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离长安,行路遇故人
系统升级带来的信息冲击,让陈洛用了好几日才完全沉淀、消化。他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对“红娘”这份“职业”的终极意义,有了全新的认知。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获取奖励,更是在积累自身功德、铺设长生神道的基石。这份认知,让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看待世间的目光,多了一份超然的审视与更深的责任感;行事之时,除了原本的善意与谋算,更添了一份对“天道功德”的计较与对“月老”职责的敬畏。
然而,无论目标是何等远大,路仍需一步步走。眼下,苏泠和穆云笙的危机暂时缓解,在农庄安稳度日,潜心钻研他们的“茶香画”事业。长安城内,林家与穆家的角力暂时陷入僵持,短期内难有大的变数。陈洛知道,是时候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去寻找新的、能够积累功德的“姻缘”了。
系统给出的六条主线姻缘,苏泠与穆云笙只是其一,且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剩余的线索,有的模糊不清,有的尚未触发,散布在这大晟王朝的广袤疆域之中。他不可能枯坐长安等待。而且,系统升级后,功德池清晰显示,距离“从九品红线使者”所需的5000点功德,他还差得远。苏泠线给他带来了近400点(基础+额外),周大勇线有额外加成,但后续的功德获取,必然需要更多、更复杂的姻缘事件。
“是时候离开长安一阵子了。”陈洛站在怀德坊小院的天井中,望着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心中有了决断。长安是他的“根据地”,有“同心食铺”和“仁心药铺”作为基本盘和信息源,有周大勇、温掌柜这些可靠的朋友,但若要践行“月老”之责,积累更多功德,就必须走出去,去见识更广阔的人间,去牵系更多命运的红线。
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周大勇和温掌柜。两人虽然不舍,但也理解。周大勇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看好食铺,照顾好柳娘和丫丫(柳娘选择留在食铺帮忙,暂不去农庄),也会继续关注长安城内的动静,尤其是林、穆两家的消息,定期通过可靠渠道传递给陈洛。温掌柜则赠予了陈洛一些实用的药物、银钱,以及几份可以凭信物在沿途主要州府“仁心药铺”分号或合作商行获取帮助的信物。
“陈道长此去,山高水长,务必珍重。”温掌柜诚恳道,“苏娘子和穆公子那边,温某也会继续暗中关照,传递消息。道长但有所需,只需捎个信来,温某必尽力而为。”
陈洛谢过两人,又去了一趟城郊农庄,与苏泠和穆云笙告别。
农庄的秋色已深,天高云淡,院中的老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在阳光下如同一盏盏小灯笼。苏泠和穆云笙在院中石桌旁,一个抚琴,一个作画,琴声悠扬,画意盎然,气氛宁静而美好。见到陈洛到来,两人都十分欢喜。
听闻陈洛要离开长安游历,两人都露出惊讶与不舍之色。
“道长要走?”苏泠放下琴,脸上满是不安,“可是因为泠儿和乐师之事,让道长在长安不便?”
“非也。”陈洛温声解释,“苏姑娘与穆公子之事,已暂告段落,你们在此安稳,贫道也能放心离开。贫道本是游方之人,修行之路,在于遍览世情,济世助人。长安虽好,却非久居之地。此番远游,亦是修行所需。二位不必挂怀。”
穆云笙放下画笔,起身对陈洛深深一揖:“道长于我二人,恩同再造。若非道长,云笙与苏姑娘恐已……道长此去,不知何日能归?若有差遣,云笙万死不辞!”
“穆公子言重了。”陈洛扶起他,“你们能在此安心钻研所长,将‘茶香画’之道发扬光大,便是对贫道最好的回报。他日若有所成,名动长安乃至天下,亦是一桩大功德、大善缘。贫道期待那一日。”
他又转向苏泠:“苏姑娘,你的香道天赋异禀,心性质朴。望你能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扰,继续精进。你的‘香’,不仅能安神静心,更能传递力量与希望,此乃大善。贫道赠你一言:香道通心,心明则香远。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不在任何人之下。”
苏泠眼眶微红,对着陈洛的方向,郑重行礼:“道长教诲,泠儿谨记于心。道长救命、点拨之恩,泠儿永世不忘。愿道长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陈洛又叮嘱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关于安全、与外界联系等。临别前,他心中一动,悄悄使用了新解锁的【月老印记(微光)】。他手指在空中虚划,意念集中,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暖的金红色光晕在他指尖一闪而逝,随着他的意念,悄然附着在了苏泠常弹的那张古琴,以及穆云笙正在绘制的那幅“松下问童”画稿的一角。这印记极其微弱,对物品本身并无改变,但陈洛能感觉到,它们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象征着“和谐”、“美好”、“长久”的祝福气息。这算是他这个“见习月老”,送给这对历经磨难、终见光明的恋人,一份小小的、来自“专业”的祝福。
离开农庄,陈洛回到长安,又做了一番准备。他换上了一身更便于长途跋涉的青色道袍,打了绑腿,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少量银钱、药物、干粮,最重要的便是那本暗金色的【姻缘录(副册)】、那支莹白的【良缘笔(残)】,以及温掌柜给的信物。他的【牵丝手】、【破障眼】、【心意通】、【天籁耳(初级)】等技能,便是他行走在外的依仗。功德值虽然归零,但升级带来的身体与精神感知的细微提升,让他感觉耳目更聪敏,精力也更充沛了些。
秋日的清晨,薄雾未散。陈洛从怀德坊出发,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与相熟的坊正打了招呼,便背着行囊,步履轻快地走出了长安城金光门。回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内的喧嚣与繁华被隔绝在身后。前方,是通往西方的、宽阔的官道,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系统没有给出下一段姻缘的明确指引,他打算先沿着官道西行,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或许能在行走中,触发新的机缘,或者遇到需要帮助的“有缘人”。
离了长安,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田野里庄稼已收,露出褐色的土地,农人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准备过冬。道旁的白杨树叶子半黄,在秋风中飒飒作响。偶有车马行人经过,或匆匆赶路,或悠闲漫步。陈洛不紧不慢地走着,用【天籁耳】捕捉着远近的声响,用【破障眼】观察着行人的气色与头顶隐约的情绪标签,用【心意通】感知着周遭环境的氛围。他发现,这种主动的、带着“月老”视角的观察,比之前被动地完成任务,更有趣,也更能锻炼他的能力。
行了一日,傍晚时分,抵达了离长安约六十里的一个名为“长乐驿”的大驿站。驿站颇大,除了官家的驿丞、驿卒,也兼营着客栈、饭食,供往来商旅、行人歇脚打尖。此刻正是日落西山,炊烟袅袅,驿站内外颇为热闹,车马停了不少,人声喧哗。
陈洛走进驿站附属的饭堂,寻了个靠墙的清净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素面,一碟酱菜,慢慢地吃着,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堂内的各色人等。
跑商的伙计在高声谈笑,押镖的镖师在低声议论路线,携家带口的行人在喂孩子吃饭,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争论诗文……众生百态,烟火气息浓厚。陈洛的【数据视野】中,闪过各种【疲惫】、【兴奋】、【焦虑】、【思念】的情绪标签,但大多寻常,并未发现特别强烈或特殊的姻缘气息。
就在他吃完面,准备起身去寻个通铺休息时,饭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富态却带着愁容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还有两个小厮。他们似乎是刚从马车上下来,风尘仆仆。
“掌柜的,还有没有上房?要安静些的。”那管家模样的老者扬声问道。
驿站的伙计连忙赔笑迎上:“对不住几位爷,今日客人多,上房就剩最后一间了,还是天字号,价钱……”
“价钱好说,就要天字号!”那富态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好嘞!几位爷这边请!”伙计连忙引路。
就在那中年男子经过陈洛桌旁时,陈洛的【破障眼】下意识地扫过,目光落在中年男子的手腕处——只见其左手腕上,竟然系着两根颜色、状态截然不同的红线!
一根是深红色,颇为凝实,但此刻光芒黯淡,甚至隐隐有些发灰,显示出情感上的严重问题,但根基似乎还在。另一根却是浅粉色,颇为新鲜,但飘忽不定,若即若离,似乎并非两情相悦,而是某种单方面的倾慕或外力影响。
同时,【心意通】传来模糊的感知:【焦虑】、【愧疚】、【犹豫不决】、【家庭责任】……
两根红线?一深一浅,一旧一新,状态都不太好。这人有故事啊!而且,很可能涉及婚姻家庭问题。陈洛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他离开长安后,遇到的第一个“潜在客户”?
他没有立刻上前搭讪,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几人的特征和所去的房间方向。然后结了账,去要了个普通的大通铺床位,安顿下来。
夜深了,驿站渐渐安静下来。陈洛躺在通铺上,并未入睡,而是将【天籁耳】的感知提升到最大,仔细倾听着驿站内的动静。他想听听,那个中年男子,是否会与人交谈,透露些信息。
约莫子时前后,陈洛隐约听到了天字号房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似乎正是那中年男子和管家在交谈。他凝神细听。
“……老爷,您也别太愁了。夫人那边,或许只是一时气话。等回了洛阳,好好跟夫人解释,把蓉娘送走,夫人会原谅您的。”是那老管家的声音,带着劝慰。
“解释?怎么解释?”中年男子的声音充满疲惫和烦躁,“夫人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次是我糊涂,酒后失德,纳了蓉娘……可蓉娘也有了身孕,我总不能……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夫人要带着衡儿回娘家,说要和离!这……这让我如何是好?衡儿还那么小……”
“老爷,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补救。夫人最疼小少爷,或许可以从少爷身上想办法。至于蓉娘……毕竟有了老爷的骨肉,也不能不管。只是,需得妥善安置,不能让夫人知道了再添堵。”管家叹道。
“妥善安置?谈何容易!蓉娘虽出身不高,但也非没有主意。她如今仗着有孕,怕是不肯轻易离开。而且……我总觉得,纳她之事,背后有人怂恿……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中年男子声音懊悔。
“老爷是怀疑……?”管家声音一紧。
“只是猜测。罢了,先回洛阳再说。明日早些启程,争取三日内赶到。希望……还来得及挽回。”中年男子声音低落。
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似是歇息了。
陈洛躺在通铺上,黑暗中,眼睛却亮了起来。原来如此!一个典型的“富贵老爷酒后纳妾,引发正妻不满,家庭濒临破裂”的案例。中年男子(听谈话似乎是洛阳的富商)对正妻有愧,对妾室(蓉娘)似乎也非全然无情(至少对孩子有责任),但正妻决绝,妾室可能另有心思,家庭矛盾一触即发。两根红线,深红色黯淡发灰的,应该是对应正妻,感情基础深厚但遭重创;浅粉色飘忽的,对应妾室蓉娘,可能更多是利益或算计,而非真情。
这样的家庭纠纷,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但既然被他这个“见习月老”碰上了,又涉及到明显的姻缘危机(正妻要和离),若能化解,促成家庭破镜重圆,或者至少和平解决,避免更大的悲剧,应该能积累不少功德。而且,听其言语,似乎还涉及可能的“背后怂恿”,或许另有隐情。
“洛阳的富商……纳妾纠纷……”陈洛心中思量。他本就要西行,洛阳正是西去的重要大城。或许,可以“顺路”跟上一程,看看有没有机会介入,化解这场家庭危机?
打定主意,陈洛安然入睡。翌日天未亮,他便起身,在驿站外寻了个早点摊,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胡饼,一边留意着驿站门口。
果然,天色微明时,那中年男子一行人便匆匆结账,登上了两辆颇为宽敞的马车,沿着官道,朝着洛阳方向疾驰而去。陈洛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不会被注意、又不会跟丢的距离。他脚程不慢,又有内息支撑(系统升级带来的身体提升),跟上马车并不费力。
一路无话。那两辆马车赶路甚急,只在必要的驿站换马、打尖,很少停留。陈洛也乐得清静,一边赶路,一边欣赏沿途秋色,琢磨着若真要介入此事,该如何着手。
三日后,午后,远远地,已能看到洛阳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官道上车马行人越发稠密。陈洛跟着那两辆马车,从洛阳东面的建春门入了城。
洛阳不愧是千年古都,东都之盛,其繁华虽略逊长安,但格局宏大,街市井然,别有一番厚重气韵。马车入了城,速度放缓,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洛阳城东南隅、临近南市的宅邸前。宅子门脸不算特别阔气,但院墙高深,显然家底不薄。门楣上挂着“李府”的匾额。
陈洛在街角停下脚步,看着那中年男子(李老爷)面色沉重地下了马车,带着管家和小厮匆匆进了府门。府门随即关上,隔绝了内外。
他环顾四周,见斜对面有家茶馆,便信步走了进去,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清茶,目光却一直落在李府的大门上。他需要更多信息,了解这家人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那位“夫人”和“蓉娘”的性情、处境,以及矛盾的症结所在。盲目介入,只会适得其反。
茶馆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陈洛一边喝茶,一边侧耳倾听,偶尔也与看似消息灵通的茶博士聊上几句。他并未直接打听李府,只是从洛阳本地的富商、家宅轶事聊起,慢慢将话题引向东南隅这一片。
果然,聊了约半个时辰,从茶博士和旁边几位茶客的闲聊中,陈洛拼凑出了一些关于“李府”的信息。
家主李茂才,洛阳本地人,经营绸缎、茶叶生意,家资颇丰,为人也算本分,只是近年生意似乎有些波折。其妻张氏,出身洛阳小吏之家,知书达理,性情刚烈,与李茂才成婚近二十年,育有一子,年方十岁,名唤李衡。夫妻二人早年感情甚笃,是街坊邻居眼中的模范夫妻。李茂才也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
然而,大约两月前,李茂才去江南贩货归来,身边却多了一个年轻女子,姓蓉,据说是路上所救的孤女,无依无靠,李茂才一时心软(也有传言是酒后糊涂),便收做了妾室,安置在外宅。此事当时在邻里间引起不小波澜,都道李老爷转了性。张氏初闻此事,如遭雷击,与李茂才大吵一架,据说差点动了刀子。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闭门不出。李茂才似乎也颇为后悔,但木已成舟,那蓉娘又很快传出有了身孕,事情便僵持下来。
前几日,张氏忽然带着儿子李衡,回了城西的娘家,并放话要与李茂才和离。李茂才这才慌了神,连忙追去岳家,却被挡了回来。看来,他这是刚从岳家(或从外地)回来,事情显然没有解决。
“听说那蓉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个茶客压低声音道,“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嘴也甜,哄得李老爷晕头转向。但有人看见,她未入李府前,似乎与南市‘宝昌绸缎庄’的少东家有些往来……那‘宝昌’可是李老爷在洛阳的老对头了!”
“哦?还有这等事?”另一人惊讶道,“莫不是……美人计?”
“嘘!小声点!无凭无据的,可别瞎说!”茶博士连忙制止,但眼神闪烁,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
陈洛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轮廓。事情比他预想的可能更复杂。不仅涉及夫妻感情、纳妾矛盾,可能还牵扯商业竞争,甚至“美人计”?若真如此,那李茂才手腕上那根浅粉色、飘忽不定的红线,指向蓉娘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单方面倾慕”,更可能是“精心设计”了。而张氏那边,感情基础深厚(深红线),但被背叛重伤,如今心灰意冷,决意和离。
想要化解这场危机,恐怕不仅要修复李茂才与张氏破裂的感情,还要查清蓉娘的底细和目的,妥善处理这个“隐患”,甚至可能涉及商业上的纠葛。
难度不小,但若成功,功德想必也很可观。而且,这正符合他“化解孽缘、导人向善”的新目标。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接近李府,介入此事,目光无意中扫过李府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口。只见一个穿着半旧布裙、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年轻妇人,挎着个菜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朝着李府的后门方向走去。看打扮像是李府的下人。
陈洛的【破障眼】下意识地扫过那妇人,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微微一愣。
这妇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虽然衣着朴素,神色憔悴,但气质与寻常仆妇截然不同。更让陈洛惊讶的是,这妇人头顶飘着的情绪标签,并非寻常仆役的【麻木】或【疲惫】,而是极其强烈的【悲伤】、【绝望】、【不甘】,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决绝】。
而且,在她心口位置,陈洛似乎“看”到了一条极其黯淡、几乎要断裂的、深灰色的线,延伸向李府之内——那是代表着痛苦、勉强、甚至可能带有“孽缘”性质的姻缘线?这妇人是谁?李茂才的另一个妾室?还是……张氏的陪嫁丫鬟?看其年龄气质,倒有可能是后者。
陈洛心中一动,直觉这妇人可能是了解李府内情、甚至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关键人物。他立刻起身,结了茶钱,快步下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