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死你甘心吗?”一个孩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还没有亲眼看看你梦里的家变成了什么模样!不想在一次见见阿爸阿妈和小弟了嘛?你也还没有向那些拐卖你、践踏你、将你推入地狱的畜生们报仇呢!”
“来吧,”那童音如同深渊的呼唤,“和我签订契约!把你的恨,你的怨,你所有的不甘与痛苦,统统交给我!我来帮你实现愿望!帮你回家!帮你复仇!让那些畜生,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随着这充满诱惑的低语,一张散发着微弱幽光的黄纸契约,凭空出现在阿莲逐渐模糊的视野上方。
“回家,复仇。”阿莲用颤抖的手朝着那张蠕动的黄纸契约触碰了过去。
“契约成立!”
那童音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炸响,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夜未央看着契约签完后脸色骤变怒骂道,“差点被你害死了,还好我这些天被怨念强化了身体,要不然早就被你闷死了!”他现在想想都有些心有余悸,要是阿莲在多捂两分钟,或者听他的心跳声。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什么宏图大业都成泡影。
“动作得快点!”夜未央强压下怒火,思维高速运转,“血腥味这么浓,万一引来那些杂碎就麻烦了。”他通过契约,感知着阿莲那正在被怨念力量重塑的躯壳。
“我来看看给你什么能力,我现在需要马上离开这里,并且回家是执念,那么就必须有空间移动或者定位的能力。”夜未央的意识不断思索,迅速锁定了方向。
“有了!鬼通道!以走过的路为锚点,开辟单向空间通道!这样就可以逃脱困境直接实现执念本身。”
夜未央想到这里,开始调动一号努力工作得到的百份怨念和灵魂。这些怨念和灵魂随着他的意念,不断注入到阿莲的身体里。
阿莲的意识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恐怖的威压。
“走!”夜未央在心中下令。
阿莲的尸体离地约半米的高度,空间无声地扭曲!一道仅一米宽、两米高的狭长裂口骤然出现!裂口内部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如同沸腾的雾气。
她动作机械地转过身,伸出同样沾满血迹的手臂,将躺在草席上的夜未央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阿莲抱着夜未央,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迷雾裂口。
进入通道夜未央眼前的光线瞬间被灰白吞噬。破败的柴房、冰冷的草席、刺目的血泊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只剩下狭窄通道内缓缓涌动的雾气。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翻涌的迷雾深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
一座瓦砾房出现在通道尽头狭窄的出口处。
样式依稀是阿莲梦中那个温暖小院的轮廓,但墙体覆盖着灰扑扑的水泥,窗户嵌着布满灰尘的玻璃,院墙是粗糙的红砖砌成,透着一股陈旧和疏离感。与记忆中的“家”相去甚远。
夜未央的心沉了一下。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不知道阿莲的家人是否搬走!也不知道隔了这么久她的家人长相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将一号唤出探测周围环境,小心翼翼的指挥着阿莲避开人群。
在看到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孩衣服后叫停了阿莲:“把我放在那户门口晒着小孩衣服的人家门口!然后你在回到刚才的这里,依靠在那家的大门前躺下。”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终于,隔壁一户人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夜壶,准备去屋后倒掉。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邻居家紧闭的大门,目光扫过门口那个倚坐着的流浪汉。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醉汉倒在门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
但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那片刺目的暗红和那个碗口大的伤口上时,所有的困意瞬间被惊飞!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宁静的早晨。
男人猛地向后跳开,手里的夜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黄浊的液体四溅。
他脸色煞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阿莲的尸体。
周围的院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好奇的、睡眼朦胧的村民探出头来。
“老张头,嚎啥呢?见鬼啦?”有人不满地喊道。
“死……死人!死人了!!”老张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往自家屋里缩,“就在王老五家门口!脖子……脖子烂了个大洞!血……全是血!”
“死人?”
“王老五家门口?”
“快去看看!”
胆子大的男人们小心翼翼地围拢过去。
当看清阿莲那惨烈的死状时,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f胆小的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转身跑回屋里关紧了门。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这女的是谁?没见过啊?”
“看这伤……太狠了!这是多大仇啊!”
“快!快去村委会打电话!报警!赶紧报警!”
现场一片混乱,议论声、惊呼声、女人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注意到十几米处,被放在另一户人家门口外裹在襁褓里的夜未央。
直到一个眼尖的大婶在慌乱中瞥见地上那个小小的包裹。
“哎?那……那还有个娃儿!”大婶指着夜未央的方向喊道。
众人的目光这才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哭不闹正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场混乱。
婴儿白皙的小脸上,赫然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我的老天爷!这……这娃儿脸上有血!”
“这娃儿是哪来的?”
“快看看娃儿还活着不?”
一位胆大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了探夜未央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暖流,松了口气:“还活着!还喘气呢!”
很快,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刷着蓝白油漆吉普车和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卷着尘土冲进了村子。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公安干警迅速下车,表情严肃地拉起了警戒线,将围观的人群隔开。随行的法医提着沉重的工具箱,戴着白手套,开始对现场进行初步勘查。
领头的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眉头紧。
他先是查看了阿莲的尸体,目光在那恐怖的伤口上停留良久,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的地面和门板。
“王队,”一个年轻干警记录着现场情况,“死者身份不明,女性,年龄估计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体表发现多处新旧不一的软组织挫伤和浅表疤痕,主要集中在背部、手臂和大腿,部分疤痕陈旧,部分较新,符合长期遭受虐待的特征。
致命伤是颈部锐器伤,伤口有多处重叠创口,创缘不整齐,符合多次捅刺造成。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早上五点半左右。”
被称为王队的警官点点头,又看向抱着婴儿的女警:“这孩子呢?”
“报告王队,”女警小心地抱着襁褓,“是个男婴,大概一个月大。生命体征平稳,但非常安静,几乎不哭闹。
脸上有干涸的血点,已经取样。
身上无明显外伤,包裹他的小被子是粗布做的,非常旧,没发现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初步检查,襁褓内部没有血迹渗入,脸上的血点很可能是沾染上去的。”
王队走到女警身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夜未央。
夜未央也抬起眼皮,平静地回视着这位警官。
这让见惯了各种场面的王队心头也莫名一跳。
这孩子的眼神太不像个婴儿了。
“查!立刻查清死者身份!走访所有村民,看有没有人认识她!这孩子……”王队顿了一下,“和死者一起被发现,很可能是重要关联人。先带回局里,通知县福利院派人过来接收照顾,但暂时不能离开警方视线。法医,提取孩子的血样和指纹,还有想办法看能不能从他衣服上找到点线索。另外,仔细勘察发现孩子的这户人家门口,看有没有可疑痕迹!”
“是!”干警们迅速行动起来。
现场勘查持续了很久。拍照、取证、询问目击者。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描述着早上的恐怖发现,但没有人认识阿莲,更说不清她的来历和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发现婴儿的地点也被仔细检查,但除了婴儿躺过的痕迹,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比如脚印或者挣扎痕迹。
夜未央被女警抱上了警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忙碌的警察和渐渐散去的村民,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在视野中后退。
阿莲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尸袋,抬上了救护车。
“回家了……”夜未央在心里默念着阿莲最后的执念,有些唏嘘。
她的确回来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躺在了家的门口。
只是,她的阿爸阿妈和小弟,是否还在?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被拐走的女儿和姐姐?
他们看到这具冰冷的尸体,又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警车颠簸着驶向县城。夜未央闭上眼睛,盘算着“公安局……福利院……这两个地方应该没有什么幺蛾子。可以好好的长大了。”
县公安局比他想象的要陈旧些。
刷着绿漆的墙壁有些剥落,木质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神情各异的人。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夜未央被安置在一间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由一个年轻的女警暂时照看。
女警找来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血渍,又用奶瓶冲了点奶粉试着喂他。
夜未央配合地吮吸着,温热的奶液安抚着他饥饿的肠胃。
他一边喝着奶,一边通过一号的感知,无声地听着办公室外的动静。
“身份查不到,指纹库比对没结果,像是黑户。”
“身上旧伤很多,法医说长期受虐,可能被拐卖或者囚禁过。”
“孩子暂时安置在接待室,福利院的人说一会儿就到。”
“案子性质恶劣,可能是仇杀或者涉及拐卖虐待妇女儿童,得并案侦查。”
“这孩子是关键!查那包被的来源!还有,通知各派出所,协查最近有没有报失踪的妇女,年龄特征符合的。”
王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夜未央心中稍定,看来警方确实重视了。
“阿莲身上的伤和离奇的死亡地点,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但是时隔多年恐怕还是无法调查出来。还是我出手提供些线索起。”
过了不久,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在一位干警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盖着红印章的介绍信。
“同志你好,我是县社会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姓刘。接到通知来接收这个孩子。”刘阿姨的声音很温柔,目光落在夜未央身上,带着怜悯。
“可怜,这么小就遭这罪……”
女警将夜未央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交接了手续。
刘阿姨小心翼翼地从女警手里接过襁褓,轻轻拍抚着。“宝宝乖,跟阿姨去福利院,那里有很多小朋友……”
夜未央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躺在刘阿姨温暖的臂弯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安局的办公室,看着王队紧锁眉头在门外抽烟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