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文墨斋中的“偶遇”与红线初牵
翌日清晨,陈洛再次来到“同心食铺”。周大勇和柳娘依旧在忙碌,但眉梢眼角的喜气与昨日的疲惫交织,透着平凡生活的充实。陈洛快速解决了早饭,婉拒了柳娘要给他打包的卤味,直奔主题。
“周大哥,周嫂子,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道长只管说!”周大勇拍着胸脯。
“我想请周大哥,帮我留意西市威远镖局的动静,特别是他们那个叫‘楚雄’的镖师,看他什么时候再次出镖,往哪个方向去。不用刻意打听,就路过时看一眼,记下大概。”陈洛道。周大勇每日要去西市采买肉食,顺路注意一下不费事。
“楚雄?威远镖局的?”周大勇挠挠头,“行,俺记住了!包在俺身上!”
“多谢。”陈洛又转向柳娘,“周嫂子,这几日生意好,你也别太累着。我给你的那个新卤料方子,用着可还顺手?”
提到这个,柳娘眼睛亮了起来:“顺手!太顺手了!陈道长,你真是神了!加了那味草果,卤出来的味道厚实多了,回口更香,昨天好多客人都说好吃!就是草果价贵,不敢多放。”
“有效果就好。分量可以慢慢调整,找到最合适的。”陈洛点头,又状似随意地问,“嫂子,我记得你前日说,镖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是啊,”柳娘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我有个远房表叔,早年也在镖局做过趟子手,他说镖局的人,天南海北的见闻多,各地有什么风声,往往他们比官府知道得还快。不过,他们口风也紧,轻易不跟外人说。”
“明白了。”陈洛心中有数。镖局是个信息节点,但想从中挖出六年前的旧案线索,绝非易事,更不是他现在能接触的层面。当前首要,还是创造沈、楚二人的交集。
离开食铺,陈洛再次前往崇仁坊。他没有直接去清竹小筑,而是在坊内市集转悠,买了几个新鲜的胡饼,用油纸包好,又去上次那个旧书摊,挑了一本品相稍好、但价格低廉的《盐铁论》另一家注释本(花了十文钱)。然后,他径直走到清竹小筑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昨日那老仆半张脸。看到是陈洛,老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是昨日赠书的道长!快请进,快请进!”他显然对陈洛印象极佳。
“叨扰了。”陈洛迈步进门。小院果然如其名,墙角种着几丛青竹,虽是早春,已有新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靠窗的书案和堆积如山的书籍。
“郎君正在晨读,道长稍坐,老朽去通报一声。”老仆将陈洛让到院中石凳上,转身进屋。
很快,沈砚从屋内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身形清瘦,面容冷峻,但眼神在看到陈洛时,少了一丝惯常的疏离,多了一分审视和淡淡的疑惑。显然,老仆已经告诉了他昨日赠书之事。
“这位道长,有礼了。在下沈砚。昨日蒙道长赠书,还未请教道长法号,亦未知为何厚赠?”沈砚拱手,声音清冷,开门见山,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直接和警惕。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陈洛起身还礼:“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陈洛,一游方道人而已。昨日见府上老丈为购书踌躇,心有所感。家师曾言,道在天下,亦在书中。赠书与勤学之人,乃是成全学问之道,亦是贫道修行。沈公子不必挂怀。”
沈砚目光锐利地看了陈洛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伪饰,但陈洛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沈砚稍稍放松,侧身道:“陈道长请屋里坐。寒舍简陋,只有清茶一杯。”
“公子客气。”陈洛随他进屋。屋内果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两个书架,再无长物。书桌上摊着书卷和写满字的纸张,墨香浓郁。陈洛将带来的胡饼和那本新买的注释本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给老丈和公子垫垫饥。这本书,或许对公子备考亦有参考。”
沈砚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下。食物是实实在在的,书也是他需要的。对方姿态放得低,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成全学问之道),让他难以拒绝,也挑不出毛病。他心中警惕未消,但敌意已减了大半。
“道长……破费了。”沈砚语气缓和了些,请陈洛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吩咐老仆去沏茶。“道长云游四方,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对《盐铁论》中‘本末’之辩,有何高见?”
这是考较,也是试探。想看看这道士是真有学问,还是徒有其表。
陈洛心中早有准备。他前世虽然不是历史或文学专业,但《盐铁论》的大名和核心争论(重农抑商还是农商并重)还是知道的。他结合大晟朝现状(重农,但商业也逐渐繁荣),以及一些现代经济学的皮毛,谨慎地回答道:“贫道浅见,‘本末’之辩,在于时势。农为国之根基,无粮不稳,此为本。商通货贿,裕国富民,亦不可废,此为末。然本末需有序,重本抑末,在于抑兼并、平物价、防奢靡,而非绝商贾。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商君亦重耕战。可见富民强国,需因地制宜,审时度势。当今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长安商贾云集,货通南北,若能以农为本,以商为辅,导之以利,齐之以法,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这番话,既有引经据典,又有自己的发挥(掺了现代观点),说得不深,但条理清晰,且贴合“备考策论”的需要。既显示了点学问,又不至于太过惊人。
沈砚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道士的见解,虽不算精深,但角度新颖,尤其是“因地制宜,审时度势”和“导之以利,齐之以法”,颇有些实用主义的味道,与他平日接触的一些空谈义理的文人不同。这让他对陈洛的评价,从“可疑的赠书者”提升到了“或许有点真才实学的游方道士”。
“道长见解独到,沈某受教了。”沈砚语气更缓和了些,“道长游历四方,可知如今陇右、河西之地,商贾往来与边防治理,可有值得借鉴之处?”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边疆。陈洛心中一动,机会!他面上不动声色,略作思索道:“陇右、河西,乃丝绸之路咽喉,商旅不绝,胡汉杂处。治理之要,在于‘威’与‘信’。威在军备,信在律法、赋税公平,羁縻诸部。贫道曾听往来商旅提及,数年前,有将领因处置胡汉纠纷不当,或与狄人私下往来分寸失据,引来大祸,牵连甚广。可见边疆之事,敏感异常,一举一动,皆需慎之又慎。”
他故意模糊了时间(数年前),也模糊了具体人物,但“将领”、“私下往来”、“引来大祸,牵连甚广”这些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沈砚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道长所言……确是实情。边疆多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为将者不易,为官者……亦不易。”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沈文清当年那封弹劾楚怀远“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与狄人部族往来过密”的奏折,出发点或许正是出于对“边疆敏感”的担忧,却没想到最终卷入滔天巨浪。
陈洛用【破障眼(初级)】悄然观察。沈砚头顶的情绪标签中,【隐痛】、【压抑】的颜色加深了些,心绪片段飘过【父亲……奏折……楚……】。有效果!这个话题触动了他。
“是啊,高处不胜寒。”陈洛适时感叹一句,岔开话题,“不过,贫道以为,往事已矣,后人当以前车为鉴,立足当下。沈公子志在科举,他日若能为官一方,或入朝参政,能持公心,明察秋毫,使边疆安宁,商路畅通,百姓乐业,便是功德无量了。”
这话既是对沈砚的勉励,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引导——将注意力从父辈的“错误”或“无奈”,转移到自身的责任和未来可能的作用上。
沈砚抬起头,看着陈洛,眼神中的疏离感又少了一些,多了一丝探寻和淡淡的共鸣。“道长所言甚是。沈某受教。”他顿了顿,问道,“不知道长近日在长安,居于何处?若蒙不弃,他日有暇,沈某还想向道长请教。”
初步信任建立了!陈洛心中微喜,面上谦和道:“贫道暂居长寿坊。沈公子若有疑问,可随时让老丈来知会一声,贫道若有闲暇,定当过来与公子探讨。只是公子备考要紧,切莫因贫道耽搁了功课。”
“不会。”沈砚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与道长交谈,开阔思路,于策论亦有裨益。”
两人又聊了片刻,多是陈洛听沈砚谈论些经义文章,偶尔插言,点到即止。眼看日头渐高,陈洛起身告辞。沈砚这次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比之前热情不少。
【沈砚对宿主好感度:+12,当前20(初步认同,可交流)】
离开清竹小筑,陈洛没有停留,直接前往文墨斋。他需要为下午的计划,做最后的准备。
文墨斋内,老掌柜依旧在修补书册。陈洛上前,将昨日买的蓝皮册子钱付了(昨日是记账),又问道:“掌柜的,可有关于陇右、河西地理风物、部族情况的杂记、图志?或者……近些年关于那边的一些军务、边贸的传闻记录?越详细越好。”
老掌柜从眼镜上缘看了看他:“道长对这些感兴趣?地理图志倒是有几本手绘的,不够精确。传闻记录……涉及军务的很少,即便有,也多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而且价钱不便宜。”
“无妨,只要相关,贫道都想看看。价钱好商量。”陈洛道。他需要一些“道具”,来引发沈砚和楚红绡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老掌柜从书架深处翻出几本薄册子和一张绘制简陋的羊皮地图:“就这些了。地图是前朝旧物,大概看看山川形势。册子有些是行商笔记,有些是无聊文人写的边塞见闻,还有一本……”他压低声音,“是当年一个被流放的胥吏偷偷记的,关于那边某些部族与边军、官府的私下往来传闻,真伪不知。这本最贵,要一百文。”
陈洛眼睛一亮。“都要了。”他爽快地付了钱,一共花了一百八十文。又对掌柜道:“掌柜的,贫道下午想借贵宝地一会友,可能会在此讨论些问题,不知是否方便?”
“会友?讨论?”老掌柜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只要不损坏书籍,不吵闹,随意。不过,若是讨论些敏感话题,最好小声些。”
“明白,多谢掌柜。”
陈洛拿着书和地图,在文墨斋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开始快速翻阅那本最贵的胥吏笔记。笔记是手抄本,字迹潦草,用语隐晦,但里面确实记录了一些关于边军将领、地方官员与某些狄人部落头领之间“过于密切”的往来,时间大概在七八年前到五六年前之间。其中提到一个“云麾将军楚”与某个狄人部落“交往过密,馈赠颇厚”,但后面又用朱笔划掉,旁注“存疑,或为构陷”。还提到“朝中有大佬不愿边将坐大”、“军械、粮草调动有蹊跷”等模糊字眼。
“果然有料!”陈洛心跳加速。这笔记未必全真,但至少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官方定论的视角,证明了楚怀远案确有疑点,且可能涉及朝堂倾轧。这东西,或许将来能用上,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小心地将笔记收好。
他接着翻阅那本地理图志和行商笔记,将其中关于陇右道金城、凉州等地的重要关隘、商路、部族分布、物产特点等信息默默记下。又看了看那张简陋地图,对陇右的大致地形有了概念。
做完这些,已近午时。陈洛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再次来到文墨斋,耐心等待。
他在等两件事:一是周大勇的消息,二是沈砚的到来。
他上午离开清竹小筑时,看似随意地对老仆提了一句:“贫道下午会去文墨斋查阅些陇右地理的杂书,沈公子若对边疆治理的实务感兴趣,或可来看看,有些行商笔记的记载,或许比正经史书更鲜活。”他相信,沈砚会来。一来是对这个话题确实有兴趣(为策论积累素材),二来是对他这个人产生了些许好奇和好感。
至于楚红绡……他让周大勇留意威远镖局动静。如果楚红绡下午要再次出镖,很可能会最后检查装备或补充物资,西市是必经之地。而文墨斋所在的崇仁坊,是从西市往金光门方向的顺路之地。他需要一个理由,让楚红绡“顺路”来文墨斋。
这个理由,他已经想好了,就寄托在周大勇身上。
未时初(下午一点多),周大勇气喘吁吁地找到了文墨斋。“道长!俺打听到了!威远镖局那姓楚的镖师,下午未时三刻左右出镖!还是去陇右!镖车已经装好了,人在镖局里,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未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够了!
“周大哥,多谢!帮大忙了!”陈洛塞给周大勇十个铜钱,“快回去忙吧,剩下的交给我。”
支走周大勇,陈洛立刻行动起来。他快步走到文墨斋斜对面的一家笔墨铺子,买了最便宜的纸笔,然后回到文墨斋角落,提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模仿得有些拙劣,像是匆匆写就:
“楚镖头:闻君今日押镖陇右,道阻且长,凶吉未卜。贫道略通风鉴,观君眉宇,此去西北,恐有小人作祟,旧事纠缠。若途经崇仁坊文墨斋,可入内暂歇,或有所得,可避一劫。知名不具。”
他将纸条折好,走到文墨斋门口,拦住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半大孩子,给了两文钱:“小兄弟,帮个忙。把这纸条,送到西市威远镖局,交给一个叫楚雄的镖师。就说是一个道士让送的,很重要。速去速回,再给你三文。”
小孩见钱眼开,拿着纸条一溜烟跑了。
陈洛回到文墨斋内,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步险棋。纸条内容神神道道,故意提到“旧事纠缠”,直指楚红绡内心最大的秘密和担忧。她可能会嗤之以鼻,也可能因心中有事而宁可信其有。而且,纸条提到了具体的“崇仁坊文墨斋”,她若有疑虑,很可能会顺路来看一眼,查探虚实。只要她来了,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等。等沈砚,也等楚红绡。
未时二刻左右,文墨斋的门被推开,沈砚果然来了。他依旧是一身青衫,面容沉静,看到角落里的陈洛,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沈公子来了,请坐。”陈洛笑着招呼,将桌上那本地理图志和行商笔记推过去,“这些是贫道刚找的,有些关于陇右的记载,颇有意思。”
沈砚坐下,拿起书翻看。两人低声讨论起来,陈洛凭借速记的信息和现代地理概念,侃侃而谈,指出几条商路的关键节点,分析部族关系对边境安全的影响,听得沈砚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收获不小。
就在两人讨论到陇右某处关隘的地形与防守时,文墨斋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深蓝劲装、腰佩长刀、作男装打扮的高挑身影,带着一丝外面的风尘和冷意,走了进来。正是楚红绡(楚雄)!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店内,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正在交谈的陈洛和沈砚。当她的目光落在沈砚侧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波澜。
陈洛一直在用眼角余光注意门口,见状心中大定。来了!他立刻在脑海中默念:“使用【牵缘红线(劣质)】,目标:沈砚,楚红绡!”
一股无形的、微弱的波动,以陈洛为中心散开,那根花费100文购买的红色丝线虚影一闪而逝,分别没入沈砚和楚红绡的体内。
楚红绡定了定神,迈步朝他们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认出了这个昨日在城外官道吟诗的道士,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而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沈砚时,那根劣质红线开始发挥它微弱的作用——她心中对沈砚原本几乎淡忘的5点好感,和因父辈恩怨而产生的天然隔阂与警惕,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稍稍中和、冲淡了一些。沈砚给她的感觉,似乎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反而因为在此地、与这个奇怪道士交谈,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令人好奇的迷雾。
“这位……想必就是留笺的道长了?”楚红绡走到桌前,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男性化的低沉,但目光如刀,直视陈洛。她手中,正捏着陈洛让小孩送去的那个纸条。
沈砚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势冷峻的年轻镖师,又看看陈洛。
陈洛从容起身,打了个稽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了然”和一丝“歉意”:“福生无量天尊。正是贫道。昨日城外匆匆一晤,见居士眉宇间隐有劫气,与西北之行相冲,故冒昧留书提醒。唐突之处,还请楚镖头海涵。”他直接点出“楚镖头”,以示自己知道对方身份。
楚红绡(楚雄)眼神微凝。这道士不仅认出自己,还似乎真的“看出”了什么。她心中疑窦丛生,但纸条上“旧事纠缠”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盯着陈洛:“道长知道些什么?”
“天机不可尽泄。”陈洛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地理图志和沈砚手边的书,“贫道只是恰与沈公子在此探讨陇右风物,见地图上山川险恶,商路诡谲,想起楚镖头此行,故而有感。或许,多了解些彼处地理人情,于镖头此行,未必没有益处。”
他将话题自然引到沈砚和桌上的书上,同时暗示“了解地理人情”可能有助于规避“旧事纠缠”的风险。
楚红绡的目光随之落到桌上的地图和书籍,又看了看沈砚。沈砚此刻也明白了,这位气势不凡的镖师,就是陈洛之前隐约提过的、即将押镖去陇右的人。他对楚红绡(楚雄)的第一印象是冷峻、干练,有种军人的飒爽之气,与寻常商贾或江湖人不同。劣质红线的效果也在他身上微微起效,让他对这个打断他们讨论、但与陈洛似乎有某种联系的镖师,少了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多了一点模糊的好奇。
“原来楚镖头是要去陇右。”沈砚开口道,语气平和,“方才正与陈道长讨论金城附近的关隘与部族。楚镖头常年走镖,对此地实际情况,想必比书本记载更为熟知?”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搭话,将楚红绡拉入了他们之前的话题,也给了她一个留下来说话的理由。
楚红绡看了沈砚一眼。这个书生……眼神很清澈,语气也真诚,没有一般文人面对武夫时的那种轻视或疏离。她心中那根被红线微微拨动的心弦,让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略知一二。金城以西,风沙大,部族杂处,商路并不太平。有些关隘,地图上标得简单,实则暗道交错,需得当地向导。”
她居然回答了!而且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没有了惯常的拒人千里。
陈洛心中大喜,立刻趁热打铁:“哦?竟有此事?沈公子,看来这行路之难,书本所知确实有限。楚镖头,若不嫌打扰,可否坐下稍叙,为我与沈公子解惑一二?或许,对沈公子备考策论,亦有所启发。”他搬出了“备考策论”这个正当理由。
楚红绡犹豫了一下。她本该立刻出发,但纸条带来的不安,陈洛这个神秘道士的出现,以及眼前这个气质特别的“仇人之子”……种种因素交织,加上那根劣质红线若有若无的影响,让她做出了一个平时绝不会做的决定。
她点了点头,在桌边空着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文墨斋角落,一方小小的木桌旁,身穿旧道袍的年轻道士,衣衫洗得发白的清寒举子,以及作男装打扮、眉宇含霜的将门孤女,就这样因为一张神神道道的纸条、一根微不足道的红线,和一个关于遥远边陲的话题,第一次真正地坐在了一起。
窗外,长安城的阳光正好。窗内,陈洛的第二步计划,在一种微妙而充满张力的气氛中,悄然展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