,带人反包围。周三想开粮仓,但粮仓门锁着,老陈头早躲起来了。李老蔫、赵瘸子想冲主宅,但陈石头带人死死守住。
“投降不杀!”陆澈站在尸体堆上,大吼。
还活着的流寇看看周围——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被包围。独眼龙死了,没人指挥。再看看堡门紧闭,外面的人进不来。没人想死。
“当啷”一声,一个流寇扔下刀。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剩下的十几个流寇都投降了。
王五那伙人也被围住了。王五、周三、李老蔫、赵瘸子,还有三个佃户,七个人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刀,但手在抖。
“王五,”陆澈走过去,看着他,“还有什么话说?”
王五脸色惨白,但咬牙道:“陆澈,你...你狠!但我不服!这堡是张家的,粮食是大家拼命守下来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凭什么?”陆澈打断他,指着地上的流寇尸体,“就凭我带着大家,守住了堡,杀了流寇。就凭我拿命换来粮食,让五十多人活到现在。就凭我比你强,比你狠,比你会算计。这个理由,够不够?”
“你...你不得好死!”周三突然大喊,挥刀冲过来。
陆澈没动。旁边的赵大一箭射去,正中周三胸口。周三惨叫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还有谁?”陆澈看向剩下的人。
李老蔫、赵瘸子腿一软,跪下了:“队长饶命!是...是王五逼我们的!我们不敢不从啊!”
“呸!软骨头!”王五啐了一口,然后看向陆澈,眼神疯狂,“陆澈,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人反你!这世道,谁狠谁当王!但你能狠一辈子吗?你能防住所有人吗?”
“不用防一辈子。”陆澈平静地说,“防到我能站稳脚跟就行。至于你...”
他挥了挥手。赵大带人上前,把王五、李老蔫、赵瘸子捆了。那三个佃户,也捆了。
“都听着!”陆澈转身,看着堡里所有人——能动的都来了,站在雪地里,看着这边,眼神复杂。
“王五、周三,勾结流寇,意图夺权,害死堡里兄弟。按规矩,该杀。李老蔫、赵瘸子,胁从,鞭五十,赶出堡。那三个佃户,被胁迫,鞭二十,留堡察看。有没有意见?”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陆澈,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被捆的王五等人。他们知道,队长说的对,也做的对。乱世里,背叛就该死。
“行刑!”陆澈下令。
王五被按在雪地里,一刀砍了头。李老蔫、赵瘸子被拖到一边,鞭子抽下去,惨叫连连。三个佃户也被抽了二十鞭,但咬着牙没哭。
行刑完,李老蔫、赵瘸子被扔出堡门。外面冰天雪地,他们活不了多久。三个佃户被抬下去治伤。
“流寇俘虏,”陆澈看向那十几个投降的流寇,“愿降的,留下,按规矩干活,分粮。不愿降的,现在可以走,但出了门,生死由天。”
流寇们互相看看。走?外面冰天雪地,没粮没刀,出去就是死。留?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条活路。
“我...我愿降。”一个年轻流寇跪下。
“我也愿降。”
“愿降...”
十几个流寇都跪下了。
“好。”陆澈点头,“赵大,你带他们去安置,看好了。有不老实的,杀。”
“是。”
处理完俘虏,陆澈走到堡门,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还有十几个流寇,进不来,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看到陆澈,有人喊:“放我们进去!我们投降!”
陆澈没理,转身对刘黑子说:“开门,让他们进来。但缴了械,捆了,关起来。明天再说。”
“是。”
堡门打开,外面的流寇连滚爬爬进来,刀扔了一地,跪在雪里求饶。刘黑子带人把他们捆了,关进空屋。
一切都结束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堡里弥漫着血腥味,雪地上到处是血,暗红色,触目惊心。
陆澈拄着木棍,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切。左肩的伤口在疼,心也有点累。但他知道,这事必须做。不做,堡就散了。
“队长,”陈石头捂着肩膀走过来,血还在渗,“都...都处理完了。”
“嗯。”陆澈看着他肩上的伤,“去让秦娘子给你看看。别感染了。”
“我没事,小伤。”陈石头摇头,看着陆澈,眼睛红了,“队长,您...您刚才太险了。要是独眼龙那一刀...”
“没砍中,就是命大。”陆澈拍拍他的肩,“去治伤,这是命令。”
“是。”陈石头走了。
陆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向主宅。他得去把张勇父子接出来,告诉他们,事完了,堡安全了。
路上,遇到的人,都默默让开路,低头行礼。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澈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堡里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但他也知道,这稳固,是用血换来的。
乱世里,权力从来都沾着血。
而他,已经习惯了。
地窖里,张勇父子听到上面安静了,但不敢出来。直到陆澈亲自来叫,才爬出来。看到堡里的惨状,张勇脸色发白,张崇也脸色难看。
“都...都解决了?”张勇颤声问。
“解决了。”陆澈点头,“王五、周三死了,余党处理了。流寇杀了二十多,抓了三十多。堡里...堡里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五个人...”张勇闭上眼睛,“都是我张家的人啊...”
“勇叔,”陆澈看着他,“乱世里,不死人,不可能。但死了这五个,能保住五十多个。这个账,得算。”
张勇睁开眼睛,看着陆澈,看了很久,最后点头:“你说得对。陆兄弟,这堡...以后就靠你了。我老了,伤也没好利索,以后堡里的事,你全权做主。崇儿,你也听着,以后听陆兄弟的,别有二心。”
“爹...”张崇想说什么。
“听我的!”张勇喝道,“这世道,能人才能活。陆兄弟是能人,你跟着他,能活。跟着我,死路一条。”
张崇不说话了,低头:“是,爹。陆兄,以后...以后听你差遣。”
“张少爷客气。”陆澈扶起他,“咱们还是一起,把这堡守好,把这日子过好。”
“嗯。”张崇重重点头。
天快亮了,雪停了。堡里开始清理战场,埋尸体,洗血迹,修破损。血腥味慢慢散去,但那股肃杀的气氛,还在。
陆澈站在墙头,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堡里死了人,流了血,但也清了毒瘤,立了规矩,收了俘虏,壮了力量。
接下来,就是开春,种地,招人,壮大。
而他,陆澈,要带着这些人,在这乱世里,继续走下去。
直到,走出个名堂来。
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他是陆澈。是杀过人,见过血,算计过人心,也被人算计过的陆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