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李府暗涌,与秋云之痛
陈洛远远地跟着那布裙妇人,保持着不会引起警惕的距离。妇人脚步匆匆,神色紧绷,并未留意身后。她并未走向李府的正门或后门,而是绕过李府高大的院墙,拐进了后面一条更加僻静狭窄的死胡同。胡同尽头,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油漆斑驳的小角门,似乎是李府下人或者特定人员出入的便门。
妇人走到角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迅速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又立刻从里面将门闩上。
陈洛停在胡同口,没有贸然靠近。他环顾四周,这条胡同确实隐蔽,一侧是高耸的李府院墙,另一侧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鲜有人迹。他抬头看了看李府院墙的高度,又估算了一下距离,退到更远处一个能观察到角门、自己又不显眼的墙角阴影里,然后悄然发动了【天籁耳(初级)】,将听力感知提升,专注地“听”向那扇小角门后的动静。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庭院人声。但很快,他捕捉到了刻意压低的、带着哽咽的对话声,似乎就在角门内的某个小院或回廊下。
“……秋云姐,你……你怎么又来了?夫人不是说了,让你暂时别来吗?老爷刚回府,正气不顺呢,若是撞见了……”一个年轻的、带着担忧的女声响起。
是那个被称作“秋云”的妇人!她似乎在与另一个女子说话。
“翠儿,我……我放心不下夫人。”秋云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痛苦,“夫人她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小少爷……小少爷有没有闹?”
“夫人……还是那样,不吃不喝,只是抱着小少爷流泪。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要回娘家,要和离……谁也劝不动。”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方才回来,想进内院,被春嬷嬷拦住了,在院门外说了好一会儿,最后老爷脸色铁青地走了。秋云姐,你说……老爷和夫人,真的就……就这么完了吗?”
“完了?”秋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充满了悲愤和不甘,“怎么能完?夫人为了这个家,为了老爷,付出了多少?当年老爷生意受挫,是夫人当了自己的嫁妆,求了娘家,才帮着渡过难关!夫人操持家务,生养衡儿,哪一点对不起他李茂才?如今他有钱了,心就花了,被那狐媚子迷了眼,做出这等事来,还要让夫人忍气吞声不成?!”
“可是……可是那蓉娘,有了身孕啊……”翠儿怯怯道。
“有身孕又如何?!”秋云厉声道,随即又强压下去,声音更低,却更加冰冷,“翠儿,你年纪小,不懂。那蓉娘……来历不明,行事做派,绝非良家女子!老爷是当局者迷,或是……被人下了套!夫人若真跟她和离,带着小少爷走了,岂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这李家的家业,恐怕就要改姓了!”
“秋云姐,你是说……”翠儿倒吸一口凉气。
“我什么也没说。”秋云打断她,语气疲惫而决绝,“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被欺负,看着这个家散了。翠儿,你帮我留心着,老爷和那蓉娘那边的动静,还有……夫人娘家那边若再来人,务必告诉我。我得想想办法……”
“秋云姐,你想做什么?可别做傻事啊!”翠儿急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秋云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准备离开了,“我不能久留,怕被人看见。夫人那边,就拜托你和春嬷嬷多费心了。我……走了。”
脚步声响起,朝着角门方向而来。
陈洛立刻收回【天籁耳】,身形隐入墙角更深处,屏息凝神。果然,几息之后,那扇小角门再次被轻轻打开,秋云闪身出来,重新锁好门,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这才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胡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履比来时更加沉重。
陈洛没有立刻跟上。他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对话。信息量很大。
秋云,显然是张氏的贴身之人,极有可能是陪嫁丫鬟,对张氏忠心耿耿,对李茂才的“背叛”深恶痛绝,对蓉娘充满怀疑,甚至怀疑这是针对李家家业的阴谋。她与内院丫鬟翠儿保持联系,暗中关注着事态发展,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而张氏的状况,比想象中更糟,绝食抗议,心灰意冷,态度坚决。李茂才吃了闭门羹,夫妻关系已降至冰点。内院被张氏的心腹(春嬷嬷)把守,李茂才无法进入,沟通完全断绝。
事情确实棘手。但秋云这个“突破口”,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她对内情了解,对张氏忠诚,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力。若能争取到她,或许能打开接近张氏、了解真相的局面。
陈洛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朝着秋云离开的方向追去。他没打算在街上贸然搭讪,那样只会吓跑她。他需要找一个更自然、更安全的场合接触。
秋云没有回之前买菜的集市方向,而是拐进了几条更小的巷子,最终来到一片相对僻静、房屋也略显老旧的居民区。她在其中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陈洛在巷口远远看着,记下了位置。这是一处普通的民居,看起来是独门独院,不大,但整洁。秋云独自居住在这里?看来她并非住在李府,身份可能比较特殊,或许是已经嫁人出府、但仍与旧主保持紧密联系的陪嫁?
他没有立刻上前敲门,而是转身离开,在附近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间能观察到街口的二楼房间。他需要更多观察,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接下来的两日,陈洛一边在客栈中打坐调息,熟悉升级后的身体变化和新技能【天籁耳】,一边留意着李府和秋云家的动静。他让客栈伙计帮忙买来了洛阳的地方志和一些近期流传的杂记闲谈,从侧面了解洛阳的商界情况和“宝昌绸缎庄”的背景。
“宝昌绸缎庄”是洛阳老字号,东家姓孙,经营数代,根基深厚。近年来与新兴的李记(李茂才)在丝绸生意上竞争激烈,互有胜负。孙家少东家孙绍,年轻气盛,手段活络,在商场上口碑毁誉参半。关于孙绍与蓉娘有往来的传闻,陈洛也从一个常来客栈喝酒的、看似消息灵通的货郎口中,“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佐证,据说有人曾在南市的茶馆见过孙绍与一貌美女子私会,描述与蓉娘有几分相似,但无人敢确定。
同时,他也观察着秋云。秋云每日清晨会出门,有时去集市买菜,有时会去李府后巷那扇小角门附近徘徊,但并未再进去。她总是眉头紧锁,神色忧虑,偶尔在无人处,会露出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深切的悲伤。陈洛用【破障眼】远远观察过几次,她心口那条黯淡的深灰色姻缘线始终存在,且似乎更加摇摇欲坠,显示出她自身的婚姻也极不幸福,甚至可能正处在崩溃边缘。这或许是她如此感同身受、全力维护张氏的原因之一?
第三日傍晚,陈洛等待的机会来了。秋云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菜篮,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比平日更加苍白。走到离她家不远的一条小巷时,她忽然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菜篮里的萝卜滚了一地。
陈洛正“恰巧”从另一头走来,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温声道:“这位娘子,可要帮忙?”
秋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面容清俊、眼神温和的年轻道士,戒备稍减,但依旧警惕地摇摇头,强撑着要去捡地上的萝卜:“不……不用了,多谢道长,我自己来。”
陈洛却已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萝卜捡回菜篮,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娘子脸色不佳,似是忧思过度,心血耗损之象。秋日风燥,还需多保重身体才是。”
他话语平和,带着医者般的关切,并无唐突之感。秋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多谢道长关心,老毛病了,不碍事。”
陈洛将菜篮递还给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眉眼,轻声道:“心结还需心药医。贫道略通歧黄,也稍解些面相。观娘子眉间郁结,目中含悲,恐非寻常病症,乃是心有重负,久积成疾。若不疏解,于身于心,皆有大损。”
这话说到了秋云痛处。她这些日子为张氏之事心力交瘁,自身婚姻不幸更是雪上加霜,无人可诉,痛苦压抑至极。此刻被一个陌生人点破,又见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不似歹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防备又卸下了几分。
“道长……真有如此眼力?”秋云低声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略知皮毛。”陈洛谦逊道,看了看天色,“此处非说话之地。娘子若信得过贫道,前方有家茶馆尚算清静,可去稍坐,饮盏清茶,或许……能舒解一二。”
秋云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是轻易信人的性子,但连日来的压力和无处排解的苦闷,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道长了。”
两人来到附近一家客人不多的茶馆,在角落坐下。陈洛要了一壶清心去火的菊花茶,为秋云斟上一杯。
茶香袅袅,气氛稍稍缓和。秋云捧着温热的茶杯,却迟迟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菊花瓣。
“娘子可是为家中之事烦忧?”陈洛试探着开口,“贫道观娘子气韵,似是大户人家出身,然眉宇间隐有风霜,想必是经历了不少变故。”
秋云身体微颤,抬头看了陈洛一眼,又迅速垂下,低声道:“道长……果真能看出来?”
“家宅不宁,主母有恙,姻缘波折,小人作祟。”陈洛缓缓吐出几个词,每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秋云心上。这是他结合观察和偷听,做出的推测性判断,此刻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更能击破对方心防。
秋云猛地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道长……你……你究竟是何人?”
“贫道陈洛,云游四方,途经洛阳。与娘子萍水相逢,亦是缘分。”陈洛神色平静,“见娘子愁苦,心有戚戚。若娘子愿说,贫道或可一听,虽未必能解困厄,但做个听众,让娘子一吐胸中块垒,也是好的。”
他的坦诚和“只是倾听”的姿态,让秋云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或许是她真的太需要一个人倾诉,或许是陈洛的气质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可信,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道长……实不相瞒,妾身秋云,原是城中李府夫人张氏的陪嫁丫鬟。”秋云抹了把眼泪,开始讲述,“夫人待我如姐妹,李家……李家老爷早年也对夫人极好。我们陪着老爷夫人,看着李记绸缎庄从一间小铺子,做到如今洛阳数得着的字号。那些年虽然辛苦,但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她的眼中浮现出追忆的温暖,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取代:“可是……自从两月前,老爷从江南回来,一切都变了!他带回来一个叫蓉娘的女子,说是路上所救,无依无靠,收做了妾室!夫人当时就气病了!老爷他……他以前从不近女色,对夫人一心一意,怎么出去一趟,就像变了个人?”
“那蓉娘,是何来历?”陈洛问。
“来历?”秋云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她自己说是江南小户女子,父母双亡,投亲不遇。可妾身看她,举止做派,根本不像良家!眉眼带着风尘气,说话滴水不漏,哄得老爷团团转!更可气的是,她刚进府不到一个月,就说有了身孕!哪有那么巧的事?!”
“夫人起初还忍着,想着老爷或许是一时糊涂,等新鲜劲过了就好。可那蓉娘仗着有孕,越发嚣张,变着法儿地挑拨老爷和夫人的关系。老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对蓉娘言听计从,对夫人反而越来越冷淡,甚至……因为生意上的事,几次呵斥夫人多管闲事!”秋云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
“夫人性子刚烈,哪里受得了这个?与老爷大吵了几次。最后一次,老爷竟然说夫人‘善妒’、‘不容人’,还说蓉娘温顺懂事!夫人当场就吐了血,心彻底凉了。前几日,夫人带着小少爷回了娘家,说要和离。老爷这才慌了,去岳家赔罪,可夫人铁了心,根本不见他。”
秋云泪水涟涟:“道长,你说,夫人有错吗?为这个家操劳半生,人老珠黄,就换来这样的对待?那蓉娘,分明就是狐媚子,是来祸害李家的!夫人若真和离走了,小少爷怎么办?这家业,岂不是要落到那狐媚子和她肚子里不知是谁的野种手里?!”
“秋云娘子,慎言。”陈洛提醒道,“无凭无据,不可妄断子嗣。”
秋云自知失言,连忙止住,但眼中的愤恨未消。
陈洛沉吟片刻,又问:“秋云娘子,你方才说,怀疑蓉娘来历,甚至怀疑她与李老爷的对手有关?”
秋云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妾身也只是怀疑。前些日子,我因心中烦闷,去南市想给夫人买些她爱吃的糕点,偶然……偶然看到蓉娘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地在‘宝昌绸缎庄’后门附近,与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低声说话。那‘宝昌’的少东家孙绍,一直与老爷不对付,两家在生意上抢得厉害。而且……妾身还听府里一些老人私下议论,说老爷纳蓉娘之前,似乎与孙绍在酒桌上喝过酒,之后没多久,就带回了蓉娘……”
这信息很重要!虽然仍是间接证据,但将蓉娘与孙绍联系了起来,让“美人计”的推测可能性大增。
“秋云娘子,你将这些怀疑,可曾告诉李老爷或夫人?”陈洛问。
“夫人心灰意冷,已不管这些。老爷……他现在眼里只有蓉娘,哪里听得进我的话?我去说,只怕反被那狐媚子倒打一耙,说我挑拨离间。”秋云苦涩道,“妾身人微言轻,又是已嫁之身,不便再多插手府中事。可……可妾身实在不忍心看着夫人和小少爷受苦,看着李家被外人算计啊!”
她说着,又忍不住落泪,那深埋的委屈和无助,彻底爆发出来。
陈洛静静听着,等她情绪稍平,才缓声道:“秋云娘子忠义,令人敬佩。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仅有家宅不宁,恐还有外患阴谋。单凭娘子一人之力,恐难挽回。不知娘子……可愿信贫道一次?”
秋云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道长……您有办法?”
“办法,需从症结入手。”陈洛目光清明,“李老爷与夫人之间,情谊仍在,只是被欺骗、隔阂与伤害蒙蔽。蓉娘之事,是外因,也是试金石。若不能揭穿蓉娘真面目,化解其中可能存在的阴谋,即便夫人勉强回来,裂痕仍在,家宅难宁。若能让李老爷看清真相,悔悟前非,夫人心中块垒或可稍解。届时,再辅以其他方法,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揭穿真面目?谈何容易!”秋云绝望道,“那狐媚子狡猾得很,又有身孕护身。老爷现在信她不信我们。”
“事在人为。”陈洛道,“贫道需了解更多情况,尤其是关于蓉娘在府中的言行举止,与她接触的人,以及……李老爷生意上最近的动向。另外,秋云娘子,贫道观你自身,似乎……也心有郁结,可是与家中有关?”
他话题一转,指向秋云自身。要获取对方更深的信任和帮助,也需要适当关心对方的困境。
秋云身体一僵,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低声道:“道长……果然慧眼。妾身……妾身的命,比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她的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陈洛知道了秋云的故事。她作为张氏的陪嫁丫鬟,成年后由张氏做主,嫁给了李府一个管事的儿子。起初也算和美,但丈夫几年前染上赌瘾,将家产败光,还对秋云非打即骂。公婆偏袒儿子,秋云在夫家受尽欺凌。她曾想和离,但念及与张氏的主仆情分,又怕给夫人添麻烦,一直忍气吞声。张氏出事前,还曾想帮她出头,可如今自顾不暇。秋云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那条黯淡的灰色孽缘线,正是源于此。
“同是天涯沦落人。”陈洛叹息,“秋云娘子之苦,贫道感同身受。既如此,我们更应携手,不仅为夫人,也为你自己,争一个公道,寻一个解脱。”
秋云看着陈洛真诚而坚定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力量。这个萍水相逢的道长,似乎真的能理解她的痛苦,也似乎……真的有能力做点什么。
“道长……需要妾身做什么?”秋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为了夫人,也为了自己,她愿意试一试。
“首先,我需要你帮我,设法让贫道,能见到李夫人一面。”陈洛沉声道,“无需告知夫人贫道身份目的,只说是云游道人,擅解心疑,或许能开解夫人郁结。夫人如今心防极重,寻常人难以接近,但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由你引荐,或有希望。”
“见夫人?”秋云有些犹豫,“夫人现在谁也不想见……”
“正因如此,才更需一见。”陈洛道,“有些话,有些事,需当面看过,听过,方能判断。放心,贫道绝不会刺激夫人,只是观察、倾听。若夫人坚决不愿,贫道立刻离开,绝不强求。”
秋云思索片刻,想到夫人如今心如死灰的模样,或许……这道长真能说动她?哪怕只是让夫人哭一场,说出来,也是好的。
“好!妾身试试。”秋云下定了决心,“明日午后,夫人通常会在小佛堂诵经。那时内院人少,春嬷嬷和翠儿也在。妾身想办法带你从后角门进去,但能否说动夫人见你,妾身不敢保证。”
“无妨,尽力即可。”陈洛点头,“其次,关于蓉娘和‘宝昌绸缎庄’,还需秋云娘子继续留意,尤其是她身边人的动向。若有异常,及时告知贫道。另外,李老爷近日生意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突然的大宗交易,资金周转困难,或者与‘宝昌’的竞争有新的变化?”
秋云仔细回想,道:“生意上的事,妾身知道不多。但前几日听翠儿说,老爷似乎有一批从江南来的紧俏丝绸,在漕运上被卡住了,迟迟不能到货,老爷为此很是焦躁。而‘宝昌’那边,好像近期进到了一批类似的货,正在低价抢市。还有……老爷似乎想争取一桩官府的采买,但‘宝昌’也在争,而且据说打通了某个关键人物的门路……”
生意受挫,货物被卡,竞争对手精准打压,官府门路被抢……这一切,若说与“美人计”无关,恐怕难以让人信服。蓉娘的作用,或许不仅仅是离间李茂才夫妻感情,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影响李茂才的判断,或者窃取商业情报?
陈洛心中脉络更加清晰。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桩家庭纠纷,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李茂才和李记绸缎庄的商战阴谋!而家庭内部的破裂,是摧毁李茂才意志、让他无暇他顾、甚至做出错误决策的重要手段。
“贫道明白了。”陈洛神色凝重,“此事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秋云娘子,你且先回,一切如常,莫要让人看出端倪。明日午后,贫道在今日相遇的那条巷口等你。”
“是,道长。”秋云起身,对陈洛深深一福,“一切,就拜托道长了。”
看着秋云离去的、依旧单薄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的背影,陈洛坐在茶馆中,慢慢饮尽杯中已凉的残茶。
手腕上的红线微微发热。新的姻缘纠葛,已然展开。这一次,不仅仅是促成良缘,更要化解孽缘,揭露阴谋,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挫败一场恶意的算计。难度和风险,都比苏泠那条线更高,但若能成功,功德也必将更为丰厚。
他望向窗外洛阳的暮色。这座千年古都的街巷里,隐藏着多少悲欢离合,多少算计与真情?而他这个手持红线的“见习月老”,又将如何在这复杂的棋局中落下关键一子?
夜色渐浓,茶馆的灯火次第亮起。陈洛付了茶钱,起身走入洛阳的万家灯火之中。前路未明,但他心中,已有了清晰的方略和目标。
明日,先见那位心碎的张氏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