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意站在研究所顶楼的走廊里，手指紧紧握着手机。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但她知道，这正常是假象。就像培养皿里看起来平静的菌落，下一秒就可能爆发式生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到加密频道的消息：

　　“监测到第一批异常生命体征。病毒扩散速度超出预期，预计三小时内扩散至全市每个角落。如意，你时间不多了。”

　　发件人：钟远声。

　　沈如意快速打字回复：“星眠呢？你联系沉舟了吗？”

　　“已联系。他现在应该和孩子在一起，但你丈夫似乎不信任我。”

　　“他谁都不信任。”沈如意苦笑，“除了我和女儿。”

　　“那你更该告诉他真相。”钟远声回复，“病毒一旦爆发，没有地方是安全的。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沈如意闭上眼睛。真相，那个真相她埋在心里三年，每次想起都像有刀子在割。三年前，她加入“造神计划”时，真的相信那是在拯救人类。基因编辑、端粒延长、免疫系统强化——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光明的未来：人类将拥有抵抗一切疾病的能力。

　　直到她发现，项目负责人想要的不是强化，而是“进化”。

　　一种跳跃式的、不可控的进化。

　　“三链DNA病毒不是意外泄露，“钟远声又发来一条消息，“是故意释放的。他们要测试病毒在开放环境下的传播效率。你是知情者，所以他们一定会灭口。“

　　沈如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知道钟远声说的是事实。昨晚的紧急会议，负责人宣布“进入第二阶段实地测试”时，她就明白了：自己成了弃子。所有参与核心研发的科学家都会被清理，因为他们是隐患。

　　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还有星眠。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如意迅速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时，她换上了惯常的平静表情。

　　来的是项目副主管，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笑容假得像面具。

　　“沈博士，还没走？”

　　“整理数据。”沈如意说，“李主管有事？”

　　“有个好消息。”李主管把文件递给她，“你的基因稳定剂研究通过了伦理审查，可以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了。”

　　沈如意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确实是她的研究，但申请书上多了几个签名——都是她没听说过的人名。

　　“这么快？”她抬头，“上周还说至少要等三个月。”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李主管推了推眼镜，“毕竟现在……外面不太平。我们需要尽快拿出成果。”

　　沈如意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合上文件，问：“人体试验的志愿者从哪里来？”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李主管的笑容加深，“沈博士，你只需要负责技术部分。其他的，组织会安排。”

　　组织。这个词让沈如意后背发凉。她想起钟远声警告过的话：“‘造神计划’背后不是某个国家或机构，而是一个跨国的秘密组织。他们自称‘新神会’，目标是创造新人类。”

　　“我明白了。”沈如意点头，“那我先去准备实验方案。”

　　“不急。”李主管拦住她，“下午三点有个会议，所有核心成员都要参加。在B7会议室，别忘了。”

　　“什么议题？”

　　“第二阶段测试的……初步成果展示。”李主管说完，转身走了。

　　沈如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立刻拿出手机打给陆沉舟。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她改拨诊所电话。铃声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接电话的是护士小陈，背景音嘈杂，隐约有呻吟声。

　　“沉舟外科诊所，请问……”

　　“小陈，是我，沈如意。陆医生在吗？”

　　“沈、沈医生？”小陈的声音颤抖，“陆医生刚走，带着星眠一起。诊所里……来了奇怪的病人，陆医生说这病会传染，让我们也赶快离开。现在官方的人到了，我们现在在收拾东西，协助他们组织所有人撤离呢。”

　　沈如意的心一紧：“星眠没事吧？”

　　“星眠没事，她很勇敢，还帮了我们。”小陈顿了顿，“沈医生，您也快走吧，这病不对劲，病人像疯了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撞击声和尖叫，随即中断。

　　沈如意放下手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沉舟带着女儿离开了诊所，说明他相信了钟远声的话。这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向电梯。经过实验室时，她瞥见里面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搬运样本箱。箱体上贴着生物危害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TSV-01。

　　三链病毒第一代。

　　沈如意移开视线，走进电梯。她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那里是她的私人实验室，存放着三年来偷偷备份的所有数据，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星眠的基因样本和稳定剂原型。

　　电梯下降时，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沈如意抬起头，看见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不是停电，是有人故意关闭了这一层的监控。

　　电梯门打开。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沈如意快步走向自己的实验室，刷卡开门。里面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各种仪器安静地待机，培养箱发出低微的嗡鸣。

　　她走到最里面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又验证了指纹。柜门打开，露出三个金属箱。

　　第一个箱子里是加密硬盘，储存着所有实验数据。第二个箱子是十支淡蓝色的药剂——基因稳定剂，能暂时抑制三链病毒的变异速度。第三个箱子最小，里面只有一个玻璃管，装着星眠的血液样本。

　　沈如意把三个箱子装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手提箱，合上盖子。转身时，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钟远声。

　　他看起来比沈如意想象中年轻，大概四十出头，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像个普通的科研人员。但沈如意知道，他是这个研究所里最顶尖的量子物理学家，也是唯一一个和她一样试图阻止灾难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沈如意问。

　　“我有权限。”钟远声走进来，关上门，“监控我屏蔽了，但最多十分钟。你准备好了吗？”

　　“沉舟接到星眠了。”

　　“我知道。我的人在盯着学校。”钟远声看了一眼手提箱，“稳定剂带了多少？”

　　“十支。够星眠用两年。”

　　“不够。”钟远声摇头，“如果你丈夫被感染，也需要。”

　　沈如意的手抖了一下：“沉舟不会被感染。他有抗体，我给他注射过……”

　　“你给他注射的是第一代抗体。”钟远声打断她，“现在泄露的是第三代病毒，传播速度更快，变异更不可控。沈博士，你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沈如意沉默了。她当然清楚。三链病毒每一代都呈指数级增强，第三代的理论传播效率是空气传播加体液传播，潜伏期缩短到两小时，变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我们现在走？”她问。

　　“你先走。”钟远声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碰头地点。郊区废弃的天文台，你知道那里。我会处理这里的痕迹，半小时后跟上。”

　　沈如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坐标。确实是那个天文台，她和沉舟恋爱时去过的地方。那时候他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沉舟指着银河说：“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和孩子去看真正的宇宙。”

　　“谢谢。”她说。

　　钟远声摇头：“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女儿可能是唯一能控制病毒的人。她的基因里有稳定因子，这是病毒计划之外的存在。”

　　“你也想研究她？”沈如意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钟远声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温柔，“我有个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和星眠差不多大。但她死了，因为病毒。所以我想，至少保住一个孩子。”

　　沈如意愣住了。她从来没听钟远声提过私事。

　　“快走吧。”钟远声推开门，“记住，走地下车库C区的紧急通道，那里监控最少。你的车我已经处理过了，追踪器拆掉了。”

　　沈如意提起手提箱，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这里是她工作了七年的地方，有她的心血，她的梦想，她的罪孽。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地下车库里异常安静。沈如意找到自己的车，正要拉开车门时，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人影突然从柱子后面扑出来。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那人一口咬在她右前臂上。

　　剧痛传来。沈如意尖叫一声，用力推开对方。保安踉跄后退，眼睛浑浊发红，嘴角还挂着她的血。沈如意顾不上查看伤口，迅速拉开车门钻进去，锁好车门。

　　她立即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支淡蓝色的稳定剂，撕开包装，对着右臂伤口上方注射。药液推入血管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注射点蔓延开来。但伤口周围的黑色血管仍在缓慢扩张。

　　她发动引擎，打开车灯。灯光照亮了车库深处，她看见至少十几个人正在互相攻击、撕咬，鲜血溅在水泥柱上。刚才咬她的保安也加入了混战。

　　病毒已经扩散到这里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向出口。经过那些感染者时，有人扑到引擎盖上，脸贴着挡风玻璃，眼睛完全是血红色。

　　沈如意没有减速。车子撞开栏杆，冲上街道。

　　外面的景象更糟。

　　交通已经完全瘫痪。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有些车撞在了一起，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人行道上，人群在奔跑，尖叫，但更多的人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

　　沈如意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

　　“……紧急通知，本市爆发不明原因传染病，症状类似狂犬病，请市民不要外出，锁好门窗……”

　　广播突然中断，变成了刺耳的忙音。

　　她关掉收音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沉舟发来的短信：

　　“接到星眠了。你在哪？”

　　沈如意快速回复：“往西郊天文台开，不要回头。我马上到。”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握紧方向盘。车子在混乱的街道上艰难穿行，不时要绕开翻倒的车辆和游荡的感染者。有一次，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突然冲到路中间，沈如意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路灯杆冲过去。

　　后视镜里，她看见小女孩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车子远去。她的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

　　沈如意踩下油门，不敢再看。

　　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时分，城市的天空被火光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爆炸声，不知道是煤气管道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病毒全面爆发，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她和丈夫女儿汇合，还有三十公里。

　　距离世界崩塌，还有——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钟远声的消息：

　　“研究所已被封锁。他们知道我们叛逃了。小心追兵。”

　　沈如意关掉手机，专心开车。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女儿。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