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依礼抬手执杯,指尖轻触冰凉的杯壁,微微颔首示意。她浅酌了一口冷酒,酒液入口绵柔顺滑,带着明显的甜润气息,蜜香萦绕舌尖,偏偏甜意太过软糯腻人,少了烈酒的清冽风骨,反倒多了几分脂粉般的甜腻感。宣宜不喜过于甜润的酒水,一时之间只觉不甚习惯,喉间微微泛起一丝违和,却依旧稳住神色,不露半分不喜。
品尝过后,宣宜对着昆王从容回道,“昆王,这酒很特别!”
听到这句话,昆王怔了一下,因为他的脑中闪现出宣骊第一次喝这冷酒的样子,她皱了皱眉,说的也是那句“昆王,这酒很特别!”,一模一样的话语。
昆王很快就恢复了神情,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族女孩,她是一个身形轻轻瘦瘦的女孩儿,周身透着一股从山野隐居处带出来的淡寂与澄澈。这一点宣宜跟她的姑奶奶很像,骊也是像是从荒野里走出来的,只不过,骊的眼神里比宣宜多了分戏谑和挑衅,更像是从荒野里走出来到小兽。
再仔细看,宣宜生得一副清浅干净的眉眼,脸型圆润柔和,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不是明艳夺目的类型,和安宁的明媚完全不同。她的眉眼生得舒展,眼瞳清亮水润,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点温顺又清冷的懵懂感,长睫纤软垂落,抬眼时像含着一汪浅浅水光。眉形天然疏淡,不描不画也清俊利落,添了几分少年般的干净英气。鼻梁秀气小巧,线条温婉不凌厉,鼻头圆润讨喜。唇瓣小巧饱满,色泽清浅,不笑时唇角微敛,透着几分安静疏离,一旦弯起嘴角,便瞬间染上邻家少女的软憨与灵动。整张脸骨相清薄,皮肉匀净,自带一种寡淡又澄澈的灵气,可娇软清甜,可清冷倔强,一身素净气韵,像是巷口清风、林间初雪,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宣宜放下酒杯,发现昆王直盯盯地打量着自己,很久都没有说话,一般人被王座上的人如此打量会觉得很不自在,甚至会紧张,继而产生恐惧之类的情绪。但宣宜没有,在宣宜眼中,目光属于看者的,与被看者并无太大关系。可能是宣宜十岁来到人类社会时,总会如此仔细认真地直盯盯地看着别人,虽然被纠正好几次,但她本身感受不到这样行为带来的压力。
见宣宜如此坦然的反应,昆王又想到了骊,第一次,他打量那个女人的时候,骊也是如此的坦然。
在宣宜来到塔塔城踏进梦武堂的那天,昆王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之所以会关注这个人族小姑娘完全是因为她是骊的侄孙女。当然,出于异族利益的考虑,人族宣家又派了一个女孩来到异族,到底要做什么?
在宣骊死后,昆王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来异族。在异族这二十年里,昆王对她一直是又爱又恨,那个聪明小兽般的女孩让昆王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但因为她的身份,又让昆王不得不时刻提防着,以至于那么多年二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想到宣骊,昆王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了,昆王终于开口了,“宣宜、千缘成,你们不要拘束,今晚就当在家陪长辈一起吃饭了,想吃什么可以提,让后厨去做就好了。”
千缘成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他清楚自己这次是陪宣宜来的,基本不需要自己说话。
“昆王,我之前在西岭城吃到过一种黄米煎糕的小吃,感觉很好吃!”宣宜听到可以点吃的,想都没想就开口了,“在塔塔城,我找了好多地方也没见到卖的,不知道在您这里能不能尝到。”
昆王也没想到自己的客气话第一次有人认真地执行了,看来宣家的女孩儿总会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昆王笑了笑,他示意侍女去安排,“怎么,宣宜,你还去过西岭城?”
“回禀昆王,我去过,异族的七大城市我都去过,塔塔城算是最后一站了。”宣宜有什么说什么,也不藏着掖着。
“噢?为什么来异族呢?还去了这么多地方?”昆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他对宣家的女孩子本能地会产生警惕。
“我和爷爷一起去的,我们不仅来了异族,人族的从北境到东海再到蛮荒之地我们也都去了。爷爷说,人生,需要看看这大山大河,看看那人间烟火,需要多走走,才能想的更开阔。”
“那你说说,这一路上,都有什么收获?”昆王好奇地问,他对这个宣家女孩越来越感兴趣了。
宣宜认真地想着昆王的问题,昆王见她如此认真便笑着招呼宣宜和千缘成,“你们先吃点儿东西,叫你们两个孩子来是吃完饭的,边吃边聊!”
千缘成一直在观察宣宜和昆王,从宣宜没有赞扬昆王特意准备的冷酒开始,到她想都没想就提出要吃黄米煎糕,千缘成真的是不停的出冷汗。这个宣宜,完全不顾及人情世故,更没有在王权面前的敬畏之心。千缘成虽然提心吊胆的,生怕宣宜把昆王惹恼了迁怒于梦武堂,但不得不说,宣宜的坦然,还是让千缘成有些佩服的,因为他自己面对权利是做不到如此轻松的。
宣宜拿起银叉搞了片火腿蜜瓜吃,嗯,这异族吃东西的口味,着实,跟人族很不一样。
“昆王,我可以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噢?什么问题?”昆王没想到宣宜还会反客为主。
“昆王,您是怎么看我的?”宣宜看着昆王的眼睛很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看你?”昆王有些没明白宣宜到底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见到我,会以一个女性的身份来看待我,毕竟我是个女孩子嘛。诸如此类的,您都是怎么看我的?”宣宜也是认真地解释道。
昆王觉得宣宜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想看看宣宜接下来会说什么,“嗯,这么说的话,你首先是人族!”
“对,还有吗?”
“还有的话,就像你说的,你是个女性,或者说是个小女孩,和我当年死去的小女儿差不多的年龄。”说着说着,昆王想到了月梦,神情有些落寞。
宣宜看到了昆王的神情,轻声说了一句,“我今年十七岁。”
“十七岁,当年,我的梦死的时候也是十七岁,不说她了。”昆王知道自己再说起月梦有可能会失态,就继续回答宣宜的问题,“你的话,还有一点,你是宣家的孩子。”
“昆王对宣家有什么,印象?”宣宜并没有提自己的姑奶奶,但她能感受到昆王提起宣家的时候有一些过往的故事,想想自己最开始坐在这里就被昆王盯着看了很久,爷爷之前也提过自己和姑奶奶长得虽然不像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很像,可能,昆王真的认识姑奶奶。
“宣家,那个和巫族有关系的古老家族,千年来,在异族也是有身份的。”昆王没有提及宣骊。
宣宜点点头,“还有别的什么吗?”
昆王想了想,“在最开始没有跟你谈话吃饭之前,没有别的,噢,还有一点,你认识我的儿媳妇,你们之前是同学,这也是我看待你的印象之一。”
“是的,昆王,我是人族,一个人族的女孩,一个来自人族宣家的和您曾经的小女儿年龄相仿并且认识您的儿媳妇的一个小女孩。”宣宜总结昆王的话,“所以,我猜,您对我,会有一些期待,也会有一些误解。”
昆王和千缘成都在认真听宣宜说话,他们都很好奇宣宜到底想说什么?
“那些期待,有可能是觉得我来自那个就像您说的有身份的宣家,可能在某些方面的能力会比较出众。同时,因为我的年龄,会让您本能的产生一些对我的怜爱之情。还有,我和您的儿媳妇是之前的同学,想必会跟您的儿媳妇比较熟识。那这些,是您在接触我这个人之前可能就产生了的。”
“当然,同时也会产生一些误解,比如,我一个人族,来到异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是会对异族带来危险吗?这些会让您在对我有那些好印象和积极的期待同时,时刻保持着警惕,甚至,是怀疑。”
宣宜说的这些,昆王发觉自己都有,特别是宣宜没说的因为宣骊的原因,让昆王对这个骊的侄孙女产生巨大的好奇。这些都是在见到宣宜之前就有的印象。
“昆王,我想说的是,我这个人,可能跟您想的那些期待和产生的一些误解,都不相关。有可能我虽然是女孩子,但性格里面可能并没有女性群体的温柔,有可能我虽然是人族但并没有人族群体对异族排斥的想法,特别是我来自宣家并不见得就有宣家人在别人口中的那些能力。那些好的,坏的,属于一个个群体特征的,可能都不属于我,但我没说话,您还不认识我,那些好的,坏的,在您心里就给我一个定义了。”
“抱歉,昆王,这个我刚刚想到的部分,可能还没想很清楚,所以,会说的很啰嗦。”
“嗯,我是觉得,看人,如果拿对群体的印象来看待个体,容易出现不匹配的过高的期待或者可能并不存在的那些误解与偏见。”
“性别、血统,家族,出身,这些都是不需要看的。”
听完这段话,昆王和千缘成睁大了眼睛看着宣宜,谁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