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宅
昊天没有马上去吴家。他先回了公寓。
电梯到23楼,走廊里没有人。他开门进屋,把石头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石头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在阳光下更暗,深灰色,表面光滑得不自然。他盯着那个刻着的符号看了几秒,然后把石头翻过来,底面粗糙,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石头上敲下来的。
他拿起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正面、底面、侧面。发给阿哲。
附了一条语音:“查一下这种石头的成分。注意,别留痕迹。”
阿哲秒回一个“OK”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文字:“吴家的事,有点眉目了。1984年昆仑工程,军方和科学院联合项目,对外称‘地质勘探’。吴家参与的人叫吴正邦,当时的军衔是大校。他现在是吴家的家主。”
昊天看到“吴正邦”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下午三点,吴家老宅。
他没打算迟到。
两点半,昊天到了吴家老宅所在的胡同。
老宅在京城二环里,一片闹中取静的胡同区。胡同口立着一块牌子——“非开放单位,游客止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牌子旁边,不是普通的物业保安,腰板直,眼神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昊天从出租车下来,走过去。
一个保安抬手拦住他:“有预约吗?”
“吴正邦约的。”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对讲机那头回了两个字:“放行。”
保安侧身让开,指了指胡同深处:“走到头,红门那家。”
胡同很长,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着枯藤。路面是大块的青石板,被踩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昊天走得不快,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
走到头,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两个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吴府”。
门没关,敞着一半。
昊天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院子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一进套一进,影壁后面是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口大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漂着几片浮萍。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天井里等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像是在修剪花枝。
“昊天先生?”老人放下剪刀,擦了擦手,“我是吴家的管家,姓韩。老爷子在东跨院等您。请跟我来。”
韩管家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昊天跟在后面,穿过天井,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东跨院。
东跨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微风里沙沙响。院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还冒着热气。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月亮门。
昊天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脊背很直,肩膀很宽,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
韩管家停住了:“老爷子,昊天先生到了。”
老人没回头,也没动。
“坐。”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敲了一下钟。
昊天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他终于看到了吴正邦的脸。
八十三岁,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骨架还在。高颧骨,深眼窝,鼻梁很直,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浑浊,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吴正邦也在看昊天。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吴正邦先移开了目光,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昊天面前。茶汤金黄透亮,一股清香味飘起来。
“尝尝。这是明前龙井,我自己炒的。”
昊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烫,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好茶。”他说。
吴正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端在手里转着。
“你长得像你妈。”他说,“但你的骨架子,像吴家的人。”
昊天没接话。
吴正邦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回石凳上,目光又落在昊天脸上。
“你恨吴家吗?”
“不恨。”昊天说,“无所谓恨不恨。我对吴家没有感情,所以也没有恨。”
吴正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抽。
“你倒是直。”
“说弯的没用。”
吴正邦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师父顾长风,是我当年在部队的战友。我们是同一个连队的,他当排长,我当指导员。”吴正邦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1984年,我们一起去了昆仑山。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昊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师父从昆仑山上带下来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昊天的手在桌子下面,碰到了兜里那块石头的轮廓。
“知道。”
吴正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给你了?”
昊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认亲。”昊天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吴正邦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警惕。
“好。”吴正邦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我叫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你是吴家的血脉,我不可能让你在外面流着。你认不认吴家,是你的事。但吴家认你,这是定了的。”
他转过身,看着昊天。
“第二件事,我要你手上那块石头。”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昊天坐在石凳上,没有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块石头,是你师父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但它不属于你师父,也不属于你。它是国家的。”吴正邦的声音变硬了,“当年昆仑工程的所有资料和实物,都归军方管。你师父私自带走那块石头,本身就是违纪。”
“违纪?”昊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平,“我师父因为那个工程,蹲了四十年大牢。他出来了吗?没有。他还在里面,咳血,等死。你现在跟我说违纪?”
吴正邦的嘴唇抿紧了。
“那个工程的事情,你不懂。”
“那你解释给我听。”
吴正邦没有接话。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东西。”吴正邦放下杯子,“它涉及到一些……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交出来,你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吴正邦看着昊天,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怜悯的东西。
“你昨天从江城来京城的路上,遇到了三拨人。第一拨是赵万山的人,第二拨是‘女娲’组织的人,第三拨——”
他停了一下。
“是军方的人。他们比你早到了两个小时,在西山干休所外面等着你。你去了干休所,见了老连长,拿了石头。这些,都已经有人报上去了。”
昊天的手在桌子下面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今天下午如果不来吴家,你现在应该在某个审讯室里坐着。”吴正邦说,“是我把你拦下来的。我说,这个人我来处理。”
“处理?”昊天看着他的眼睛,“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吴正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是吴家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但你手上的石头,必须交出来。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昊天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一点,石凳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石头,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蹲了四十年大狱,什么都没拿,就留了这块石头。你让我交出来?”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掌心里,举到吴正邦面前。
“你要,来拿。”
吴正邦看着那块石头,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
“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我没有跟吴家翻脸。”昊天把石头重新揣回兜里,“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吴家站在一起过。”
他转身往月亮门走。
“站住。”
昊天的脚步没停。
“昊天!”吴正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和尖锐,“你走出去这个门,你就不是吴家的人,永远不是。外面的那些人,军方的人,‘女娲’的人,都不会再给我面子。你以为你一个打十个就能活着离开京城?”
昊天停住了。
他站在月亮门下面,背对着吴正邦,阳光从院墙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吴正邦的脚边。
他转过身。
“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选我吗?”
吴正邦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战神体’,也不是因为我骨头硬。”昊天说,“是因为我答应过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子,这块石头,以后会有人抢。你别把它交给任何人,除非那个人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吴正邦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问题?”
昊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1984年,昆仑山上,死了多少人?”
院子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吴正邦的脸白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埋了四十年的东西突然被翻了出来,像揭开一块结了痂的伤疤。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昊天等了五秒。
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穿过月亮门,穿过天井,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出朱红色的大门。
胡同里很安静。
阳光很好。
昊天站在吴家老宅的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阿哲发来一条消息:“石头成分有结果了。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矿物。老大,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昊天没有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石头。
石头是热的。
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从里面往外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往胡同口走。
走了不到三十步,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京城的号段。
他接起来。
“昊天先生,我是军方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念文件,“您今天下午在吴家老宅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记录在案。请您在二十四小时内,将您持有的‘昆仑石’交至指定地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昊天听完了,说了一个字:“哦。”
挂了。
他走到胡同口,那两个保安还在。
他们看着昊天,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警惕。
昊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看他们。
胡同外面是一条小街,停着几辆车。昊天扫了一眼,至少有三辆车里有人,有人在看他。
他没有停下来,走到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昊天想了想。
“去西山。找一个能看全城的地方。”
司机愣了一下,打表起步。
车子汇入车流。昊天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辆车里有两辆跟了上来,保持距离,不近不远。
他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兜里的石头慢慢变凉了。
窗外的天色也在变,太阳偏西了,云层厚起来,京城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一道剪影。
昊天睁开眼,掏出那块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石头表面,那个“守门人印”的符号,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他把石头收好,掏出手机,给阿哲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1984年,昆仑山,一个军方工程。我要知道那一年,那个工程死了多少人。一个都不能少。”
阿哲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跟了一条:“老大,你小心。军方不是赵家。”
昊天看完,把手机关了。
出租车继续往西开,离城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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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强钩子: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