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文墨斋、旧案疑与镖局的门
次日清晨,陈洛在“同心食铺”囫囵喝了碗汤,便揣着剩下的铜钱和满腹心思,直奔崇仁坊。
崇仁坊比长寿坊整洁清静许多,青石板路两旁多是高墙深院,偶有书肆、笔庄、墨坊夹杂其间,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书香。“文墨斋”不难找,就在坊内主干道旁的一个岔口,门面不大,黑底金字招牌略显陈旧,但透着一股老字号特有的沉稳。
陈洛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光线略暗,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灰尘混合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戴着小圆眼镜的干瘦老者,正就着窗口天光,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破旧的册子。
“掌柜的,有礼了。”陈洛拱手。
老者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一下陈洛的旧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道长请随意。若需什么书,可自取来看,明码标价。”
陈洛点头,假装在书架间浏览。他发现这里的书很杂,正经的四书五经、史籍子集不少,但也有些野史笔记、志怪传奇、甚至一些手抄的时文选集和朝野传闻小册。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蓝皮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是些手抄的、关于近期长安官员任免、宴会酬唱、文人轶事的简短记录,语言半文半白,带着点市井评说的味道。这大概就是柳娘说的那种“传闻册子”了。
“掌柜的,这本册子……”陈洛拿着册子走到柜台。
老者瞥了一眼:“那个啊,三十文。记录的是去岁秋冬的一些杂闻,最新的还没整理好。”
三十文不便宜,但为了信息,陈洛还是掏钱买了。他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听说您这里消息灵通,不知可否打听个人?”
老者手上修补的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打听谁?若是寻人,出门右转,坊门处有专门替人跑腿送信的。”
“不是寻人,是想了解个人。”陈洛压低声音,“听说贵坊有位叫沈砚的举子,学问不错,为人如何?”
老者手中的细针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看了看陈洛:“道长打听沈举子作甚?”
“哦,贫道云游至此,听闻沈举子学识渊博,有心结交,又恐唐突,故先打听一二。”陈洛编了个理由。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道:“沈举子啊……确是个读书种子。学问是好的,尤其策论,常有惊人之语。只是……”他摇了摇头,“性子孤了些,不大与人往来。家世也……唉,可惜了。”
“可惜?”陈洛适时露出好奇。
“他父亲沈文清,当年也是位清官,可惜卷进了是非里,想不开,走了绝路。留下这沈砚,背着罪臣之子的名声,还能有这般志气苦读,不容易。”老者似乎对沈砚有些同情,“他平日里除了去书肆买些纸墨,偶尔去慈恩寺那边散心,几乎足不出户。道长若想结交,不妨以文会友,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若为别的……”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砚戒备心重,不好接近。
“多谢掌柜提点。”陈洛道谢,又试探着问,“那沈父当年卷入的是非,掌柜可有所闻?似乎是……与一位将军有关?”
老者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道长,陈年旧事,莫要再提。尤其是涉及那位……楚将军的案子,讳莫如深。当年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知道多了,没好处。”他显然不愿多说,低头继续修补册子,摆出送客姿态。
陈洛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至少确认了两点:一,沈砚父辈旧案在知情者中仍是禁忌;二,沈砚确实孤僻,但“以文会友”或许是个突破口。他谢过老者,拿着那本蓝皮册子离开了文墨斋。
他没有直接去找沈砚,而是在清竹小筑附近找了个茶摊坐下,翻看那本册子。册子内容驳杂,多是些官员升迁、诗会唱和、某家娶亲某家嫁女的琐事,偶尔夹杂一两条市井趣闻或边境战报。他看得仔细,试图从中找到与沈家或楚家相关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这种公开流传的小道消息,果然不会涉及核心机密。
合上册子,陈洛开始盘算如何“以文会友”。直接上门论道?他肚子里那点古文知识,糊弄周大勇还行,在正牌举子面前恐怕立刻露馅。借送东西?没有理由。假装偶遇?沈砚出门太少。
正思索间,他看见清竹小筑的门又开了,那个陪伴沈砚的老仆提着个菜篮子,佝偻着背走了出来,朝市集方向走去。
陈洛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从这位老仆入手?老人通常心软,也更容易打开话匣子。
他悄悄跟上,保持距离。老仆先去了菜市,买了些最便宜的蔬菜,又去肉铺,犹豫半天,只切了小小一条肥肉。最后,他走到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蹲下身,仔细翻捡着几本破损的旧书。
陈洛走上前,也蹲在摊子另一头,随手拿起一本《论语》残卷翻看,目光却瞟向老仆。老仆挑中了一本《盐铁论》的注释本,书页残破,但还算完整。他问了价,摊主要十五文。老仆摸了摸干瘪的钱袋,面露难色,最终叹了口气,将书放下,起身准备离开。
机会!陈洛立刻拿起那本《盐铁论》注释,对摊主道:“这本书我要了。”然后快步追上老仆。
“老丈请留步。”
老仆停下,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道士。
陈洛将书递过去,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方才见老丈似乎对此书有意,可是家中郎君备考所需?贫道见此书注释精要,正合研读,愿赠予老丈,结个善缘。”
老仆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老朽怎能平白要道长的东西?”
“老丈不必客气。”陈洛将书塞到老仆手里,“贫道观老丈面相慈和,家主人想必也是仁厚勤学之士。赠书与勤学之人,胜造七级浮屠。况且,这书对贫道无用,留在老丈手中,方能物尽其用。”
老仆推辞不过,又见陈洛言辞恳切,不像坏人,这才感激地收下,连连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我家郎君正是需要这类书……唉,让道长见笑了。”
“无妨。”陈洛趁机问道,“老丈家中郎君,可是沈砚沈举子?”
“正是。”老仆点头,脸上露出既骄傲又辛酸的神色,“我家郎君读书刻苦,就是……就是时运不济,家里也……”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举子才学,贫道亦有耳闻,将来必能高中。”陈洛宽慰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闭门苦读,也需偶尔散心。前几日贫道在慈恩寺附近,仿佛见沈举子与人交谈,可是友人?”
“慈恩寺?”老仆想了想,摇头,“郎君前几日是去过慈恩寺,说是寻个清静。但未曾听他说与何人交谈。郎君性子静,没什么朋友的。那日回来,倒好像有些心事,问也不说。”
有心事?是因为遇到了楚红绡(楚雄)?陈洛心中猜测,表面不动声色:“原来如此。看来沈举子一心向学,心无旁骛。老丈,这书您拿好,早些回去吧。”
与老仆告别后,陈洛心中有了点模糊的想法。沈砚对那次相遇并非全无印象,甚至可能因为楚红绡(男装)的特殊气质而留有心事。这是个微妙的切入点。但如何利用?
他看看天色,已近午时。想了想,决定去西市威远镖局附近再看看。
到了威远镖局那条街,他没有去茶摊,而是进了镖局斜对面一家客人不多的小饭铺,要了碗素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镖局大门。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传来。只见威远镖局侧门打开,三辆插着“威”字镖旗的镖车鱼贯而出,每辆车旁都有三四个挎刀持棍、精气神十足的趟子手护卫。打头的一匹黑马上,正是作男装打扮的楚红绡。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蓝色劲装,外罩防尘披风,腰佩长刀,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镖队缓缓驶出,方向是西边的金光门,看来是要出城了。果然是去陇右道。
陈洛用数据视野看向楚红绡:
【当前状态:专注,警惕,即将执行任务】
【情绪标签:干练、决断、隐藏的期待(或许与任务有关?)】
【心绪片段:【此行陇右,或有机会……需谨慎。长安诸事,暂且放下。】】
【对沈砚好感度:5(已淡忘)】
她真的把沈砚这个人抛到脑后了。而且这次出镖,似乎对她有某种特殊意义?“或有机会”是指什么?查探父亲旧案的线索?还是别的?
眼看镖队就要走远,陈洛有些着急。人一走至少十天半个月,任务时限可只有三十天!必须想办法在她离开前,或者至少在她离开期间,做点什么,建立起某种联系。
他脑中飞快运转。直接拦镖队?找死。托镖?他没东西可托,也付不起镖银,更会引起怀疑。
还有什么办法能和镖局、和楚红绡扯上关系?
他目光扫过街面,忽然看到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正站在镖局门口,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交谈,片刻后摇头离开,脸上带着失望。
陈洛心中一动,等那两人走到近处,起身拱手搭话:“两位兄台请了,可是想托镖?”
那两人看了看陈洛的道士打扮,有些疑惑,其中一人道:“正是。道长有何指教?”
“不敢。”陈洛道,“贫道只是见二位面带愁色,可是镖局不接这趟镖?”
另一人叹气:“可不是嘛!我们有一批山货要运往陇右金城,货不算多,但要求快,最好能有得力镖师押送。威远镖局倒是接,可他们镖头说,得力的人手都派出去了,剩下的要么经验不足,要么押送别的货了。只肯派两个普通趟子手,我们不放心啊。”
陇西金城!正是陇右道的重要城市!楚红绡的镖队很可能也去那边!
陈洛眼睛一亮,状似随意道:“哦?贫道方才见有镖队出城,旗号鲜明,人手精干,可是威远镖局的?”
“正是。那是他们局里好手押的镖,好像是替某位大人送要紧东西去陇右,我们这点小生意,排不上号。”商人无奈。
“原来如此。”陈洛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他谢过两位商人,匆匆吃完面,结了账(五文钱),便朝着镖队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去追镖队,而是出了金光门,在官道旁寻了个能望见城门的茶棚坐下。他在等,等一个可能的机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上尘土扬起,那支威远镖局的车队去而复返!不过,只有两辆镖车回来,打头的正是楚红绡。她脸色不太好看,似乎遇到了什么变故。
陈洛精神一振,机会来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在楚红绡的马匹经过茶棚时,忽然快步走到路中间,对着楚红绡的方向,高声吟道:“金城西望路漫漫,孤客征鞍带月寒。莫道前缘皆定数,且看柳暗又花明!”
他声音清朗,带着点道门中人特有的空灵感。这几句诗是他结合眼前情景和任务胡诌的,谈不上多好,但押韵,且暗含“前缘”、“柳暗花明”这类容易让人多想的词。
果然,马上的楚红绡勒住了缰绳。她本在烦躁中(镖队似乎临时有事折返),忽听一个道士对着自己吟诗,诗句还隐隐触动心绪(“孤客”、“前缘”),不由低头看向陈洛。
只见一个年轻道士立于道旁,面容清秀,眼神清澈,正平静地回视自己,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
【楚红绡对宿主产生短暂好奇,好感度+1,当前6。】
【触发临时状态:隐约触动。楚红绡因诗句对宿主产生模糊印象,并下意识联想到近日心事(包括沈砚?)。此状态持续效果未知。】
陈洛心中暗喜,有效!他迎上楚红绡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居士眉锁烟霞,行色匆匆而复返,可是前路有阻,心中烦忧?方才见居士英姿飒爽,气度不凡,故而有感,唐突之处,还请海涵。”
楚红绡眉头微蹙。这道士有点古怪,但说话还算得体,眼神也干净,不像是江湖骗子。她本不欲理会,但想到今日出发不利,这道士又说什么“柳暗花明”,心中微动,冷淡地开口:“道长多虑了。不过是些小事折返。道长拦路吟诗,不知所为何事?”
“并无他事,只是偶见英杰,心有所感。”陈洛微笑道,“贫道观居士,似有远志藏胸,然前路或有迷雾荆棘。世间万事,讲究机缘。有时看似阻滞,或许是转机之始。居士且放宽心,顺势而为即可。”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对此刻心烦意乱的楚红绡来说,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她深深看了陈洛一眼,记住这个有些特别的道士,不再多言,一拱手:“承道长吉言。告辞。”说完,一夹马腹,带着车队重新入城。
陈洛站在原地,看着楚红绡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一步接触,成了。虽然只是留下了个模糊的印象和一点点好感,但种子已经埋下。而且,他知道楚红绡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没有离开长安,这就是机会!
接下来,他需要弄清楚楚红绡为何折返,以及,如何创造她和沈砚的“二次偶遇”。同时,他得继续从沈砚那边下手,最好能尽快获得他的信任,至少是能说上话。
回到城里,陈洛先去打听了下威远镖局折返的原因。坊间传言是托镖的某位大人临时改了主意,或者货物有点问题,需要重新查验,总之镖队要推迟一两日再出发。
“一两天……够了。”陈洛盘算着。他需要在这两天内,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让沈砚和楚红绡(楚雄)再次见面。而且,这次见面必须比上次更有分量,能留下更深的印象。
“沈砚这边,突破口或许还在书和科举上。楚红绡这边,或许可以从镖局、从她‘楚雄’的身份入手……”陈洛边走边想,一个计划的雏形在脑中渐渐清晰。这个计划有些冒险,需要时机,也需要系统的辅助。
他看了看系统商城。或许,是时候动用那100文,买下【牵缘红线(劣质)】了。还有,情报也需要更多。
夜幕降临,陈洛回到长寿坊的破屋。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昏暗的油灯(新买的,花了三文钱),再次仔细阅读那份《楚红绡基础档案》,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可以利用的信息。
“楚怀远……云麾将军……六年前……贻误军机、通敌叛国……”陈洛的手指轻轻敲着床板。档案里提到,楚怀远被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是几封与北方狄人部落“私下往来”的信件,以及一次关键的军事行动泄密。但档案末尾,系统用极小的字标注:【疑点:信件笔迹存疑;泄密渠道存疑;案件审理过程存在异常施压。】
果然有冤情!至少是有疑点。这或许就是楚红绡执着追查的真相,也是横亘在她和沈砚之间最深的刺——在她看来,沈砚之父是“陷害”她父亲的帮凶之一。
“要化解,必须先查明部分真相,至少让他们明白,彼此父辈可能都是棋子,而非单纯的加害与被害关系。”陈洛感到任务艰巨。查六年前的旧案,涉及军国大事,他一个小道士,谈何容易?
“或许……可以从那些‘疑点’入手?笔迹?泄密渠道?异常施压?”陈洛思考着。这些都需要接触到当年的卷宗或相关人员,难度极大。
“看来,得双管齐下。一边创造机会让两人接触、产生感情;一边想办法搜集旧案线索,在合适时机揭示部分真相,化解仇恨。”陈洛定下大致方略。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功德值115,铜钱除去花销(买册子30文,面5文,油灯3文,红线100文?),还剩……他数了数身上的铜钱和藏在屋里的,大概还有1560文左右。
“买【牵缘红线(劣质)】!”陈洛不再犹豫,心念一动,100文铜钱从系统空间扣除,一根看起来普通至极、甚至有些黯淡的红色丝线出现在他手中,同时一股信息流入脑海:需在目标双方即将见面时,心中默念使用,即可附着于双方,产生微弱的好感引导效果,持续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陈洛小心地将红线收好。接下来,就是制造那个“即将见面”的时机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计划。如何让沈砚出门?如何让楚红绡(楚雄)去同一个地方?如何让他们的见面自然而不突兀?如何让自己在其中扮演一个合适的角色……
夜渐深,长安城万籁俱寂。只有陈洛的脑海中,一场关于红线、关于人心、关于真相的无声棋局,正在缓缓铺开。棋子已备,只等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