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
第二天是从敲门声开始的。
不是苏晚那种三下轻的、中间停顿、再两下的敲法。是直接用拳头砸,四声,又重又急,像收租的。
江也翻了个身,没理。
砸门声停了。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房东刘姐。
门开了。刘姐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攥着钥匙串,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好意思”和“没办法”之间。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出头,穿polo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我在执行公务”的标准化微笑。
“小也啊,”刘姐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至少三个档次,“这个……这位是街道办的张主任。他有话跟你说。”
江也躺在凉席上,没动。
“说。”
张主任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他的polo衫领子立着,是那种十年前流行的穿法,但他显然觉得这样很精神。
“江也是吧?是这样,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你这间房的租住手续有点问题。房东这边呢,当时没有按规定进行流动人口登记。按照相关——”
“说人话。”
张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不能再住了。今天之内搬走。”
江也终于把头转过来,看着张主任。
“谁让你来的?”
“我刚才说了,是群众反映——”
“蒋文涛还是陈建业?”
张主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了刘姐一眼,刘姐立刻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钥匙串上的指甲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主任的声音冷下来,“我只是按程序办事。你今天之内搬走,什么事都没有。不搬的话,我们有人可以帮你搬。”
江也盯着他看了三秒。
(江也内心弹幕:街道办的人不会叫“张主任”。主任是居委会的叫法,街道办叫“科长”或者“处长”。这个人要么是冒充的,要么是街道办里最低的那一级,被临时支使来吓唬人。polo衫领子立着,公文包是新的,皮鞋也是新的——这身行头是今天特意穿的。他平时不这么穿。蒋文涛找了一个底层办事员,给了点好处,让他来当黑脸。)
“张主任,”江也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皮鞋是新买的吧?”
张主任愣住了。
“鞋底的标签没撕干净。左脚那只,内侧。”
张主任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脚。刘姐也跟着看了一眼。
标签确实没撕干净。一小截白色的不干胶从鞋底边缘露出来,粘了一点灰。
“你平时不穿皮鞋。”江也继续说,“今天特意穿的。因为你觉得‘执法’的时候穿正式一点比较有威慑力。但你不习惯穿皮鞋,走路的时候脚趾在用力抓地,鞋面已经有褶子了——穿了不到两个小时。”
张主任的脸涨红了。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跟你说搬迁的事——”
“你回去跟蒋文涛说,”江也打断他,“下次找人,找个会演戏的。你连台词都背不熟,还学人家当恶人。”
刘姐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不好意思”变成了“看戏”。
张主任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江也,说了句“你等着”,然后转身就走。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生硬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每一步都在努力保持平衡。
刘姐没跟着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江也,叹了口气。
“小也,姐也不想这样。”
“我知道。”
“那人不是街道办的。昨天有人找过我,说你这房子不能再租了,给了我三千块,让我跟你解约。我没答应。今天早上这人就来了,拿了什么文件,我也看不懂。”刘姐的声音低下去,“小也,姐就是个收租的,惹不起那些人。”
“押金退吗?”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退,退,全额退。这个月的房租也退。”
“行。”
江也从凉席上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条数据线,半箱泡面,一瓶矿泉水。全部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绰绰有余。
刘姐看着他收拾,欲言又止。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江也手里。
“这是押金和这个月的房租。多的那几百……是姐自己添的。”
江也看了一眼红包,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刘姐。”
“嗯?”
“你那三千块别要。那个人还会来找你,你让他直接找我。他给你钱你拿了,他就觉得能用钱让你办事。办不成,他会让你吐出来。”
刘姐的脸色变了变。
江也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
“走了。”
“小也,”刘姐在身后叫他,“你去哪?”
江也没回头。
“不知道。但肯定比你这凉快。”
(江也内心弹幕:我有病吧。都这样了还装。但说实话,刚才那句“比你这凉快”确实挺帅的。虽然我走出门就后悔了——外面太阳更大。)
太阳确实大。
上午十点的城中村,阳光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江也拎着垃圾袋走在阴影那一侧,影子拖在地上,像一个移动的黑色塑料袋。
他先去了便利店。
老王看见他手里的垃圾袋,什么都明白了。他默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拆开,递了一根给江也。江也不抽烟,但接了,别在耳朵上。
“什么时候走?”
“今天。”
“去哪?”
“先找个地方把今天过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收银机里抽出两张一百的,压在泡面碗底下推过来。
“先拿着。”
江也看了看那两张钱,又看了看老王。
“王叔,你一个月赚多少?”
“问这个干嘛。”
“你一个月赚几千块,攒这两百可能要攒一个星期。你给了我,你心疼。你不给我,你良心过不去。所以这钱我不能要——不是跟你客气,是拿了之后我欠你人情。我现在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
他把钱推回去。
“泡面我拿两桶。这个算你支援的。”
他从货架上拿了两桶老坛酸菜,装进垃圾袋。
老王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行。小也,你比你看起来有种。”
“我知道。”
江也推门出去的时候,耳朵上的烟掉了下来。他没捡。
(江也内心弹幕:不是装酷。是真的不会抽烟。夹耳朵上是为了让老王觉得我承了他的情。人情这东西,欠钱可以还,欠烟不行。因为烟是心意,心意没法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以为我收了心意,但实际上没抽。成年人的世界,全是这种无聊的弯弯绕。我十七岁就学会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棋牌室门口的大妈今天没择菜。她们坐在那里,面前什么都没有,显然是在等什么。
等江也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开口了。
“小也,你今晚别在村里住了。”
说话的是周姨,周念的远房姑妈。六十多岁,在城中村住了三十年,是棋牌室的固定搭子,也是这一片的消息源头。
“周姨,你也收到风了?”
“不是收风。是早上有人来棋牌室,每个桌上放了两百块,说‘江也今晚如果来棋牌室,别让他进’。我问他是谁,他没说。但他开的是黑色大众,车牌尾号三个八。”
江也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谢了周姨。”
“小也。”周姨叫住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显得很深,“你跟周念说一声,让她这几天也别回村里。那人问棋牌室的时候,还问了周念的美甲店在哪。”
江也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他拿出手机,给周念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店里?”
“在啊。刚开门。怎么了?”
“今天别开。关门。”
“为什么?”
“有人可能会去。”
周念沉默了一秒。“谁?”
“还不知道是谁。但周姨说,早上问棋牌室的那个人,也问了你的店。”
“问就问呗。我又没犯法。”
“周念。”
“干嘛?”
“今天关门。算我欠你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江也,你从来不欠任何人。这是你第一次说欠我。”
“所以你关不关?”
周念没说话。
然后她说:“关了。但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晚上跟你说。”
“你在哪?我来找你。”
“别来。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人。”
“什么状态?”
“拎着垃圾袋流落街头。形象不太好。”
周念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一声没憋住的鼻息。
“江也,你这种人,就算流落街头,也会找到最凉快的那条街。”
“这个评价很高。”
“废话。我什么时候夸过你。”
她挂了。
江也把手机放回兜里,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城中村的白天是另一个世界。晚上这里热闹、嘈杂、充满了各种生计的声音。白天就只剩下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墙上的小广告卷起了边,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在墙角汇成一小滩,又迅速蒸发。
他找了一个阴凉处,坐在垃圾袋上。
开始想下一步。
住的地方没了。便利店不能久待。棋牌室进不去。周念的店他不想连累。苏晚那里更不能去——陈建业正盯着她。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第一次发现,一个人想要“存在”是需要条件的。租房合同、身份证、一个愿意收快递的地址、一个能让外卖小哥找到的门牌号。没有这些,你就不是“居民”,你是“流动人口”。流动人口的意思就是——随时可以流走。
(江也内心弹幕:以前住在那间出租屋里,觉得那就是个破单间。空调坏了不想修,凉席睡出人形懒得洗。现在没了,才发现那个破单间是我的坐标。没有坐标,连外卖都不知道送到哪。我活到十七岁,第一次认真思考“地址”这个词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打开“陈”的备忘录。
第十一条:黑色大众,尾号三个八。问棋牌室和美甲店的位置。不是蒋文涛(蒋文涛已经知道周念的店),是另一个人。可能是陈建业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势力。
第十二条:刘姐拿了三千块,但对方还派了“张主任”来施压。说明对方的操作模式是“双线”——软的和硬的同时来。这是有经验的人的做法。
第十三条:周姨说那人每个棋牌桌放了两百。说明预算充足,且不介意花钱。这是“用钱解决”型的人,跟陈建业的风格一致。
打完这些字,他翻到备忘录最上面。
第一条:陈建业,建业地产。48岁左右。白手起家,县城出身。
第二条:查内鬼时发现的转账。说明他对身边人的流水有监控能力……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条——第十条,关于蒋文涛的。
然后他切出去,给周念发了条消息。
“你的美甲店,监控有没有?”
“有。对着门口。”
“昨天蒋文涛来做美甲,监控拍到他的脸了吗?”
“拍到了。干嘛?”
“不干嘛。存着。”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太阳又移动了一点。他坐的地方从阴凉变成了暴晒。
江也站起来,拎起垃圾袋,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不需要地址也能存在的地方。
(江也内心弹幕:其实就是找个网吧。通宵的那种,十五块一晚,有空调,椅子能放平。别把我想得太悲壮。)
但他刚走出巷子口,手机震了。
周念发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说的。
“江也,我关门了。但有人在外面站着。”
“什么人?”
“女的。二十岁左右。很漂亮。穿的……反正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片的人。她站在对面奶茶店门口,一直看我店的门。我没敢出去。”
江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女的。二十岁左右。很漂亮。不是这片的人。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然后锁定了一个。
“你拍张照片发我。偷拍。”
周念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模糊的,隔着玻璃门拍的。但能看清——一个高挑的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长发,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杯没喝的奶茶,正抬头看着周念美甲店的招牌。表情看不清,但站姿很直,是那种长期训练出来的直。
江也放大照片。
他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认识这个气质。
(江也内心弹幕:陈建业去BJ了。蒋文涛在当打手。然后一个二十岁左右、气质完全不属于城中村的女人,站在周念的店门口。不是来美甲的。是来找人的。找谁?要么找周念——因为周念是蒋文涛来过的店。要么找我——因为她知道周念是我的前女友。不管哪种可能,这个女人跟陈建业有关系。父女?不对,陈建业48岁,女儿应该二十出头。对得上。)
他又打开备忘录。
第十四条:黑色连衣裙女人。二十岁左右。站在周念店门口。气质不是城中村的。推测:陈建业的女儿。
打完这行字,他靠在墙上,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正好转过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照片太模糊,看不清她的眼神。
但江也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她是来找他的。
不是替陈建业找。是她自己来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