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雪停了,但堡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陆澈一夜没合眼。左肩的伤口在秦婉重新包扎后,依然疼得厉害,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但他没心思管,因为堡里的事情太多:九具尸体要处理,十二个重伤员要救治,二十三处破损的垛口要修补,壕沟要清理,血迹要掩盖,人心要安抚。
“队长,都清点完了。”赵大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来,眼睛布满血丝,“咱们的人,战死三个:周老四、李二狗、王麻子。重伤五个,其中两个...秦娘子说,怕是撑不过今天。”
陆澈沉默。周老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话不多,干活最卖力。李二狗才十九岁,家里就他一个儿子,逃难时爹娘死在半路。王麻子三十多岁,有老婆孩子在山里等着。这些人,昨天还活着,今天就没了。
“尸体在哪?”
“在堡门旁的空屋,用草席盖着。”赵大声音低沉,“张勇那边,死了六个,也放在那儿。重伤的七个,秦娘子在治,但药不够。”
“知道了。”陆澈站起身,伤口牵动,眉头皱了一下,“带我去看看。”
堡门旁的空屋里,并排躺着九具尸体。草席盖着,但血迹已经渗出来,暗红色,在清冷的晨光里格外刺目。屋里很冷,尸体已经开始僵硬。陆澈掀开草席,一个个看过去。
周老四胸口被捅穿,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李二狗脖子挨了一刀,脑袋差点掉下来。王麻子最惨,肚子被划开,肠子流出来,死前应该很痛苦。
陆澈沉默地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不是不痛,是痛麻了。乱世里,死人是常事。今天埋别人,明天可能就是别人埋自己。
“厚葬。”他说,盖上草席,“找几口薄棺,没有就用席子卷。挖深点,别让狼刨了。墓碑...用木头刻,名字,籍贯,战死。以后清明,堡里人得给他们烧纸。”
“是。”赵大点头,“那...那抚恤...”
“家里有人的,以后堡里每月给一份口粮,直到他们家人能自食其力。没家人的...”陆澈顿了顿,“堡里出钱,做场法事,超度一下。钱不够,我去找张勇要。”
这是收买人心,也是规矩。跟着他陆澈的人,死了不能白死。活着的人看着,才会继续卖命。
“还有,重伤的五个,全力救。药不够,去外面找,去买,去抢。救活了,是咱们的兄弟。救不活...”陆澈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出了停尸屋,陆澈去了伤员棚。秦婉正带着几个妇人忙活,伤员躺了一地,呻吟声不断。血腥味、药味、汗臭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
“秦娘子,情况怎么样?”陆澈问。
秦婉抬头,脸上满是疲惫,眼睛红肿:“药不够,金疮药用完了,只能用盐水洗,草木灰敷。重伤的十二个,有四个高烧,再没药,今晚都过不去。”
“要什么药?”
“柴胡、黄芩、大黄,退烧的。三七、白及,止血的。还有麻沸散,没有,取箭、缝伤口,人都疼晕过去。”秦婉苦笑,“这些药,堡里没有,外面...外面也难找。”
陆澈沉默。他不是大夫,不懂药,但知道没有药,人就得死。可这冰天雪地的,上哪找药?去县城?最近的县城也在三十里外,还被胡人占着。去山里采?冬天,药材都枯了。
“我想想办法。”他说,转身要走。
“队长,”秦婉叫住他,压低声音,“张勇那边的伤员...救不救?”
这话问得隐晦,但陆澈听懂了。堡里的药,是陆澈带人做的,是堡里的财产。救自己人,天经地义。救张勇的人,是情分,但药就那么点,救了外人,自己人可能就得死。
“救。”陆澈没犹豫,“能救都救。但先紧着咱们的人,再紧着能救活的,最后是...听天由命的。”
这是实话,也是无奈。药有限,必须有个先后。自己人优先,这是规矩。能救活的优先,这是理智。救不活的,少用点药,省下来给能活的,这是残酷的现实。
秦婉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点头:“我明白了。”
出了伤员棚,陆澈去了堡墙。墙上血迹还没清理干净,雪地里混着血,冻成暗红色的冰。破损的垛口用木板临时钉上,摇摇晃晃。壕沟里还泡着几具流寇尸体,没来得及捞。
“队长,”王铁柱迎上来,脸上有道伤口,已经结痂,“墙头都检查过了,二十三个垛口破损,七个要重修,十六个补补还能用。滚木擂石用了一半,得补充。箭...射出去三百多支,捡回来不到一百,大多坏了。”
“知道了。”陆澈看着墙外,“流寇那边,有什么动静?”
“早上陈石头回来了,说没敢靠太近,远远看见流寇营地在东面二十里的黑风谷,有烟,人不少。没...没看到那孩子。”
陆澈心下一沉。没看到,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关在看不见的地方。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继续盯着,但别靠太近。”陆澈吩咐,“墙头修补的事,你负责。滚木擂石,让刘黑子带人去山里砍木头。箭...我让工匠组加紧做。”
“是。”
分派完,陆澈去了主宅。张勇躺在屋里,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张崇守在旁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陆兄弟,你来了。”张勇要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勇叔躺着别动。”陆澈上前按住他,“伤怎么样?”
“死不了。”张勇苦笑,“就是这背,怕是以后弯不了了。也好,以后走路能挺直腰板。”
这是玩笑,但屋里没人笑得出来。
“陆兄,”张崇站起来,郑重行礼,“昨夜多亏你,不然这堡就破了。我...我替堡里所有人,谢你救命之恩。”
“应该的。”陆澈扶起他,“我也是为自己活命。”
“那不一样。”张崇摇头,“你完全可以带自己人走,不用管我们。但你留下了,还...”
“张少爷,”陆澈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堡是守住了,但死了人,伤了人,破了墙,缺了药。接下来怎么办,得有个章程。”
张勇点头:“陆兄弟,你说,我听你的。”
这话说得诚恳,但陆澈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不得已,不好说。张勇是部曲头领,是张家在堡里的代表。现在伤重,堡里防务全在陆澈手里,他这话,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第一,安抚人心。”陆澈竖起一根手指,“战死的,厚葬,抚恤。重伤的,全力救。轻伤的,好好养。所有人,加餐三天,吃饱,有力气才能干活,才能守堡。”
“第二,修补防御。墙要补,壕沟要清,滚木擂石要补,箭要做。流寇吃了亏,但不会罢休。下次来,人更多,更狠。咱们得准备好。”
“第三,粮食。”陆澈看向张崇,“张少爷,堡里存粮,还能撑多久?”
张崇愣了一下,看向张勇。张勇点头,张崇才说:“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但要是加餐...”
“加餐照加,但平时省着。”陆澈说,“一个月不够,得想办法。开春前,至少得有两个月的存粮,才稳妥。”
“可这冰天雪地的,上哪找粮?”张勇皱眉。
“山里打猎,能补充一点。但不够。”陆澈说,“得出去找。附近有没有庄子,有没有大户,有没有...没被抢光的村子?”
这话问得很直白。张勇眼神一厉:“陆兄弟,你是说...”
“我不是说要抢,”陆澈平静地说,“是去看看。如果有,能换就换,能买就买。如果没有...”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乱世里,粮食就是命。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张崇脸色发白,“抢...抢汉人,不太好吧?”
“张少爷,”陆澈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果堡里断粮了,你是看着堡里人饿死,还是去外面找条活路?如果外面的人不给你活路,你是等死,还是拼命?”
张崇不说话了。
“这事,我去办。”陆澈说,“但我需要人,需要马,需要武器。勇叔,你能给多少?”
张勇沉默片刻,咬牙:“我给你十个人,五匹马,兵器你随便挑。但陆兄弟,有句话我得说前头——出去找粮,可以。但别乱杀无辜,别坏了我张家的名声。还有,找到的粮,七成归堡里,三成归你们。公平吧?”
“公平。”陆澈点头。七三分,堡里人多,该拿大头。但他们出力,该有份。这规矩合理。
“那就这么定了。”张勇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陆澈说,“这三天,堡里要稳住。伤要治,墙要补,人心要安抚。三天后,我带人出去。快则五天,慢则十天,一定回来。”
“行,我等你消息。”
从主宅出来,陆澈去了工匠棚。工匠们正在赶制弓箭,炉火通红,叮当声不断。看到陆澈,都停下手里的活。
“都听着,”陆澈站在棚子中间,“三天内,我要三十张弓,一千支箭。做出来,每人加三天口粮,外加一块肉。做不出来,所有人都扣三天口粮。”
“三十张弓?一千支箭?”一个老工匠叫苦,“陆队长,这...这不可能啊!材料不够,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够!”
“材料,我让人去砍竹子,去剥树皮,去捡羽毛。人手,堡里所有能动的,都来帮忙。时间...”陆澈盯着他,“流寇不会等咱们准备好了再来。你要觉得不可能,现在就可以走,堡里不养闲人。”
老工匠不说话了,埋头干活。
陆澈在工匠棚里转了一圈,指出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弓臂的弧度可以更匀,箭杆可以烤得更直,箭头可以磨得更利。工匠们听着,记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从工匠棚出来,陆澈去了训练场。昨天活下来的青壮,今天都来了,虽然很多人带伤,但没人缺席。陆澈站在场中,看着他们。
“昨天,咱们死了九个兄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他们为什么死?因为敌人来了,咱们得守堡。守不住,死的就是所有人。”
“今天,咱们站在这儿,还活着。为什么活着?因为昨天咱们拼了命,因为死了的兄弟替咱们挡了刀。”
“但明天呢?后天呢?流寇还会来。咱们是等死,还是继续拼命?”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拼命。
“好。”陆澈点头,“那今天,继续练。练不好,下次死的就是你。练好了,下次就能多杀几个敌人,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训练开始了。射箭的射箭,练矛的练矛,配合的配合。没人偷懒,因为昨天死了人,因为今天还活着,因为明天可能还要死。
陆澈亲自盯着,纠正每一个动作。他看到陈石头肩膀有伤,拉弓时疼得龇牙,但还在坚持。他看到赵大手上有血泡,握矛时血渗出来,但还在练。他看到所有人,都在拼命。
因为不拼命,就得死。
中午,加餐了。每人一碗稠粥,一块肉,虽然不大,但比平时好。伤员多一块肉,多一勺粥。战死者的家属,多一份口粮。所有人都默默吃着,没人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沉默,也是那种知道还要继续拼命的沉重。
下午,陆澈去了堡门口。周老四他们的棺材做好了,薄木板的,很简陋,但总比草席强。棺材抬出堡,在堡外西面的山坡上,挖了九个坑,埋了。木碑立起来,刻着名字,籍贯,战死日期。
陆澈站在坟前,身后站着所有人。张勇被人搀着也来了,张崇也来了。一百多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九座新坟。
“兄弟们,”陆澈开口,声音在风里传开,“走好。堡,我们守着。仇,我们记着。你们的家人,我们养着。安心去吧。”
没人哭,但很多人红了眼眶。
埋完人,陆澈没回堡,而是去了堡墙。他站在墙头,看着东面——流寇营地的方向。
陈石头悄悄走过来,小声说:“队长,那孩子...可能真的没了。我在流寇营地外守了一上午,没看到孩子,也没听到孩子的声音。倒是有几个人被拖出来,扔到雪地里,不动了,可能是死了的伤兵。”
陆澈沉默。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那孩子在流寇手里,活下来的可能性太小。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点堵——不是为那孩子,是为李木匠。那人背叛了堡,害死了人,但也确实是被逼的。乱世里,谁都不容易。
“知道了。”陆澈说,“这事,别跟其他人说。就说没看到,不知道。”
“为什么?”陈石头不解,“让大家知道流寇的狠,不是更好?”
“让大家知道那孩子可能死了,会让大家觉得李木匠可怜,会觉得咱们逼死了他儿子。”陆澈平静地说,“人心很怪。李木匠背叛,该死。但他儿子无辜,死了,大家会同情。一同情,就会觉得咱们太狠。这对守堡不利。”
陈石头愣住,然后点头:“我懂了。”
“去吧,继续训练。”陆澈拍拍他的肩。
陈石头走了。陆澈独自站在墙头,看着远处。
三天后,他要带人出去找粮。外面是冰天雪地,是流寇,是胡人,是同样饿疯了的人。能不能找到粮,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不去,堡里人撑不过这个冬天。
而他,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雪又下了,细碎的,冰冷的。陆澈站在墙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乱世还长,血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