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微末之善,星火初燃
陈洛爬得很慢。
每一下挪动,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与冰冷坚硬的地面,与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与那无处不在的疲惫和绝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角力。他选择的,是远离“张记绸布”那一片温暖喧嚣的区域,向着更加僻静、更加杂乱、行人更加稀少、也更靠近城墙根的坊市边缘爬去。
这里的街道更加狭窄,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烂、垃圾堆积和陈年污垢混合的、难以形容的馊臭味。行人大多是些为生计奔波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或是同样衣衫褴褛、目光浑浊的底层贫民。他们行色匆匆,表情麻木,对蜷缩在墙角、水沟边的乞丐早已见怪不怪,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陈洛蜷缩在一家早已关门、门板上贴着褪色封条的杂货铺的屋檐下。这里勉强能遮挡一些寒风,但地上的青石板冰冷刺骨,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他摊开手,低着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望着面前湿漉漉、沾满泥污的石板。
乞讨,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械行为。他甚至不再去分辨落在手心里的是铜钱还是偶尔出现的、更小的铁钱,也不再去在意施舍者脸上是怜悯、厌恶还是彻底的漠然。他只是等待着,感受着掌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增加,然后在足够换来一点能果腹的东西时,挣扎着爬向最近的食物摊子——通常只是一个卖最廉价、最粗糙的粟米粥或杂粮饼的、同样破败不堪的路边摊。
今天运气似乎格外差。或许是这里的人更加穷困,或许是午后的寒风让人们更不愿意在街上停留,也或许是陈洛那残破肮脏、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模样,实在太过不祥。他蜷缩了许久,手心里也只有寥寥几枚冰冷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连半个最硬的粗面饼子都换不来,只够买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几乎没有米粒的、冰冷的粟米汤。
他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碗几乎没有温度、只有一股淡淡的、略带馊味的谷物气息的汤水。身体的颤抖似乎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热量而略微减轻,但饥饿感并未得到多少缓解,反而因为这点汤水的刺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人。
脑海中,关于张掌柜和王娘子其乐融融景象的记忆,与老妇人那番关于“神职”与“界限”的话语,以及那血红色的负数,依旧在无声地纠缠、撕扯,带来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持续的折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吞咽那冰冷的汤水,集中在对抗那刺骨的寒冷和胃部的绞痛上。
就在他几乎要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彻底沉入那片麻木的黑暗时,一阵激烈而尖锐的争吵声,刺破了这僻静街道沉闷的空气,也打破了他试图维持的、脆弱的内心屏障。
争吵声来自街道斜对面,一个卖廉价首饰和针头线脑的露天小摊前。摊主是个干瘦精明的中年汉子,正抄着手,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看着摊子前一对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的年轻男女。
那对男女看起来都不过二十上下,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靛蓝色短褐,面容黝黑,带着劳作的痕迹,此刻正涨红了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混合着焦急、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女子则穿着一件半旧的、水红色的碎花襦裙,头发简单地梳了个髻,插着一根成色很差的木簪,面容清秀,此刻却眼圈通红,泪光闪闪,双手紧紧攥着一根看起来颇为廉价的、簪头做成粗糙梅花形状的银簪,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委屈和怒气。
“……我就要这根!”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她将那根银簪紧紧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我说了,我就要这根!别的我都不要!”
“杏儿,你别闹了行不行!”男子急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粐和疲惫,“这根簪子要八十文!八十文!够咱家买半个月的盐,够给爹抓一副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月瓦匠铺的工钱还没结,娘的风湿又犯了,抓药的钱都还……”
“我知道!我都知道!”被称为“杏儿”的女子猛地打断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和一丝绝望的尖利,“我知道家里难!我知道爹要吃药!我知道娘身子不好!我知道你做工辛苦!可我就想要这根簪子!就这一根!就八十文!成亲的时候,你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给我买!别人家的新媳妇,哪个没有件像样的首饰?我……我就想要这根簪子,怎么了?!”
“你……”男子被她的话噎住,脸憋得更红了,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混合着无奈与恼火的情绪,“杏儿,不是不给你买!是……是现在真的不成!等结了工钱,等宽裕些,我一定给你买!买更好的!这根……这根做工也不好,你看这梅花雕得歪歪扭扭的,镀的银也薄,戴不了几天就……”
“我不在乎做工好不好!我不在乎是不是真银!”杏儿哭喊道,将银簪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我就在乎这是不是你给我的!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日子好了,就给我补上!现在……现在连八十文你都舍不得!在你心里,我就连八十文都不值吗?!”
“你!你胡说什么!”男子也急了,声音更大,引来周围零星几个行人的侧目,“我什么时候说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爹的药不能断!娘的病也得看!咱们下个月还要交租子!哪样不要钱?!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不体谅你?!我不体谅你我会嫁给你这个穷瓦匠?!我不体谅你我会起早贪黑给人浆洗缝补?!我不体谅你我会连回娘家的钱都省下来给你爹抓药?!”杏儿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辛酸和对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伤心与失望,“是!我是不体谅你!我就想要根簪子!就这一根簪子!就今天!就现在!你要是不给我买,我……我就不回去了!你自己过吧!”
“你!你敢!”男子也气急了,口不择言,“你走!你走啊!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好!这是你说的!”杏儿哭着,猛地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小布包(里面似乎是些针线和零碎)摔在地上,转身就要跑,但脚步踉跄,显然已是伤心欲绝,气力不支。
摊主抄着手,津津有味地看着,丝毫没有劝解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地吆喝了一句:“小娘子好眼光!这根梅花银簪可是最后几根了,卖完可就没了!八十文,实惠着呢!郎君,要不就买了哄哄娘子?瞧把娘子气的……”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男子又急又气又窘,看着妻子哭泣颤抖的背影,再看看摊主那副嘴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知道该挥向哪里。
周围的几个行人,有的摇头叹气,低声议论着“贫贱夫妻百事哀”;有的面露不耐,觉得这对小夫妻挡了路又吵得人心烦;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匆匆瞥一眼,便加快脚步离开。没有人上前劝解,在这生存都艰难的地方,谁又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鸡毛蒜皮?
陈洛蜷缩在冰冷的屋檐下,手里捧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粟米汤,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争吵的起因,他听明白了。一根价值八十文的、做工粗糙的银簪。对这对看起来刚刚成亲不久、家境显然十分拮据的小夫妻来说,这八十文,或许意味着父亲的药,母亲的病,下个月的租子,一家人几天的口粮。而对那个叫“杏儿”的新媳妇来说,这根簪子,或许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新婚时未能满足的遗憾,是丈夫承诺的兑现,是贫苦生活中一点点微小而珍贵的、关于“被在意”、“被疼爱”的期盼与证明。
很常见,也很无奈的争执。生活的重压,将最微小的愿望也挤压得变了形,变成了伤害彼此的利刃。一个觉得对方不体谅,一个觉得对方不珍惜。情感的需求与现实的窘迫,撞在一起,便是火星四溅,两败俱伤。
陈洛的心,如同古井,并未因这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争吵而起太大的波澜。五年诏狱,看惯了人性最黑暗的倾轧;流落街头,尝遍了世态最冰冷的炎凉。一对小夫妻为根银簪吵架,在他如今看来,甚至算不得什么苦难,只是一种……寻常的、带着生活温度的烦恼。
他本该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冰冷的汤,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麻木中。别人的悲欢,与他何干?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有资格,哪有心情,去管别人的家长里短?更何况,那冰冷的系统,那自称“上级”的老妇人,不都“判”他“越职”、“逾限”,要他“赎罪炼心”,不得“主动介入”吗?
他一个功德为负、双腿残废、朝不保夕的乞丐,自身都难保,还去管别人夫妻吵架?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苦涩。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将自己缩进那片麻木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黑暗里。
然而,就在他目光收回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对争吵中的小夫妻之间,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他看不到姻缘红线。他的【破障眼】已被封闭,他无法再“看”到那些代表情绪、气运、乃至姻缘羁绊的标签和光芒。他看到的,只是最寻常的景象。
他看到,那个叫“杏儿”的女子,虽然哭着说要走,脚步却钉在原地,肩膀颤抖得厉害,握着银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无意识地、微微地,向着丈夫的方向,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他看到,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瓦匠,虽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对着妻子怒吼,但那双布满老茧、此刻紧握成拳的手,却在小幅度地、不自觉地颤抖着,目光在妻子哭泣的背影和地上那个被摔开的小布包之间来回移动,那里面,除了针线,似乎还有两个已经冷硬的、粗糙的馍馍——显然是妻子为他准备的午饭。他眼中的怒火之下,深藏的是更深的疲惫、无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妻子哭泣的心疼与懊恼。
他看到,那根被紧紧攥在女子手中的、廉价的梅花银簪,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芒。那光芒,刺痛了陈洛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拮据的日子里,省下一点微不足道的钱,为他添置一件并不贵重、却饱含心意的小物件。或许是街边摊子上一枚温润的劣质玉佩,或许是熬夜为他缝制的一双并不合脚、却针脚细密的布鞋……那些东西,早已在漫长的牢狱生涯和流离失所中遗失殆尽,连同那个人模糊的容颜和温暖的笑意,一起埋葬在了记忆最深处,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带着钝痛的痕迹。
他还想起,在“张记绸布”门口,看到张掌柜提着那盒并不便宜的桂花糕,脸上那憨厚而满足的笑容,和王娘子接过食盒时,眼中那嗔怪却又掩藏不住欢喜的光芒。八十文,或许对那对渐入佳境的夫妻不算什么,但对眼前这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夫妻来说,可能就是天堑。
然而,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那份在贫瘠生活中,依然想要给予对方一点“好”的心意;那份在疲惫挣扎中,依然渴望被对方“看见”、被对方“珍惜”的期盼;那份因为爱,所以才会计较,才会失望,才会争吵,却又在争吵的尖锐背后,藏着彼此都未曾言明的、最深的羁绊与不舍。
这对小夫妻,像极了曾经的张掌柜和王娘子,在窗户纸被捅破之前。也像极了……记忆中,那早已模糊的、属于他自己的、一点点温暖碎片。
冰冷的系统规则,老妇人的告诫,自身的悲惨境遇,如同一堵堵高墙,横亘在他心中,阻止着他发出任何声音。他应该低头,应该麻木,应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才是“赎罪”,这才是“炼心”,这才是“不得主动介入”。
可是……
看着那女子颤抖的背影,看着那男子眼中的痛苦与无力,看着那根在冰冷天光下、反射着执拗微光的、廉价的梅花银簪……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最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或许从未真正死去的角落,悄然涌出。那热流如此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散了一点点那笼罩着他的、厚重的麻木与绝望。
“神职”与“界限”……是冰冷的规则。
但“不忍”与“触动”……是活着的、尚未完全冻结的心。
他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应不应该”做。在那年轻瓦匠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说出更伤人的话,而那女子也似乎终于要崩溃跑开的前一刹那,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突兀地、微弱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
“……簪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和长久未正常说话而显得含糊、断续。但在那对夫妻激烈争吵的间隙,在这相对僻静的街角,却清晰得足以让两人听见。
争吵声,戛然而止。
那对年轻夫妻,同时一怔,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杂货铺屋檐下肮脏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那人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式,沾满了泥污和可疑的污渍。头发如同枯草般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半张污秽不堪、瘦得脱了形的面孔,和一双藏在乱发之后、异常浑浊、却在此刻仿佛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光芒的眼睛。他身下空荡荡的裤管,和那明显是残废、以一种怪异姿势蜷缩着的双腿,更是触目惊心。他手里,还捧着一个豁了口的、肮脏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汤水。
是一个乞丐。一个看起来就极度凄惨、极度不祥的、最底层的乞丐。
年轻瓦匠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被打扰的不悦。而那叫“杏儿”的女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如此一个凄惨之人的声音吓了一跳,哭声都止住了,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陈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银簪攥得更紧。
“臭要饭的,滚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年轻瓦匠正是烦躁憋闷的时候,看到这么一个肮脏卑微的乞丐居然敢插话,立刻将一腔邪火发泄了出来,语气极其不善。
陈洛似乎对他的呵斥毫无反应,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和语气。他没有看那瓦匠,那双浑浊却仿佛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名叫“杏儿”的女子,看着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根银簪,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继续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记着……你爹的药……你娘的病……下个月的租子……不是不给你买……是怕……给了这根死的簪子……就亏了……你们活的……日子……”
他的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声音也模糊难辨。但奇异的是,那对年轻夫妻,却都听懂了。
杏儿握着银簪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丈夫,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此刻正对着一个乞丐怒吼的年轻男人。她看到了他眼中尚未散去的怒火,但更深处,是被那乞丐点破的、那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对家庭的责任与焦虑。他不是不记得承诺,不是不心疼她,只是那八十文钱,在他心里,必须用在更“要紧”、更“活”的地方——父亲的药,母亲的病,下个月的栖身之所……
而年轻瓦匠,也被陈洛这没头没尾、却直指核心的话给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这个多管闲事的乞丐,但看着妻子那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根因为用力紧握而微微变形的银簪,再想到家里病重的父亲,操劳的母亲,下个月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租子……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辛酸、无力、委屈和对自己刚才口不择言的懊悔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发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是啊,他不是舍不得八十文,他是舍不得用这八十文,去换一根“死”的簪子,而让“活”的家人,陷入更深的困境。可他刚才,怎么就说不出来?怎么就只知道吼?
“日子……”陈洛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冰冷的空气,诉说着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道理,“……是两个人……一起过的……簪子……戴不戴……都在那里……可心……寒了……暖不回来……更难……”
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对年轻夫妻的心上。
杏儿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了理解、心疼、懊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复杂液体。她看着丈夫那黝黑的、布满风霜痕迹的、此刻写满疲惫与痛苦的脸,想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想起他省下每一文钱,偷偷给父亲抓药,给母亲买膏药,自己却连一碗带肉的汤面都舍不得吃……
而年轻瓦匠,也看着妻子那哭泣的、清秀的、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想起她嫁给自己时,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想起她每天浆洗缝补到深夜,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被针扎出无数小孔,想起她总是把家里最好的留给他和父母,自己却偷偷啃着最硬的馍馍……
那根八十文的银簪,此刻在杏儿手中,仿佛有千钧重。它代表着她对美好、对疼爱的一点微小期盼,但也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也扎在他们窘迫的现实生活中。
“嗤——”旁边看热闹的摊主,见这对小夫妻被一个乞丐三言两语说得愣住,不由得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阴阳怪气地道:“哟,今儿个可算开眼了,一个臭要饭的,也学人当起和事佬来了?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你自己个儿不也躺在这儿要饭?连自己都管不好,还管起别人家夫妻床头吵架的事儿来了?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周围零星几个驻足看热闹的行人,也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哄笑。在他们看来,一个自身难保、凄惨无比的乞丐,居然大言不惭地教训起别人怎么过日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年轻瓦匠被这哄笑声和摊主的讥讽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刚涌起的一点复杂情绪,又被羞恼所取代。他觉得被一个乞丐“教训”,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是丢尽了脸面。他狠狠地瞪了陈洛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恼怒,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几句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陈洛,也不再看自己的妻子,只是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杏儿也被周围的哄笑声弄得面红耳赤,她咬了咬嘴唇,看着丈夫那倔强而羞恼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根让她又爱又恨的银簪,再看看蜷缩在角落阴影里、被众人嘲笑、却依旧用那双浑浊眼睛静静看着他们的乞丐……
忽然,她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或者说是某种混杂着愧疚、心疼和冲动的情绪。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那根被她握得温热的梅花银簪,重重地、几乎是塞回了摊主手里,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我不要了!”
摊主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杏儿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到丈夫身边,伸手,轻轻地、却毫不犹豫地,拉住了丈夫那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
年轻瓦匠浑身一颤,愕然转头。
杏儿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用力拉着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走,回家。爹该吃药了。”
年轻瓦匠呆呆地看着妻子通红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拉着自己的、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再看看摊主手里那根被退回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的银簪,以及周围那些看客们脸上尚未散去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表情……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鼻尖,冲向他的眼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紧了妻子冰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然后,他低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任由妻子拉着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属于他们那个虽然破旧、却可以暂时遮蔽风雨的“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甚至忘记了捡起地上那个被杏儿摔落的小布包。
摊主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句“穷鬼”,将那根银簪随手扔回摊子上,不再理会。周围的看客们见没热闹可看,也很快散去了。街道恢复了之前的冷清与麻木,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以及那个乞丐突兀的插话,从未发生过。
陈洛依旧蜷缩在那个肮脏冰冷的角落,捧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空碗。摊主的讥讽,行人的哄笑,那对年轻夫妻的离去,他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样的麻木,那样的死寂。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颠三倒四的话,并非出自他之口。
是啊,一个自身难保的乞丐,去管别人夫妻吵架,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他自嘲地想着,那刚刚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的一丝微弱热流,似乎也在这冰冷的现实和众人的嘲笑中,迅速冷却、消散。他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片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与这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走吧,都走吧。他只是一个乞丐,一个罪人,一个自身都难保的可怜虫。别人的悲欢离合,与他何干?他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着,都不知道。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准备朝着与那对年轻夫妻离去相反的方向,这胡同更深处、更阴暗的角落爬去。那里或许更冷,更脏,但至少,不会有人看到他,嘲笑他,提醒他自己的可悲与无用。
然而,就在他刚刚挪动了一下身体,将目光从那对夫妻离去的方向收回,准备彻底沉入自己的黑暗时——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却又无比熟悉、几乎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声音,突兀地、清晰地,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行为触及“被动引导姻缘向善”隐性判定标准。】
【行为分析:在非主动介入、非主观牵线前提下,以符合当前身份(底层乞儿)的有限方式,点醒争执夫妻核心矛盾,促使其暂停无意义争吵,回归理性沟通与互相体谅,避免感情进一步恶化。】
【行为性质:轻微,间接,无越界嫌疑。】
【行为结果:有效缓解当前姻缘矛盾,引导双方情绪向积极方向转化。潜在正向影响:避免一次可能因冲动导致的家庭破裂风险,巩固夫妻情感纽带。】
【功德核算中……】
【核算完毕。行为符合“月老”基础职责之“潜移默化,理顺情缘”精神,虽无直接牵线之功,有间接引导向善之效。】
【奖励功德值:+15点。】
【当前功德值:-1573点。】
陈洛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维持着那个准备爬行的、怪异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原本空洞麻木、死寂无波的眼睛,在乱发之后,猛地瞪大到了极致!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荒谬绝伦的景象!
功德值……增加了?
+15点?
因为……他刚才那句颠三倒四、被众人嘲笑的、出自一个乞丐之口的、关于“死的簪子”和“活的人”的话?
这……怎么可能?!
系统不是判定他“重度失职”,剥夺了能力,罚他“红尘炼心”,不得主动介入任何姻缘事件吗?他不是已经功德为负,被判定为“罪人”了吗?怎么……怎么会因为他这样一句无心的、甚至算不上“介入”的话,就……就增加了功德值?
“被动引导姻缘向善”隐性判定标准?非主动介入?非主观牵线?符合当前身份?有限方式?点醒争执夫妻?避免感情恶化?引导向善?
一连串冰冷机械的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开,与那刚刚发生的、极其短暂而微小的街头争执画面,飞速地重叠、组合、解析。
难道……难道……
就在他脑海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系统提示彻底震住的时候,街道的尽头,那对年轻夫妻离去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些动静。
陈洛猛地、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扭动脖颈,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距离有些远,人影模糊。但他还是隐约看到,在街道拐角处,那片相对开阔些的空地上,那两个刚刚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差点分道扬镳的身影,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然后,在陈洛几乎要凝固的视线中,他看到——
那个穿着水红色碎花襦裙的、名叫“杏儿”的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同样停下脚步、低着头的丈夫。
她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了丈夫的脖颈。
而那个年轻瓦匠,那个刚刚还在怒吼、羞恼、倔强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仿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与无力,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抬起手臂,将妻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妻子的肩颈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可以依靠的港湾的孩子。
杏儿也紧紧地回抱着丈夫,一只手轻轻地、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粗糙的、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夕阳的余晖,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云层的缝隙,洒下一缕金黄的光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对紧紧相拥的、年轻而寒酸的身影上。为他们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寒冷、所有的窘迫、所有的喧嚣与嘲笑,都隔绝在外。
那一刻,没有八十文的银簪,没有父亲的药,没有母亲的病,没有下个月的租子。只有两个在生活的泥泞中挣扎、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却又在此刻紧紧相依、互相取暖的、渺小而真实的灵魂。
陈洛远远地望着,望着那对在夕阳余晖中紧紧相拥的身影,望着那温暖得几乎要刺痛他眼睛的画面。
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回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海中,那冰冷的、刚刚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和那血红色的、刚刚从-1588跳动到-1573的数字,与眼前这真实而温暖的拥抱画面,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强烈、无比荒谬、却又无比……震撼的对比。
一滴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滚落下来,划过那一道道污秽的沟壑,滴落在他手中那个早已冰冷、空无一物的、肮脏的粗陶碗里,发出“嗒”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是什么?
是泪吗?
还是一个乞丐,在亲眼目睹了某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甚至开始质疑其存在的、微小的、真实的温暖与联结时,所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最本能的触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冰冷的、负的功德值,确确实实,增加了15点。
而那对紧紧相拥的年轻夫妻的身影,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手拉着手,相互依偎着,消失在了街道拐角的阴影里,走向了他们那个或许依旧贫寒、却在此刻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温暖力量的“家”。
寒风,依旧凛冽。
但陈洛蜷缩的那个角落,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肮脏、枯瘦、布满冻疮的手。
脑海中,那血红色的-1573,依旧冰冷地悬挂着。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刚刚涌入心底的、因为那对夫妻的拥抱和那冰冷的+15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涟漪,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着那冰冷死寂的心湖最深处,扩散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