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冬天。
鲁承渊几次想踏上复仇之路,但却怕失败,他也只好继续住这,苏晚晴也不问,只是跟着鲁承渊。
青石镇的冬天很冷,风从山里刮下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院子里那棵枣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鲁承渊在屋里生了火盆,又把苏晚晴那屋也生了一个。苏晚晴说不用,她不冷,鲁承渊没理她,把火盆端进去放好。
苏晚晴跟在后面,小声说:“大哥,你不用什么都替我做好。”
鲁承渊蹲在地上拨炭火,头也不抬。
“顺手。”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鲁承渊拨好炭火,站起来,转身要走。苏晚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他回头。
苏晚晴低着头,声音很轻。
“大哥,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鲁承渊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对谁都这么好吗?对陆明?他好像没给陆明端过火盆,对苏小禾?也没,对林雨薇?更没有。
“不是。”他说。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泪,是火盆里炭火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那为什么对我好?”
鲁承渊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你爹”,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他想说“因为你跟着我”,也不对。他想说“因为你叫我大哥”,还是不对。
他想了很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你小。”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十七了,不小了。”
鲁承渊没说话。他确实觉得她小。十七岁,比他还小五岁。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哭得撕心裂肺。
但他也知道,她已经不是了。
“大哥,”苏晚晴松开他的袖子,“你去忙吧。火盆我自己会看。”
鲁承渊点点头,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天。天阴着,云层很厚,铅灰色的,压在头顶上,像要塌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打坐。
冬月里,鲁承渊的修为卡在了筑基九阶。
不是不能往上走,是走不动了。丹田里的灵气已经满了,像一个水缸,水已经漫到缸沿,再往里加就会溢出来。但他就是找不到那个“溢出来”的契机。他试了各种办法。运转周天,冲击经脉,服用丹药——从药铺买的普通货色,没什么大用。灵气在丹田里翻涌,旋转,膨胀,但到了某个临界点,就像撞上一堵墙,怎么都冲不过去。
他坐在床上,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
苏晚晴推门进来,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
“大哥?”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
“没事。”
苏晚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卡住了?”
“嗯。”
“我爹说过,修炼就像爬山。有时候是路不好走,有时候是自己累了。”她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累了?”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累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那些仇人就追不上,追不上,就报不了仇,报不了仇,师父就白死了。
“不累。”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倒了碗水,放在他旁边。
“大哥,”她说,“你教我打坐吧。”
鲁承渊抬头看她。
“你不是会吗?”
“我会的是炼气的打坐。”她说,“筑基的不会。你教我,我陪你一起。”
鲁承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教她筑基期的打坐方法。灵气怎么从丹田走到全身,怎么在经脉里运转大周天,怎么在遇到瓶颈的时候慢慢磨,一点一点地磨。苏晚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她问的问题很细,有些鲁承渊从来没想过。他想了一会儿才能回答。苏晚晴就等着,不急。
“大哥,”她忽然问,“你师父教你的时候,也这样吗?”
鲁承渊的手顿了一下。
“哪样?”
“你问问题,他回答。你不懂,他慢慢讲。”
鲁承渊想了想。师父教他的时候,好像没怎么慢慢讲。师父说话总是很简短,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绝不说两句。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让他一听就懂。
“差不多。”他说。
苏晚晴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研究经脉图。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
“大哥,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鲁承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被人杀的。”他说。
苏晚晴没再问。她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但按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鲁承渊没抽开。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过了很久,苏晚晴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大哥,早点睡。”
鲁承渊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大哥,你会报仇的。但不是现在。”
门关上了。
鲁承渊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背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现在。”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