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天
江也盯着周念发来的名片照片,看了整整十秒。
蒋文涛。建业地产董事长助理。名片设计得中规中矩,烫金字体,纸质挺括——是那种“不想太张扬但一定要让人看出来不便宜”的风格。
(江也内心弹幕:这种名片的人,十有八九是副手。正手不需要用名片证明自己,副手才需要在每一次递名片的时候暗示“我跟老板很近”。)
他把手机放下,从凉席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问题了——江也平时从“躺”到“坐”的转换,平均需要三次心理建设。今天一次就坐起来了。
不是勤快了,是真有点麻烦了。
周念的语音又来了。
“江也,那个人做美甲的时候一直在套我话。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啊,前男友。他又问你住哪,我说不知道,分了就没联系了。然后他又问你平时干什么,我说躺平。他愣了一下,问我躺平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躺平就是躺着,字面意思。他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也没追问。做完指甲就走了,走之前留了这张名片,说如果你联系我,让我转告你给他打个电话。”
“他做的什么颜色?”
“啊?”
“指甲。他做的什么颜色?”
“透明带细闪的。就是那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灯光下会反光的那种。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他说工作场合不方便太明显。”
江也的嘴角动了一下。
(江也内心弹幕:男的,做透明细闪美甲,理由是“工作场合不方便太明显”。这个人的心理画像已经出来了——他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又在意的方向是“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在在意”。这种人是天生的执行者,听话、细致、会在细节上花心思。陈建业用他当助理不是没道理的。但同时也是天生的“缺口”——他太想被看到了,透明细闪就是证据。)
“行。名片存了。别给他回话。”
“我又不傻。”周念的声音顿了顿,“江也,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有人想让我搬个家。”
“搬哪去?”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他挂了电话。
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吹热风,凉席上的汗渍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看起来像个案发现场的粉笔画。
江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他的窗户对着城中村的主巷。下午三点,巷子里人不多。对面便利店的老王坐在门口打盹,棋牌室门口两个大妈在择菜,再远一点,修电动车的老赵正在拆一辆小电驴的后轮。
正常。一切都正常。
但江也知道,这种正常维持不了太久。
苏晚说三天。周念说蒋文涛已经出现了。这两个时间点对不上——要么苏晚的消息滞后,蒋文涛不是“准备查”,是“已经开始查”;要么陈建业给苏晚的“三天”本身就是假话,为了让她不要提前通风报信。
不管哪种可能,结论都一样:时间比他想的更紧。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命名为“陈”的备忘录。
又加了三条:
第六条:蒋文涛做透明细闪美甲。在意他人眼光但伪装不在意。执行型人格。可预测性强。
第七条:蒋文涛出现在美甲店的时间是封杀令下达后第一天。说明陈建业的执行力很强,不是放狠话的类型。
第八条:苏晚说的“三天”可能不准。按第一天计算。
打完这些字,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房门。
该下楼了。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冰箱真的空了,而且外卖可能很快就点不到了——如果蒋文涛的效率跟他判断的一样高的话。
便利店的冷气打在他脸上,舒服得让他想直接坐在地上不走了。
老王看见他,点了点头。江也点了两下下巴作为回应——这是他跟城中村所有店主的通用打招呼方式,不多不少,刚好卡在“认识”和“不熟”之间。
他拿了三样东西: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一瓶最大瓶的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老王多看了他一眼。
“小也,上午有人打听你。”
“我知道。”
“我没说什么。”
“我知道。”
老王欲言又止,最后把找零的硬币推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
江也接过硬币,把东西装进塑料袋。
“王叔,如果有人来问你有没有卖东西给我——你就说有。不用替我瞒。”
老王愣了一下。
江也已经推门出去了。
(江也内心弹幕:封杀的精髓不是“让别人不帮你”,是“让别人不敢帮你”。老王这种小本生意,犯不着为了我得罪人。与其让他为难,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他为难的机会。他要卖就卖,要赶就赶,我少一个买泡面的地方而已。城中村三条巷子,便利店有五家。)
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棋牌室门口的大妈还在择菜。江也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择菜的动作变快了。
什么都没说。
但江也读懂了那个眼神。
(江也内心弹幕:她已经知道了。不是知道具体什么事,是知道“有人要搞江也”。棋牌室是城中村的信息中心,能比便利店晚知道的消息,不超过半天。)
他上楼,把泡面放进柜子,矿泉水塞进冰箱(虽然冰箱制冷效果和空调差不多),然后重新躺在凉席上。
手机震了。
苏晚发的微信,不是语音,是文字——苏晚只有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才会打字,因为她不想让人听出声音里的颤抖。
“他知道了周念的店。对不起。”
江也回了一条:“知道就知道。周念的店又没写我名字。”
“他可能会去找周念麻烦。”
“周念?她不去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
苏晚发了一个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
“假的。但泡面已经买了,等饿了就吃。”
“江也。”
“嗯。”
“我怕。”
江也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苏晚说“我怕”的频率极低。她这个人,哭归哭,委屈归委屈,但很少直接说“怕”。她习惯了把自己的恐惧包装成别的东西——焦虑、不安、不舒服,从来不是“怕”。
现在她直接说了。
说明陈建业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严重。
江也回了一条:“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陈建业顶着。他比我高。”
苏晚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个定位。
是机场。
“他去BJ了。”
“谁?”
“陈建业。刚走的。蒋文涛送的他。送完回来,蒋文涛跟司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板说了,三天之内,让那个小崽子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司机问要不要动手,蒋文涛说不用,让他自己滚。”
江也盯着屏幕。
(江也内心弹幕:陈建业去BJ了。在这个时间点。他不是去躲事,是BJ那边本来就有事——苏晚之前说他“公司最近出了点事”,现在对上了。他在处理BJ的事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来封杀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这个人控制欲极强,不能容忍任何变量;第二,BJ的事不小,否则他不会亲自去。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系。)
他又打开“陈”的备忘录。
第九条:陈建业飞北京。时间点与封杀令重叠。BJ有事,且事不小。
第十条:蒋文涛传达的指令是“让他自己滚”,不是动手。说明陈建业的手段是“社会性驱逐”,不是暴力。这种人比用暴力的人难对付。
打完这些字,他把手机扣在凉席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城中村的黄昏来得特别快,因为楼间距太窄,太阳一落到某个角度,整条巷子就突然暗下来,像有人关了灯。
江也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子里整理所有信息,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方式——他把每个人的消费习惯、说话方式、行为模式,全部翻译成了一套“心理账本”。
陈建业:白手起家,控制欲极强,手段是“社会性驱逐”而非暴力。消费习惯未知,但从他对苏晚转账的敏感程度判断——他对钱的流向有强迫症级别的关注。这种人做决策的模式是“不能有任何东西脱离控制”。BJ的事,大概率跟钱有关。
蒋文涛:执行型人格,在意他人眼光但伪装不在意。透明细闪美甲是证据。这种人需要一个“被看到”的出口。如果给他那个出口,他就会在那个出口里放松警惕。
苏晚:怕了。她不是怕陈建业伤害她,是怕连累我。她的消费习惯是“分手后反而更愿意给我花钱”——说明她的核心驱动力是愧疚。愧疚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她最大的动力。
周念:透明人。不是贬义,是真的透明——她什么都不藏,所以什么都藏不住。但正因为不藏,她反而是最安全的。没人会为难一个什么都不藏的人。
林妙妙:不在本地。但她说过一句话:“你这种人要么饿死,要么活得比谁都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预言,像陈述。她见过太多人了,她是真的觉得我有东西。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江也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念发了条消息。
“蒋文涛下次去你店里,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他还会来?”
“透明细闪需要补。那个颜色两周掉。他会回来的。”
周念发了一个“”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吃啥?”
江也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
“泡面。火腿肠。已经买了。”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周念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江也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城中村彻底暗下来了。便利店的灯箱亮起来,棋牌室的麻将声响起来,修电动车的摊子收了,老赵推着工具车从巷子里走过,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切听起来都跟昨天一样。
但江也知道,第一天已经过完了。
还有两天。
或者不到两天。
他闭上眼睛。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热风,凉席上的汗渍又扩大了一圈。
泡面放在柜子里。
他懒得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