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顶
出租车往西开了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昊天一眼:“前面没路了,就到一个防火道的岔口,您看行吗?”
“行。”
车停在一个土坡下面。昊天付了钱,推门下车。司机掉头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踩油门走了。
昊天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山。
不算高,但够陡。山上全是松树和柏树,密得看不见地面。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顺着山脊往上,被落叶盖了大半。
他往上走。
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松枝刮到衣服,沙沙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身后传来引擎声。
昊天没回头,继续走。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辆车,是两辆。发动机的转速很高,在这条破路上开得很猛。
昊天拐了一个弯,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他站到石头后面,往下看。
两辆黑色SUV,一前一后,沿着他刚才走过的路开上来。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车子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走哪条路,然后选了他上山的方向。
昊天从石头后面出来,继续往上走。
步伐快了一些,但没跑。
第二辆SUV在离昊天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腰间别着枪。他们的动作很快,下车后立刻散开,呈扇形往前推进。
不是赵家那种保镖,也不是雇佣兵。
他们的动作太整齐了,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枪在手里像长在身上一样。这是军人,而且是特种部队出来的。
昊天看到了他们的推进队形,知道跑不掉了。
他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转过身。
最前面那个人也停住了,距离不到五十米。他看到昊天转身,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举起右手,握拳。身后两个人同时停下。
“昊天先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山里传得很远,“我们是军方的。请您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
“到了您就知道了。”
昊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人的枪。
“我要是不配合呢?”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我们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他的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同时伸手去腰间。
昊天动了。
不是往后跑,是往前冲。
五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四秒。脚下的落叶被踩得飞起来,像一团褐色的雾。
最前面那个人反应很快,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但昊天已经到他面前了。昊天的左手抓住他握枪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掌缘切在他喉结上。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往后仰,昊天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同时右膝顶进他的腹部。那人弯下去,昊天手肘砸在他后脑上,人扑倒在地。
后面两个人拔枪了。
昊天没停,把手里那个人的身体往前一推,砸在第一个人身上。两个人撞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倒下去。
第三个人绕到了侧面,枪已经举起来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昊天的胸口。
昊天看到了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他没躲,而是往前跨了一大步,左手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推。
枪响了。
声音在山里炸开,惊起一片鸟。子弹打进了路边的土里,溅起一捧土。
昊天的右手同时打在那人脸上,鼻梁骨碎了的声音很脆。那人松开枪,捂着脸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昊天把枪拆了——弹匣退出来,枪身和套筒分开,三秒钟,零件扔在地上。
三个人都倒在地上,一个昏迷,一个捂着喉咙说不出话,一个捂着脸在土里打滚。
昊天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右手手背有血——不是他的,是那个被打碎鼻梁的人溅上去的。
他弯腰在那三个人身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对讲机、一部手机、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是军官证,陆军,少校军衔。
昊天把军官证上的名字和编号记下来,把东西塞回那人兜里。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长满了野草,中间有一块大石头,表面被风雨磨得很光滑。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京城——东边的CBD高楼群,北边的奥林匹克塔,南边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天。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金黄色,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暖色的光里。
昊天坐到那块大石头上,面朝东,看着那座城。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举到眼前。
夕阳的光穿过石头,原本深灰色的表面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个刻着的符号在光线下变得很立体,像是浮在表面上的。
石头发热了。
不是一点点,是烫。
昊天的右手掌心像被烙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松手,但手指不听使唤,反而攥得更紧了。
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在发亮。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亮。像有人在那道疤里面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淡金色的,很弱,但在黄昏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昊天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石头和疤之间像是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热量从石头传到疤上,又从疤上传回石头,像两个心脏在互相跳动。
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切都停了。
石头变凉了。疤不亮了。昊天的呼吸也慢慢平了。
他低下头,看到石头上那个符号变了——原本只是一个刻痕,现在刻痕里多了一层淡金色的东西,像有人用金粉描了一遍。
昊天把石头翻过来,底面还是粗糙的,没变化。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座城。
远处,京城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阿哲发来的:“老大,你让我查1984年昆仑山的事,我只查到一点点——那年有一个工程部队的建制被撤销了,番号、人员、档案,全部注销。一个不留。我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一个叫‘总参某部’的单位,但这个单位的名字在任何公开文件里都找不到。”
昊天看完,打了四个字回去:“继续查。”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石头上,没动。
天慢慢暗了。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城市的热气和松树的清苦味。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多,像一张发光的网铺在地上。
昊天坐在山顶,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
昊天没回头,也没动。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至少有十几个人,脚步很轻,训练有素。
“昊天先生。”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播音员。
“我是总参某部的大校,姓孟。您今天下午打伤了三名现役军人,这是严重违法行为。我奉命带您回去接受调查。”
昊天站起来,转过身。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山顶的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那些人——至少十五个,全副武装,穿着跟山下那三个人一样的黑色作战服,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领头的人站在最前面,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眉骨很高,没有表情。
昊天看着他。
“你奉命。奉谁的命?”
孟大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逮捕令。请您配合。”
昊天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孟大校身后的那些人。
“我女儿在江城,病了。我妻子在照顾她。我跟你们走,谁照顾她们?”
孟大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您个人的事情,不在本部的职责范围内。”
昊天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走。但我要先打一个电话。”
“不行。”
“那我不走。”
昊天平视着孟大校的眼睛,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孟大校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您可以打一个电话。但我要在场,外放。”
昊天掏出手机,拨了林雪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昊天?”林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你到了?”
“到了。”昊天说,“禾禾怎么样了?”
“烧退了,今天吃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根香蕉。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好。”
昊天沉默了两秒。
“林雪,我可能要离开几天。有个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长。”
“你每次都说不会太长。”
昊天没接话。
“禾禾醒了我会跟她说。”林雪的声音变低了一点,“你……小心。”
“嗯。”
电话挂了。
昊天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孟大校。
“走吧。”
孟大校点了点头,身后两个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昊天身边。他们没有上手铐,但手都放在腰间的枪柄上。
昊天往山下走,那两个人在他两边,后面跟着十几个人,脚步整齐,踩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半山腰,路边停着三辆车——两辆SUV,一辆军用卡车。车灯全开着,把山路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孟大校拉开中间那辆SUV的后车门:“请上车。”
昊天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声音很沉。
车里没有别人,只有驾驶座坐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腰板挺直,目视前方。
孟大校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开车。”
车队动了,三辆车排成一列,沿着山路往下开。卡车在后面,车斗里坐着那些士兵,绿色的篷布遮住了他们的脸。
昊天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车子越开越远,那些灯火慢慢变小,变暗,最后被山体和树木挡住了。
昊天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块石头。
还是凉的。
但他的手一碰到石头,那道疤又热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隔着很远很远的路,听不太清,但确实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路越来越颠簸。昊天睁开眼,窗外已经看不到城市了,全是荒野和树林。
车子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地方。红砖墙,铁皮顶,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大铁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看到车队过来,推开了铁门。
车子开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灯光很亮,白得刺眼。地上是水泥的,墙上刷着白漆,没有任何装饰。靠墙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桌上放着电脑和文件。另一侧是一排铁门,像牢房。
昊天被带下车。
孟大校走到一扇铁门前,用钥匙打开,拉开门。
“请进。今晚您住这里。明天上午,会有人来跟您谈。”
昊天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不大,六平米左右,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马桶。墙上没有窗户,顶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管,白光,嗡嗡响。
昊天坐在床上,铁架子吱呀了一声。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里。
灯光下,石头上的金色痕迹很淡,像快灭的余烬。那道疤也没了动静,安安静静地趴在手上,像一条普通的旧伤疤。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安静了。
昊天躺下来,铁床太小,他的腿伸不直,脚后跟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意。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只苍蝇在天花板里面飞。
昊天把手枕在脑后,想着林雪说的那句话——“你每次都说不会太长。”
她说得对。
他每次都说不会太长,但每次都长了。
五年前他说出去谈个生意,晚上就回来。结果一谈就是五年。
昨天他说去买牛奶,数到一百就回来。结果今天他在京城的山上被人抓了,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铁屋子里。
昊天睁开眼,看着那根日光灯管。
灯管中间有一块发黑的地方,像是用了很久,快要坏了。
他坐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早料到了。这个地方,不会有信号。
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
这次他闭上了眼,开始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
数完一百,他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管还在嗡嗡响。
“一百到了。”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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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铁门被打开了。
昊天睁开眼,立刻清醒了。他在狱里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多累,一有动静就能醒。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孟大校,另一个是老人。
老人八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干干净净的一件绿军装。他个子不高,瘦,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神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一种被时间磨过之后剩下的光,不刺眼,但很深。
昊天坐起来,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
老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像冬天的溪水。
“你是顾长风的徒弟?”
“是。”
“石头在你身上?”
昊天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举在手里。
老人看到那块石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块石头是用来干什么的?”
“没有。”
老人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坐到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孟大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老人看着昊天,沉默了几秒。
“1984年,昆仑山。一个工程出了事故。死了很多人。你师父顾长风是唯一一个从事故现场活着出来的人。他把这块石头带了出来,然后就消失了。”
老人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那次事故的幸存者。但我没有进到最里面。我在外围,负责通讯。”
昊天的手握紧了石头。
“最里面,发生了什么?”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埋了四十年的痛苦。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就明白了。”
昊天站起来,跟着老人走出铁门。
走廊里,日光灯管一排一排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孟大校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昊天把石头攥在手心里,跟着老人往前走。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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