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女孩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平渊。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苍白的皮肤映得忽明忽暗。
老周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没有拔刀,但只要那个女孩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老周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可她就那么站着,嘴角还挂着那个幅度过大的笑容。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合上了,合成了一个正常的、七岁小孩该有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阮平渊。
声音很轻,很脆,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阮平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三个字:“阮平渊。”
女孩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她很满意。她往前迈了一步,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烛光能照到的范围。
她的裙子很脏,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污渍,有的发黑,有的发褐。她光着脚,脚趾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但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在外面流浪过的孩子,更像是一个从没见过太阳的地下人。
她走到阮平渊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阮平渊看了看老周。老周的表情很复杂,刀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放松了一些。他又看了看小伍。小伍的嘴巴微张,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困惑。
“你从哪来的?”老周开口了,声音很硬,像是在审问。
女孩转头看了老周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阮平渊。她好像对老周的问题完全不感兴趣。
“下面。”她说,伸出手指朝楼梯口指了指。“我在下面睡了很久。你们来了后我就醒了。”
“下面还有别的人吗?”老周追问。
女孩摇了摇头。“就我一个了。另外两个不动了。”
“它们去哪了?”小伍忍不住问。
女孩又看了小伍一眼,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说“我又没跟你说话”。然后她重新看向阮平渊,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是灰白色的。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阮平渊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能跟着你吗?”她问。
阮平渊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想说好。他一点都不想说好,这他妈怎么看都是一个坑,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
但他能说什么?不?然后呢?把她赶回地下室?把她留给老周处理?老周会怎么处理——砍了她?绑起来?还是直接丢在这里不管?
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也在看他,眼神里的意思是:这是你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阮平渊嘴角抽了抽,问。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东西。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说,“你可以给我取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吧。”他说。
这是他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的名字。那只猫在他加班最狠的那年走丢了,他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后来就不养宠物了。
女孩,不,十二听到这个名字,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是正常的,嘴没有张得过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啊。”她说,然后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老周把刀收了回去。他看了阮平渊一眼,转身走向窗边,对其他人说了句“继续休息,天亮再说”。
其他人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没有人能真正睡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阮平渊和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孩。
阮平渊靠着墙坐下来。十二也跟着坐下来,就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她的体温很低,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肉。
“你别靠这么近。”阮平渊说。
十二往后挪了一点点,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
阮平渊叹了口气。
小伍蹲在不远处,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阮平渊。
“你真要带着她?”小伍压低声音问。
阮平渊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蜡烛快要烧完了,烛焰在微弱地跳动,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他开始回想自己的人生。
穿越之前,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干了几年,没升职没加薪没女朋友。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九十点,回到出租屋吃一碗泡面,刷一会儿手机,睡觉。周末要么补觉,要么被领导叫去开会。天天忙到连相亲都没去过几次,而且他觉得一个租着房子、月薪刚过万、头发开始往后移的人,不配去祸害别人。
快三十岁的人了,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一次。
现在倒好,穿越到末日,成了一个编号F-0873的弃民,身上背着三道不知道哪来的伤疤,被所有人当傻叉看。然后在地下室里捡了一个小孩。
这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计划的。
但他能怎么办?
“我当了这么多年社畜,”阮平渊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现在直接给我整了个女儿。”
十二偏过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阮平渊说,“我在感叹人生。”
十二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阮平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阮平渊僵了僵,但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小伍还在旁边坐着,没有去睡。
“她怎么办?”小伍用口型问。
阮平渊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蜡烛彻底烧完了,二楼陷入一片昏暗。窗外的灰霾透进来一点点光,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
阮平渊没有睡。十二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他好几次以为她停止了呼吸,但仔细听又能听到那微弱的鼻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五根细长的手指也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开始想一些没用的事情。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那这个NPC的黏人程度也太高了。一般来说,游戏里这种送上门来的角色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剧情关键,要么就是送上门的老婆。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后面会被这个NPC牵着鼻子走。
如果这不是游戏——如果他是真的穿越了——那他现在就是一个在末日里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的普通人。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超能力。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判了一个死缓。
天亮得无声无息。灰霾从暗灰色变成了浅灰色,窗外那些废墟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来。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所有人说:“准备出发。今天进废墟,找上一队人的铭牌。找到了就回去,找不到也得回去。物资只够撑到今晚。”
阮平渊站起来,十二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也去?”小伍问老周。
老周看了一眼十二,又看了一眼阮平渊。
“你的人,你管。”老周说。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阮平渊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和十二平视。
“我们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他说,“你留在这里行不行?等我们回来。”
十二摇头。
“你在这里等,我保证回来接你。”
十二还是摇头。
“外面很危险,”阮平渊指了指窗外的废墟,“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十二看着他,依旧摇头。
“我不怕。”她说。
阮平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吧。但你得听我的话。我说跑你就跑,我说躲你就躲。不许乱跑,不许出声,不许碰任何东西。”
十二点了点头,表情相当认真。
队伍开始往外走。阮平渊把砍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十二走在他右边,伸手抓住了他垂着的那只手的食指。
他们走出楼门,走进灰霾里。废墟在不远处等着,那些坍塌的楼体、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在灰色的光线里像一堆巨大的白骨。
走了大概五分钟,阮平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是铁门关上的声音。
他惊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楼房明明已经快被灰霾吞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哪里来的声音?
十二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继续往前走。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阮平渊转回头,握紧了砍刀。
废墟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了那些在废墟间游荡的失魂者。比昨天更多,更密集,像一群在腐烂的肉上爬动的蛆。
老周在前面停下来,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蹲下。
阮平渊蹲在地上,十二也蹲在他旁边,仍然抓着他的一根食指。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
老周回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绕不过去了。得杀过去。”
阮平渊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砍刀,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眯着眼睛大致数了数。
二……四……十四……
……
不是哥们……这也太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十二。十二也抬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完了。”阮平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