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爆发
陆沉舟的车堵在中山路口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女儿。
陆星眠抱着书包,安静地坐在后排。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看着那些在街道上游荡的“人”。他们已经不能算人了——肢体扭曲,步伐蹒跚,眼睛里只剩下饥饿的本能。
“星眠,”陆沉舟说,“闭上眼睛。”
“我不怕。”陆星眠的声音很轻,“爸爸,他们走路的样子好奇怪。”
陆沉舟一愣:“怎么奇怪?”
“你看那个叔叔,”陆星眠指着车外一个感染者,“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总是拖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头还老往左边歪。”她转过头看向父亲,“我觉得他们不是在用眼睛看人,好像在听声音。”
陆沉舟立刻明白了。这些感染者视觉退化,听觉和嗅觉增强。他关掉引擎,对女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车外,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感染者正缓慢走过。他的半边脸被撕掉了,露出森白的颧骨,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陆沉舟屏住呼吸。五米,三米,一米——感染者从车旁经过,没有停留。
但就在这时,后排车窗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陆星眠的书包从座位上滑落,砸在了车门上。
感染者的头猛地转过来。浑浊的眼睛锁定声音来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扑向车子,双手拍打车窗,留下血手印。
“趴下!”陆沉舟喊道。
他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工兵铲——这是早上从五金店顺走的,老张的存货。铲刃磨得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感染者开始用头撞击车窗。玻璃出现裂纹。
陆沉舟推开车门,一脚踹在感染者胸口。对方踉跄后退,但立刻又扑上来。陆沉舟侧身避开,工兵铲横扫,铲刃砍进感染者的脖子。
没有鲜血喷溅。
伤口处涌出的是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腐肉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恶臭。感染者没有倒下,反而伸手抓住工兵铲,力气大得惊人。
陆沉舟松开铲柄,后退两步。他从腰间拔出军刀,压低重心。特种兵的本能在苏醒——评估敌情,寻找弱点。
感染者的头部。
他向前突进,军刀刺向眼眶。刀尖没入的瞬间,感染者终于停止动作,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瘫倒在地。
陆沉舟拔出刀,在感染者衣服上擦干净。他环顾四周,发现更多的身影正在朝这边聚集。十几个,二十几个,从各个巷口涌出。
“星眠,出来!”
陆星眠爬出车子,抓住父亲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跟紧我。”陆沉舟捡起工兵铲,“我们要回家拿东西,然后去找妈妈。”
家在东城区,距离这里三公里。步行在平时只要四十分钟,但现在,这段路可能要走一辈子。
陆沉舟选择走小巷。主干道已经沦为地狱——车辆燃烧,尸体横陈,幸存者在尖叫中奔逃,然后被扑倒。他捂住女儿的眼睛,但陆星眠拉开他的手。
“爸爸,我要看。”她说,“我要记住发生了什么。”
陆沉舟看着女儿,突然意识到这个八岁的孩子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他点点头,握紧她的手,冲进第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有垃圾和污水,还有一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陆沉舟让女儿走内侧,自己挡在外面。
走到一半时,前方出现三个感染者。
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孩子的脖子上有个巨大的伤口,但他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
陆沉舟停下脚步。他听到身后也有脚步声——后面的路被堵死了。
“爸爸……”陆星眠小声说。
“闭上眼,数到十。”陆沉舟松开女儿的手,举起工兵铲。
他冲了出去。
第一铲劈在最前面的感染者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第二个感染者扑上来,陆沉舟侧身避开,军刀刺进对方太阳穴。但第三个——那个孩子感染者——抱住了他的腿。
陆沉舟低头,看见一张稚嫩的脸扭曲成野兽的表情。他举起军刀,手却在颤抖。
他杀过敌人,杀过恐怖分子,但没杀过孩子。
哪怕这孩子已经死了。
“对不起。”陆沉舟轻声说,刀尖落下。
孩子不动了。
陆沉舟拔出刀,感觉胃里翻腾。他回头,看见女儿还站在原地,眼睛闭着,嘴唇在动,正在数数。
“……八,九,十。”
陆星眠睁开眼睛,看见父亲满身的黑色液体。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父亲脸上的污迹。
“爸爸,你受伤了吗?”
“没有。”陆沉舟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们跑出小巷,进入另一条街道。这里的感染者更多,但大部分被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吸引——车里还有幸存者在拍打车窗。陆沉舟看了一眼,咬咬牙,拉着女儿绕开。
救不了所有人。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跑过两个街区后,陆沉舟突然停下。
他听到了什么——不是感染者的咆哮,也不是人类的尖叫。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某种信号,从四面八方涌来。
“星眠,你听到了吗?”
陆星眠点头:“嗡嗡嗡的,像蜜蜂在叫,但是声音更沉。”
陆沉舟明白了。这是感染者在互相召唤。它们在形成群体,像狼群一样协作捕猎。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女儿在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们冲进单元门,陆沉舟反手锁上铁门。
楼道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绿莹莹的光。陆沉舟让女儿跟在自己身后,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三楼时,他闻到了血腥味。
浓重的血腥味。
他示意女儿停下,自己探头看向四楼平台。
邻居王阿姨倒在血泊里。她的丈夫跪在旁边,正在啃食她的手臂。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脸上沾满碎肉和鲜血。
陆沉舟把女儿推到身后,举起工兵铲。
但男人没有攻击。他看着陆沉舟,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突然转身,一头撞向墙壁。
咚。咚。咚。
三次撞击后,男人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陆沉舟愣住了。他慢慢走过去,试探男人的脉搏——已经停止。但男人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野兽的疯狂,而是解脱。
“爸爸,”陆星眠指着王阿姨的尸体,“她的手指在动。”
陆沉舟低头,看见王阿姨的食指确实在抽搐。接着,整个手臂抬了起来,然后是头。她的眼睛睁开,已经完全变成红色。
陆沉舟一铲劈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们冲上六楼,家门就在眼前。陆沉舟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他推女儿进去,自己也闪身进入,反锁房门。
家还是早上的样子。茶几上放着星眠的画,沙发上扔着沈如意的睡袍,厨房里煎蛋的锅还没洗。
陆沉舟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星眠,去收拾东西。衣服,食物,水,药品,装进登山包。”
“要带什么衣服?”
“厚的,耐磨的。”陆沉舟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黑色行李箱。里面是他退役时带回来的东西:军用压缩饼干、净水片、急救包、夜视仪、还有一把十字弩和二十支弩箭。
他换上战术裤和登山靴,把军刀插进靴筒。又从衣柜暗格里取出一个金属盒——里面是沈如意三年前交给他的“应急物资”:三支淡蓝色的注射剂,当时她说是“增强免疫力的实验药物”,还提前在他身上试验过一支,要他反应结果,现在想想,她真是个科学小疯子。陆沉舟苦笑一声,收起了药剂,还有一小瓶止痛药和抗生素。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可能和病毒有关。
装好装备后,他走到女儿房间。陆星眠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几件衣服,一本天文图册,还有母亲送她的星空投影仪。
“这个要带吗?”她举着投影仪。
“带。”陆沉舟说,“妈妈送的。”
他们回到客厅时,窗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陆沉舟走到阳台,看见城市西边升起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个方向是研究所。
“如意……”他喃喃道。
手机响了。是沈如意的短信:
“沉舟,不要去研究所。他们封锁了区域。直接去天文台,我们在那里汇合。保护好星眠。我爱你。”
陆沉舟握紧手机,回复:“收到。等我。”
他刚按下发送键,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很多个。
陆沉舟把女儿拉到身后,端起十字弩上弦,搭上一支弩箭。他盯着门上的猫眼,看见走廊里挤满了感染者。它们不是在游荡,而是在有目的地向上移动。
它们知道这里有人。
陆沉舟后退两步,快速思考逃生路线。六楼,跳下去必死无疑。窗户外面有老式防盗网,出不去。唯一的出路是楼梯,但已经被堵死。
除非……
他看向阳台。隔壁单元的阳台距离这里两米三左右,中间是悬空。成年人跳不过去,但八岁的女儿体重轻,他的臂力足够。
“星眠,过来。”
陆沉舟把女儿带到阳台,快速评估:栏杆是铸铁的,看起来结实;女儿体重约25公斤,他的最大投掷距离超过三米;关键是抓握和攀爬——星眠在学校参加过攀岩课,应该没问题。
但他不能赌。陆沉舟从背包里抽出登山绳——这是刚才收拾装备时带上的。他迅速在女儿腰间打了个双套结,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听着,”他蹲下来,与女儿平视,“爸爸会把你扔过去,这个绳子是保险。抓住栏杆后,像攀岩那样脚蹬墙壁往上爬。记住,爸爸在另一端拉着你,绝不会让你掉下去。”
陆星眠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腰间的绳子,脸色虽然发白,但眼神坚定:“我能做到。攀岩老师说我上肢力量很好。”
陆沉舟抱起女儿,让她踩在栏杆上。他调整姿势,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扶住她的腿,确保投掷轨迹平稳。
“准备好了吗?”
陆星眠点头,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
“三、二、一——”
陆沉舟不是“抛”,而是平稳推送。他用特种兵训练过的投掷技巧,让女儿的身体以弧线飞向目标,既保证距离,又控制旋转。星眠在空中伸开双臂,精准地抓住了隔壁阳台的栏杆。
“脚蹬墙!往上爬!”陆沉舟喊道,同时手腕上的绳子保持适度松弛——既不影响她攀爬,又能随时收紧防止坠落。
陆星眠咬着牙,脚在墙壁上找到着力点,一点点往上挪。她的动作虽然生涩,但节奏稳定。五秒后,她翻过了栏杆,安全落在隔壁阳台。
“解绳子!”陆沉舟说。
星眠解开腰间的双套结——这是父亲教过她的户外绳结。绳子滑落,被陆沉舟收回。
安全了。陆沉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陆沉舟刚松口气,家门被撞开了。
感染者涌进屋里,四处搜寻。陆沉舟端起十字弩,一箭射中最前面感染者的眼眶。感染者倒下,但后面的继续涌来。
第二箭、第三箭……弩箭有限,他只有二十支,已经用了五支。
陆沉舟退到阳台边缘,收起十字弩,拔出军刀。第一个感染者扑上来时,时间突然变慢了。
陆沉舟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音,能闻到腐败的气味里混杂的化学药剂成分。他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他的心跳加速,血液像沸腾一样在血管里奔流。
五感强化。
这是沈如意给他注射的抗体带来的副作用吗?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舟没有时间思考。他侧身避开扑击,军刀划过感染者的喉咙。动作流畅得不像他自己,像在看别人表演。第二个、第三个感染者倒下,他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攻击,每一次挥刀都命中要害。
但敌人太多了。
更多的感染者涌进来,挤满了客厅。陆沉舟边战边退,背靠阳台栏杆。他看了一眼隔壁——女儿正趴在栏杆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能死在这里。
陆沉舟扫视四周,看见阳台角落里有一卷旧电线,可能是之前装空调留下的。他抓起电线快速检查:铜芯的,直径约4毫米,看起来还算结实。他用力拉扯测试承重,电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没断。
“够用了。”他低声自语。
陆沉舟把电线在栏杆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水手结——这种结越拉越紧。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同样是双套结,留出半米余量做缓冲。他看了一眼隔壁阳台的距离:水平距离约两米五,垂直落差半米,荡过去需要精确的时机和角度。
深吸一口气,陆沉舟翻身跳下阳台。
电线绷直,他悬挂在五楼窗外。楼下的感染者抬起头,发出饥饿的咆哮。陆沉舟荡向隔壁单元,双脚踹碎玻璃窗,翻身滚进屋内。
这是一户空置的屋子,家具蒙着白布。陆沉舟解开电线,冲到阳台。女儿已经在那里等着,一看到他立刻扑进他怀里。
“爸爸!”星眠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服,“我以为你……”
“爸爸在,爸爸没事。”陆沉舟单膝跪地,仔细检查女儿:手臂有没有擦伤,手指有没有扭伤,情绪是否稳定。确认她毫发无损后,他用力抱紧女儿,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颤抖的是他自己。
刚才的生死一线此刻才真正击中他。如果绳子断了,如果电线承重不够,如果女儿没抓住栏杆……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翻腾。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把恐惧压下去。
“星眠,你做得很好。”他松开怀抱,看着女儿的眼睛,“非常勇敢,非常出色。爸爸为你骄傲。”
陆星眠擦掉眼泪,用力点头:“我抓住栏杆的时候,想起攀岩老师说,手指要像鹰爪一样扣住。我就那样做了。”
“聪明的姑娘。”陆沉舟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我们得快点离开。”
他们从空置屋子的门出去,走消防楼梯下楼。楼梯间里也有感染者,但数量不多,陆沉舟用军刀解决掉两个,拉着女儿冲出一楼单元门。
外面街道上,感染者正在聚集。陆沉舟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摩托车,钥匙还插在上面,车主倒在不远处,已经没了呼吸。
他跨上摩托,把女儿抱到身前,发动引擎。
摩托车冲上街道,甩开追兵。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栋楼里亮着几盏灯,但窗户后面晃动的都是扭曲的身影。
他的家没了。
他们的世界,从今天起,只剩下彼此。
摩托车驶向西郊,驶向黑暗笼罩的群山。
驶向那个约定好的天文台。
驶向未知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