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调坏了
七月的城中村,热得像蒸笼。
江也躺在凉席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另一条腿蜷着,姿势介于“躺平”和“瘫痪”之间。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吹的是热风。
坏了一个星期了。
他没叫人修。不是没钱,是懒得打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妙妙的转账消息:3000元。附言只有四个字:“换台空调。”
江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点了收款。
然后回了一个字:“1。”
这个“1”是他和林妙妙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谢了,但我不一定换。四个意思压成一个数字,效率极高。
(江也内心弹幕:妙姐还是妙姐。人不在本地,消息倒是灵通。估计又是周念那个大嘴巴说的。)
他翻了个身,凉席上印出一片汗渍的人形。外面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隔壁在放抖音神曲,楼下有小孩在哭。城中村的声音从来不会单一出现,永远是一锅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晚。不是转账,是一句话:“你在哪?我有事跟你说。”
江也回了个定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继续躺着。
他跟苏晚分手快半年了。分手的原因很无聊——苏晚的毕业展,他答应了去,结果当天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展览已经结束了,苏晚发了三十七条微信,最后一条是:“江也,你真的让我太累了。”
他回的是:“那就不累了呗。”
就分了。
但分手之后苏晚反而更愿意给他花钱。这件事一度让周念评价为“你们俩的关系是我见过最离谱的商业模式”。江也觉得这个评价很精准。
(江也内心弹幕:正常恋爱的时候,她有期待,我有压力,大家都累。分手了,她没期待了,我没压力了,反而各得其所。这不叫商业模式叫什么?)
敲门声。
三下,轻的,中间停顿了一下,又是两下。是苏晚的习惯。
“没锁。”
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比半年前瘦了一点,锁骨更明显了,眼妆有点花——不是哭过,是热化的。
“你空调还没修?”她进门第一句话。
“在等它自己好。”
“空调不会自己好。”
“那就等它自己彻底坏。坏透了我就死心了,买新的。”
苏晚没接话,把塑料袋放在床头。里面是一份凉皮,一瓶冰可乐,还有一盒藿香正气水——防中暑的。
江也看了一眼塑料袋,又看了一眼苏晚。
“说吧。”他拆开凉皮,“你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不是眼妆花,是哭过。路上哭的还是来之前哭的?”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凉席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让竹条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建业发现了。”
江也夹凉皮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
“发现什么?”
“发现我每个月给你转钱。”
“那不是每个月。”江也纠正她,“有时候是两个月一次。上上个月你忘了。”
“江也。”
“行,你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凉席边缘。
“他查了我的转账记录。不是查我,是查他身边的人——他公司最近出了点事,怀疑有人在往外漏消息。结果查到我的流水,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转给同一个人。”
“所以他就觉得你是内鬼?”
“他不觉得我是内鬼。”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他觉得我是傻子。养一个小白脸,花他的钱养小白脸。”
江也放下凉皮,拿起冰可乐喝了一口。
“首先,我不是小白脸。”他竖起一根手指,“小白脸是主动哄女人花钱的,我是被动接受的。有本质区别。”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你花的不是他的钱。他给你的是赠与,到你手里就是你的。你用你的钱给我花,逻辑上跟他没关系。”
苏晚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能不能正经一次?”
“我很正经。”江也的表情确实很正经,正经得不像他,“他查到我需要多久?”
“他说三天之内要查清楚你是谁、住哪里、什么来路。”
“三天。”江也点点头,继续吃凉皮,“那这三天先帮我点个外卖吧。冰箱空了。”
苏晚瞪着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太了解他了。
江也这个人,你骂他懒,他说“你说得对”;你骂他没出息,他说“确实没出息”;你骂他吃软饭,他会跟你认真讨论“软饭的定义和边界问题”。他从不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辩解。
他活在自己的逻辑里,而那套逻辑严密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江也内心弹幕:苏晚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她希望我害怕,希望我慌张,希望我表现出一点“需要她”的样子。但问题是我确实不太害怕。不是勇敢,是懒得害怕。害怕是需要力气的。)
苏晚走了。
临走前她把藿香正气水的盒子拆开,取出一支放在凉皮旁边,说:“太热了,别中暑。”
江也“嗯”了一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苏晚敲门时一样。
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
江也把凉皮吃完,可乐喝完,藿香正气水没动——太苦了,他从小就喝不惯这个。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文档。
标题:陈。
第一条:陈建业,建业地产。48岁左右。白手起家,县城出身。
第二条:查内鬼时发现的转账。说明他对身边人的流水有监控能力,或者有监控习惯。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习惯。
第三条:苏晚说他“最近公司出了点事”——什么事?内部问题还是外部问题?
第四条:三天查清楚一个人。说明他在本地有足够的社会关系网,能调动的资源不止商业层面。
江也打完这些字,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附近的裂纹。
他在想一件事。
苏晚说她花钱养他,陈建业觉得她是傻子。
但陈建业不会因为“有个傻子在养小白脸”就大动干戈。
能让一个地产老板花三天时间查一个人的,不可能是这种破事。
除非——
(江也内心弹幕:除非苏晚转账的金额,在他的流水里占比不对。不是金额太大,是金额太固定。每个月固定时间、固定数额、固定收款方——这种规律性的支出,在商业上叫“异常”。陈建业不是查内鬼查到她,是查内鬼的时候,她的流水“看起来像内鬼”。)
换句话说,苏晚是被误伤的。
但这个误伤已经发生了,子弹正在飞过来。
三天。
江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苏晚上次来的时候买的,说这个牌子好闻。确实好闻。
他在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三天够不够把空调修好啊。”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晚,不是林妙妙。
是周念。
语音消息,点开就是她的大嗓门:“江也!你是不是惹上事了?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我店里做美甲——对,男的做美甲——一直在打听你。我说我不认识,他留了张名片。蒋文涛,什么地产公司的。你认识吗?”
江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
然后他笑了。
(江也内心弹幕:三天?这不是第一天就开始了吗。)
他给周念回了条消息:“名片拍照发我。”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顺便帮我点个外卖。饿了。”
周念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过了三秒,又发了一条:“吃啥。”
江也看着屏幕上的“吃啥”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天花板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热风。
他的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第五条:蒋文涛。男的。做美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