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因果之隙
冰冷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烙印在陈洛的意识深处。那行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灰色小字虽已消散,其含义却比之前-1000功德的惩罚更加令他心寒。“不可主动涉入核心”——这意味着,他此刻揣在怀里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蕴藏秘密的皮袋,更是一个可能随时引爆、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禁忌之物。系统不仅监控行为与结果,更监控着“因果”本身,甚至能辨识“红尘因果物”的牵连。
他蜷缩在破木板与烂箩筐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同时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身体的痛苦是实体的、持续的,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而系统的警告则是无形的、高悬的利剑,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落下。怀中的皮袋紧贴着肌肤,与铜片的冰凉混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他不能丢弃它。至少在弄清楚这“低限度触及”的边界,以及这些东西与铜片、与系统、与他自身处境有何关联之前,不能。丢弃或许也是一种“介入”,甚至可能被判定为“试图摆脱关联”,引来惩罚。他必须持有,观察,但绝不能再进一步“主动”探寻其背后的“核心”秘密——比如,试图解读那张地图的确切含义,或者探究那碎片的真正来历。
这种“持有”本身,就充满了风险。凶徒可能返回寻找。虎子一家或许会提及这个丢失的袋子。更别提,这袋中之物本身可能携带的、不为人知的麻烦。
活下去。在这个前提下,再图其他。陈洛强迫自己从对“因果物”和系统警告的思虑中暂时抽离,将注意力拉回最残酷的现实——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腿部的溃烂必须处理,刻不容缓。他能感觉到腐烂的范围在扩大,疼痛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麻木,以及那种细微的、毛骨悚然的蠕动感。感染正在深入,若不加以遏制,败血症将是必然的结局。
他再次撕扯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单衣。这一次,不是为了制作工具,而是需要相对干净的布条来清理和包扎伤口。布条很快被污血和脓水浸透,散发出更浓的腐臭。他咬着牙,用冰冷的、带着冰碴的雪块,一点点擦拭、挤压伤口周围,试图清除表面的脓血和腐肉。没有药物,没有热水,只有刺骨的寒冷和粗糙的冰雪。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但他知道,这粗糙的清理,或许能延缓感染扩散的速度,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清理完表面,他用稍微干净一点的、从内层衣衫撕下的布条,将伤口草草包扎起来,勒紧,以压迫止血,也多少隔绝一些外界的污秽。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肺部和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
寒冷无孔不入,从包扎不严的伤口,从破烂的衣衫缝隙,从身下冰冷的地面,疯狂地掠夺他体内刚刚因处理伤口而勉强生出的一点热量。饥饿感如同深渊巨口,再次噬咬着他的胃和意志。虎子娘的那个窝头早已化为乌有,身体的透支远超那点微薄食物的补充。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哪怕一点点温暖。否则,他绝无可能熬到天亮。
棚户区深处,零星的人家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那是油灯或劣质蜡烛的光芒,象征着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庇护。但对陈洛而言,那光芒遥不可及。他无法走过去,即便爬过去,以他现在的模样和状态,只会被当成瘟神驱赶,甚至可能引来更粗暴的对待。之前的观察让他明白,这片区域的住户大多自身艰难,有限的善心在生存压力面前往往脆弱,而他的模样,足以吓退绝大多数可能的同情。
他必须另想办法。
目光扫过周围。倒塌的棚屋,废弃的杂物,积雪……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几片被风吹到角落、沾满污秽的烂菜叶上。那是之前不知道哪个住户丢弃的,已经冻得僵硬发黑,爬满了冰霜。在平时,这连野狗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此刻,在陈洛眼中,却成了可能的“食物”。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混合着强烈的恶心。理智告诉他,这东西肮脏不堪,很可能带有病菌,吃下去后果难料。但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原始的野兽,在他脑海中呐喊。他见过更恶劣的环境下,人为了活下去所做的事情。相比饿死,冒险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爬过去,捡起那几片冻硬的烂菜叶。入手冰冷僵硬,边缘卷曲发黑,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腐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闭上眼,将其中一片稍微干净点的,塞进嘴里。菜叶冻得像冰块,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败味道,几乎难以下咽。他用仅存的唾液和体温,努力地含化,然后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粗糙的纤维刮过食道,带来不适,但落入空荡荡的胃袋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填充感,却带来了一丝扭曲的慰藉。
他一片一片,缓慢而艰难地咀嚼、吞咽着这些冻硬的烂菜叶。每吃下一片,都伴随着强烈的反胃感和自我厌恶,但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他知道,这无法提供多少营养,甚至可能带来疾病,但至少能暂时欺骗一下饥饿的胃,为这具残破的身体争取一点点时间。
就在他咽下最后一片相对“干净”的菜叶,忍受着胃部不适的翻搅时,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自胃部缓缓生出,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这暖流极其稀薄,远不如之前吃下窝头时明显,但却真实存在。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界面,血红色的-1515功德值下方,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行新的、同样颜色黯淡、但比之前警告文字稍显清晰的灰色小字:
【观察体悟:求生本能与食物匮乏下的艰难抉择。红尘炼心,体悟凡躯求生之艰,细微磨砺,心性微固。功德+1】
陈洛愣住了。
功德?+1?
因为……他吃下肮脏的烂菜叶,体悟“求生之艰”?
这算是什么“体悟”?这分明是迫于无奈、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近乎自残的行为!系统竟然因此奖励了他1点功德?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1点,但这背后的意味,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更深的寒意。
系统的“体悟”判定,似乎并不仅仅局限于“观察”他人或承受“善行”,也包括自身在极端处境下的、某种符合“炼心”要求的状态或行为?体悟“求生之艰”,也算是一种“红尘炼心”?
这1点功德,像是讽刺,又像是一种冰冷的提示。系统在告诉他,在这条“炼心”之路上,无论是被动承受,还是主动挣扎,无论是观察他人,还是体验自身,只要符合某种“磨砺心性”的轨迹,都可能获得那微薄的、如同施舍般的“奖励”。
功德值从-1515,变成了-1514。
这个变化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比那高悬的负值,杯水车薪。但这1点功德,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异样的涟漪。它证明了,除了被动承受善意和“顺势阻恶”之外,还有其他的、或许是更常规的途径,可以获取功德,哪怕极其缓慢。
是“求生”本身吗?不,似乎不仅仅是“求生”这个行为,而是“求生”过程中,某种特定的、被系统认可的“体悟”状态。比如,在极端匮乏下,为了活下去而做出艰难甚至屈辱的抉择,并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和“体悟”。
这算什么“炼心”?磨灭尊严,践踏底线,在泥泞中挣扎,体味最原始的生存本能,然后系统给予一点“奖励”,如同驯兽师投喂完成动作的野兽?
陈洛感到一阵冰冷彻骨的荒谬感。但他很快将这感觉压下。无论如何,功德增加了,哪怕是1点。这至少意味着,他并非完全被动,在满足某些条件时,他可以主动地、有意识地,去“体悟”,去“磨砺”,从而赚取功德,哪怕慢如蜗行。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虽然这发现的背后,是系统那冰冷、非人、甚至带着某种扭曲审视意味的规则。
他将最后一点烂菜叶的残渣吞咽下去,胃部的不适依旧,但那股微弱的暖流确实在持续,让他冰冷的躯体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他重新缩回角落,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保存这来之不易的、微不足道的热量。
处理伤口,吃下肮脏的食物,获得1点功德……这一系列行动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和体力。困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伤痛、寒冷和胃部的不适。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在这样极寒的户外睡着,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但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的透支都已达到极限。
就在他意识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时,小腹处,那块紧贴皮肤的铜片,再一次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感觉”。
这一次,不再是“牵引”或“共振”,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暖意”?不,不是真正的温度变化,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错觉,仿佛铜片内部,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沉睡的东西,被外界的某种变化(或许是他刚刚获得的1点功德?或许是他濒死的状态?或许只是时间到了?)轻微地触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这感觉微弱到让陈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体温与铜片接触产生的错觉。但紧接着,他怀中的那个皮质袋子,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袋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是那块暗沉的碎片——与铜片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比之前更加微弱的、几乎无法描述的“呼应”。这种呼应并非主动,更像是两块同源的磁石,在极近的距离内,产生的某种本能的、微弱的相互感应。
而伴随着这微弱到极致的、铜片与碎片之间的“呼应”,他脑海中沉寂的系统界面,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涟漪。那血红色的-1514数字,似乎有那么一刹那,边缘模糊了一下,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扰动它。但这一切都发生在陈洛几乎昏迷的感知边缘,快得让他无法确定是真实还是濒死的幻象。
铜片、碎片、系统……这三者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隐晦、难以言喻的联系。这联系微弱、不稳定,似乎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被极其模糊地感知到。功德的变化?他自身状态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
陈洛想集中精神去探究,但沉重的困倦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如同铁幕般压下,将他的意识拖入黑暗。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感觉”到,怀中那紧贴着铜片和皮袋的肌肤,传来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体温的暖意,仿佛那冰冷的铜片,在吸收了他身体最后的热量和那1点功德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后,自身也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转变……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充满惊恐的孩童哭喊声,如同利刃,刺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将陈洛从昏沉中猛然惊醒。
是虎子的声音!就在不远的地方!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陈洛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惊醒和声音中的惊恐而剧烈跳动。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惨淡光亮。风雪停了,但空气干冷刺骨,呼吸间带着白气。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虎子家棚屋所在的方位!而且,除了虎子的哭喊,似乎还夹杂着妇人的尖叫、老人的哭嚎,以及……男人粗暴的喝骂和砸东西的声音!
凶徒去而复返了!而且,这一次,似乎更加肆无忌惮!
陈洛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情况,但身体如同灌了铅,剧痛和虚弱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他只能勉强抬起头,透过杂物堆的缝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虎子家那低矮破旧的棚屋前,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不止三个!似乎有四五个!他们手持棍棒,正在疯狂地砸着棚屋的门窗,喝骂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昨晚让你糊弄过去了,今天看谁还能来救你!”
“说!东西到底藏哪儿了?再不交出来,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窝拆了!把你孙子卖到最黑的黑窑里去!”
是昨晚那个疤脸汉子和瘦高个的声音,还有其他陌生的、同样凶狠的男声。
虎子尖利的哭声,虎子娘带着哭腔的哀求声,老妇人嘶哑的怒骂声,混合着砸门的巨响和凶徒的喝骂,在寒冷的黎明前空气中回荡,惊醒了附近更多的住户。有灯光亮起,有人推开窗户或门缝张望,但没人敢出来制止。面对四五个明显是亡命徒的凶汉,普通百姓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陈洛趴在冰冷的角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帮助他维持清醒。他看到了昨晚那个被虎子无意中扯落、又被凶徒丢弃的皮质袋子,此刻正挂在疤脸汉子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他们回来找了,而且显然,他们不认为东西在袋子里,或者认为虎子家还有隐瞒,所以变本加厉,不惜在凌晨时分,直接上门强逼!
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像昨晚一样,做一个冰冷的观察者?看着虎子一家因为那个皮袋(现在在他怀里),而遭受灭顶之灾?可如果他做点什么,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主动涉入核心因果”,招致严厉惩罚。昨晚拿走袋子,或许还在“低限度触及”的边缘,但若此刻再介入虎子家与凶徒的直接冲突,那几乎必定是“主动涉入”了!
可是,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个分给他救命食物的妇人,看着那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智慧救下孙儿的老妇人,看着那个无辜的孩子,因为与他怀中之物有关的祸事,而家破人亡?
那1点功德带来的微弱慰藉,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和微不足道。系统的规则冰冷而严酷,将他困在“观察”与“介入”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砸门的声音更响了,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虎子娘的尖叫几乎破音:“不要!求求你们!我们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疤脸汉子狞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早已摇摇欲坠的破门上,“砰”的一声巨响,门板似乎被踹开了一道缝隙,“那就让这小崽子帮你们好好想想!”
“虎子!”虎子娘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陈洛看到,疤脸汉子似乎伸手,从破门的缝隙里,将哭喊挣扎的虎子,硬生生拖了出来!瘦小的孩子在他手中如同无助的鸡仔。
“住手!”老妇人嘶喊着扑上去,却被另一个凶徒一把推开,踉跄倒地。
周围的住户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惊呼和怒斥,但依旧无人敢上前。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凶徒,在凌晨的寒风中,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陈洛的呼吸几乎停滞。脑海中,那-1514的血红数字冰冷地闪烁着,系统的警告如同魔咒,在耳边回响。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怀中的皮袋与铜片,远处虎子一家的绝望哭喊,凶徒的狰狞嘴脸,围观者的恐惧与沉默……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狂暴的旋涡,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
不能介入!系统警告!惩罚!-1000功德!可能更糟!
可是……
就在疤脸汉子狞笑着,举起手,似乎要当着虎子娘和老妇人的面,对虎子做些什么的刹那——
陈洛的视线,无意中掠过了疤脸汉子腰间,那个随着他动作晃荡的皮质袋子。
袋子口似乎没有系紧,在剧烈的晃动中,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边缘破损的粗纸,从袋口滑出了一角!
正是那张画着简陋地图的粗纸!昨晚,它明明被陈洛小心地叠好,和那枚碎片一起放回了皮袋,并且系紧了袋口!但现在,它竟然滑出了一角!是袋子本身就没系牢?还是凶徒翻找过袋子,没有仔细系好?
陈洛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游走在刀尖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不能直接介入冲突。但……如果,他不是“介入”,而是“利用”呢?利用环境,利用凶徒自身的行为,制造一个“巧合”,一个“意外”,一个或许能暂时化解危机,却又不会被系统判定为“主动涉入核心”的“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风险极高,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失败,或者被系统判定为“介入”,后果不堪设想。但……看着虎子在那恶汉手中挣扎哭喊,看着虎子娘和老妇人绝望的眼神,陈洛知道,自己无法就这样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那1点因“体悟求生之艰”而获得的功德,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也像是一种微弱的推力。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系统规则允许的,或者至少,是规则“可能”无法明确判定为“主动涉入核心”的、最边缘的灰色地带,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现场。凶徒的注意力集中在虎子一家和围观的住户身上。疤脸汉子背对着陈洛这个方向,腰间皮袋晃荡。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覆盖着薄雪和冰凌,因为众人的踩踏而显得泥泞湿滑。不远处,是虎子家用来堆放杂物的角落,有几块散乱的砖头,一个破瓦罐,还有……一小堆昨晚可能用剩下的、冻硬了的煤渣。
煤渣……坚硬,粗糙,不大不小……
陈洛的视线,定格在那小堆煤渣上。一个极度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带来一阵晕眩。他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计划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朝着身旁摸索。
他摸到了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瓦片。这是他之前清理藏身处时注意到的。
他紧紧攥住那块碎瓦片,冰冷、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然后,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疤脸汉子腰间,那随着他动作而晃荡的皮质袋子上,尤其是袋子口滑出的、那泛黄粗纸的一角。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疤脸汉子动作幅度较大,袋子晃动最厉害,且其注意力完全被前方吸引的时机。
场中,疤脸汉子似乎对围观住户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很是得意,晃动着手中的虎子,对着瘫倒在地的老妇人狞笑道:“老虔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东西在哪儿?不说,我就先废了这小崽子一条胳膊!”
说着,他作势欲拧虎子的胳膊。虎子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虎子娘疯了一般想扑上去,却被另一个凶徒死死拦住。
就是现在!
疤脸汉子拧动虎子胳膊,身体自然有一个发力前倾的动作,腰间的皮袋随着这个动作猛地向前一荡——
就在这一刹那!
陈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朝着疤脸汉子脚下前方不远处,那片被踩得泥泞湿滑、混杂着冰凌的地面,猛地弹射出去!
他不是直接攻击人,也不是攻击袋子。他的目标,是地面上一块不大不小、微微凸起的、冻硬了的土块旁边的冰凌!
碎瓦片划过一个低平的弧线,在黎明前微弱的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啪”一声,精准地击打在那片冰凌的边缘!冰凌应声碎裂,但更重要的是,碎裂的冰凌和瓦片撞击的力道,将旁边那块冻硬的土块,撞得微微偏离了原位,恰好滚到了疤脸汉子即将落脚的、前方半步的位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隐蔽。瓦片的破空声被虎子的哭喊和凶徒的喝骂掩盖。冰凌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微不足道。那块滚动的土块,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也毫不显眼。
疤脸汉子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虎子和眼前的“猎物”身上,脚下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准备继续威逼老妇人。
他的脚,准确地踩在了那块被瓦片撞得微微移动的、冻硬的土块上!
土块圆滑坚硬,下面又是湿滑的泥泞和冰碴。疤脸汉子毫无防备,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
“哎哟!”疤脸汉子惊呼一声,拧着虎子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整个人挥舞着手臂,踉跄着向后倒去!
被他松开的虎子,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爬爬地朝着自己娘亲的方向跑去。
而疤脸汉子在失衡后仰的过程中,腰间那个没有系紧的皮袋,因为剧烈的晃动和身体的倾斜,袋口彻底敞开,里面那张折叠的粗纸,以及几块零碎的布头、线团,在惯性作用下,猛地从袋中飞了出来!
那张泛黄的粗纸在空中展开,如同枯叶般飘荡了一下,然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旁边那个凶徒刚刚为了威慑、而砸破的、虎子家棚屋门旁的一个破瓦罐里!瓦罐里有小半罐昨晚积雪融化的、此刻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冰的脏水!
粗纸落入破瓦罐,瞬间被脏水和冰碴浸透,糊成了一团!
而疤脸汉子则“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倒在泥泞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一时爬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虎子趁机扑进了娘亲怀里。其他凶徒也一时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疤脸汉子,又看看那飘入破瓦罐、瞬间被毁的粗纸。
“老大!”
“怎么回事?”
几个凶徒连忙上前去搀扶疤脸汉子。疤脸汉子摔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怒,被同伙扶起来,浑身泥泞,气得暴跳如雷:“他娘的!地上什么东西滑老子!”
他低头看去,只看到泥泞湿滑的地面和几块普通的冰凌、碎砖,还有那块不起眼的、冻硬的土块。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他自己不小心踩滑了。
“妈的!晦气!”疤脸汉子骂骂咧咧,这才想起袋子里的东西,连忙看向腰间,发现袋口敞开,里面的布头线团撒了一地,而那张关键的粗纸……
“地图!地图呢?”疤脸汉子脸色大变,急忙四下寻找。
“老大,好像……好像掉那破罐子里了!”一个眼尖的凶徒指着门旁那个破瓦罐。
疤脸汉子几步冲过去,伸手从破瓦罐里捞出那团已经被脏水浸透、糊成一团、字迹完全模糊不清的粗纸,顿时傻了眼。
“操!”一声暴怒的吼声响彻黎明,“老子的地图!”
那张简陋却可能是唯一线索的“地图”,就这么毁了,毁在了一罐脏水和一次意外的滑倒中。
“是谁?!刚才谁他妈扔东西了?!”疤脸汉子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扫视着四周的住户和瘫倒在地的虎子一家。他怀疑是有人暗中捣鬼。
但围观的住户们早已吓得缩回了头,关紧了门窗。虎子一家更是哭作一团,满脸的恐惧和茫然,不似作伪。而且,刚才疤脸汉子摔倒的过程太快,所有人都只看到他脚下一滑就摔倒了,根本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打中他或者地面。
难道真的是自己不小心踩滑了?可这也太巧了!偏偏地图掉进了水罐里!
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拿着那团糊烂的纸,看看虎子一家,又看看周围紧闭的门窗,再看看地上毫无异样的泥泞,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和憋屈。没有地图,他们就算逼死这家人,也未必能找到想要的东西。而且刚才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太多人,天也快亮了,再闹下去,恐怕会引来官差(虽然这种地方的官差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但毕竟是个麻烦)。
“妈的!走!”疤脸汉子恨恨地一跺脚,将糊烂的纸团狠狠摔在地上,又阴狠地瞪了吓得瑟瑟发抖的虎子一家一眼,“老东西,算你走运!不过这事没完!你们最好祈祷别让老子再找到线索,否则……”
他撂下几句狠话,带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同伙,匆匆收起散落的布头线团(那枚暗沉的碎片似乎还混在里面),也顾不上仔细检查,便骂骂咧咧地、互相搀扶着(疤脸汉子摔得不轻),快速消失在了棚户区纵横交错的狭窄巷道深处。
虎子家门前,只剩下瘫软在地、抱头痛哭的祖孙三人,一片狼藉的现场,以及那个装着糊烂纸团的破瓦罐。
寒风卷过,带着黎明的清冷和刺骨的寒意。
远处,陈洛藏身的杂物堆后,他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成功了。用一块碎瓦片,制造了一个“意外”,毁掉了那张可能带来祸端的地图,暂时化解了虎子一家的危机。他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归咎于“巧合”——地面湿滑,凶徒自己不小心。
这,算“主动涉入”吗?他利用了环境,利用了凶徒的行为,施加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力”(弹出瓦片),改变了土块的位置,从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这毫无疑问是“介入”了。但,这种介入是如此间接,如此隐蔽,如此巧妙地伪装成了“意外”,而且介入的对象是“环境”(土块),直接引发的结果是“凶徒自己滑倒”和“地图意外被毁”,并没有直接改变虎子一家与凶徒对抗的力量对比,也没有直接决定事件的最终走向(凶徒的退走更多是因为地图被毁和担心天亮引来麻烦)。
系统会如何判定?
陈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那可能降临的、冰冷的惩罚提示。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呼啸,天色渐明。系统的界面,一片沉寂。血红色的-1514,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更没有出现任何警告的灰色小字。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系统,与功德,毫无关系。
陈洛绷紧的神经,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虚脱。没有惩罚。系统似乎……“默认”了这次行为?或者,判定其“介入”程度极其微弱,且未直接改变“核心因果”(虎子家的根本危机或许并未解除,只是暂时缓解),故而不予奖惩?
他不知道。系统的判定逻辑依旧神秘。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一次。在“不可主动涉入核心”的警告边缘,他找到了一条极其狭窄、充满风险的缝隙,施加了一点微小的、间接的“力”。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望着东方天际逐渐亮起的、惨白的天光,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茫然。
怀中,皮袋和铜片紧贴着肌肤,冰冷依旧。但刚才,当他弹出瓦片,集中全部精神于那“一击”的瞬间,他似乎再次感觉到,铜片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又确实不同的“律动”。不是之前的“牵引”或“共鸣”,而更像是一种……对他行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隐晦的“呼应”?
是错觉吗?还是这块神秘的铜片,对他这种游走于规则边缘、近乎“取巧”的“介入”,也有所反应?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系统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不知道怀中这两样“因果之物”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不知道虎子家的危机是否真的暂时解除,也不知道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还能在这冰冷残酷的红尘中,挣扎多久。
天,终于快要亮了。新的一天,带着依旧凛冽的寒风和深不可测的迷雾,缓缓降临。
陈洛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思绪、疑问、后怕,都深深埋入心底。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然后,他必须继续思考,如何活下去,如何在这系统的规则、红尘的险恶、以及怀中这未知的“因果”之间,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极其狭窄的生存之径。
远处,虎子家传来了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哭泣,和开始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