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台的上方嵌着一面镜子。

　　说是镜子，其实是监狱管理系统的一部分。表面是一层单向透光的玻璃，里面夹着全息投影模组，给弄成了一个电视。

　　平时用来给监狱那些无恶不赦的人播放教育改造内容。比如公司简史、公民守则、举报有奖之类的废话。

　　“嗯？”黑曜感觉哪不对劲。

　　玻璃的屏幕闪了闪。那个一直说废话的女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像素风格的虚拟头像。

　　银灰色的短发，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弧度。那张脸贴在透明玻璃的表面上，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头像很眼熟。

　　银狼？

　　少女嘴里嚼着一块泡泡糖，腮帮子微微鼓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处有几道白色代码纹路的点缀。

　　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一台便携终端。说是终端，其实造型更像一台掌机，外壳上还贴着几张磨损的游戏角色贴纸。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带着某种漫不经心兴致的眼睛。她正在玩这款游戏以关卡设计闻名，或者说，以变态闻名。

　　每一局的敌人配置、地形、资源分布全部随机生成，没有固定脚本，没有攻略可抄。更恶心的是，死亡就全部重开，没有存档点，没有继承，没有怜悯。

　　上市第一天就被玩家集体打差评，理由是设计师是不是被开除了所以报复社会。然后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它成了所有硬核玩家证明自己的标杆。

　　哪怕是在这种赛博朋克星球在高玩多如牛毛的情况下，不开挂打通关地狱难度的全服不超过三位数。

　　少女的手指在掌机的按键上跳动，只是偶尔抬起眼睛扫一眼屏幕上方的数据条，然后又垂下去。

　　黑曜没有说话。

　　她歪了歪头。她伸出手指，在隔离墙的玻璃上敲了敲。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来看看是谁把我记录通了。”她说。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正在进入最后一波敌人刷新。“等着今晚我把你超了。”

　　她的拇指在按键上按下一套连招，屏幕上炸开一片技能特效的光污染。

　　“等我刷完，你还有没有能力再玩一场？”

　　“监狱里怎么玩。”黑曜说。“你能把镜子改成游戏机么？”

　　“我放你出来。”少女也不废话。“2分钟所有设备恢复，就像潜行游戏一样。在后门等你。”

　　00.02.17。

　　尽头是一个巷子。

　　黑曜站在巷口，风从荒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沙砾和干燥的尘土气味。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所谓的高科技都市也是有尽头的。

　　公司的监狱就建在城市的边境线上。往前看，是一个边缘街区，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像堆叠起来的铁皮积木，霓虹灯牌的线缆在楼宇之间拉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往后看，是荒野。

　　一大片没有建筑、没有灯光、没有道路的荒野。

　　这颗星球从高处看大概很唬人。远处高楼的全息广告牌把半边天染成霓虹色，星际和平公司的招聘广告用七八种语言轮播——

　　“加入我们，触碰群星。”

　　剩下的全是游戏相关的广告。新款全息掌机的预售预热，某款跳票了三年的大作终于定档的宣传片，一个虚拟偶像代言的格斗游戏联赛，还有七八个出来为跳票致歉的制作人，脸被投在几十米高的全息屏幕上，对着全城的人鞠躬。

　　说白了，就是一个被光污染泡透了的地方。

　　用最简单的描述就是。

　　和夜之城的感觉一模一样。霓虹灯牌在头顶永远亮着，全息广告在每一个街角对你微笑，植入体广告在公共屏幕上循环播放，街头帮派在暗处交易，各种义体医生在小巷里支摊。

　　他没回头看那栋大楼。

　　整件事简单得像是他从家里出来转了个圈散步。走到哪里，哪里就开绿灯。每经过一扇门，门就弹开。每经过一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的镜头就转向墙壁。没有警报，没有追击，没有任何一个安保人员从走廊拐角冲出来。

　　像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款游戏，而她恰好拥有管理员权限。

　　黑曜下意识就跟着她走了。

　　不是因为被命令。他的身体下意识就跟了上去，但脑子还没完全跟上。

　　“嗯……”

　　作为一个银狼厨很容易就发现了与原本和各种设计都不一样的情况，一直有个深靛色的兜帽压得很低，还有个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面罩下还有一个字母E的标识皮带来固定什么，还能在路灯底下微微反着光。就只有外套衣着是一直以来有代码一样的机能风外套。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一下自己喜欢的角色，不过就像是找不到列车组一样。宇宙星河漫长，天知道哪个是朋克洛德，结果误打误撞还真碰到这里了。

　　这如果这是个小说，那么这个作者绝比有点逆天。

　　黑曜想。

　　他看着那个后脑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循环播放同一句话。

　　银狼，活的。走在你前面。银狼。活的。走在你前面！

　　黑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那个在原来世界里被他抽了六百多发才满魂的角色，那个他刷了无数遍遗器、打了无数次模拟宇宙的角色，那个他手机壁纸、电脑桌面、钥匙扣全都是的角色。

　　现在正走在他前面。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冲动。想伸出手去，戳一下那个晃来晃去的兜帽，看看是不是真的。

　　手伸出去大概一半。

　　然后他的大脑突然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过来。

　　等等。他刚才想干什么？伸手去摸银狼的兜帽？他是哪个品种的变态？

　　黑曜的手瞬间收了回来，假装自己只是想挠一下后脑勺。

　　银狼没有回头。但黑曜注意到她嚼泡泡糖的节奏似乎顿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想干什么？”声音从兜帽底下传过来，闷闷的。

　　“没有。”黑曜问。“你把我捞走只是为了刷我记录？”

　　“不然呢。”银狼回答。“今晚就把你的记录超了。”

　　黑曜愣了一下。

　　他发现哪里不对劲了。这个银狼，好像有点可爱的样子。或者是年轻？

　　“你看什么？”银狼突然开口。

　　“没有。”

　　“你说了两个没有了。”

　　“……我词汇量有限。”黑曜贫了一句嘴。

　　兜帽底下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嗤的东西。然后银狼停下脚步，转过身。浅冰蓝色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里看过来，眼神冷静，但嘴角的弧度分明带着几分这人是不是还没清醒的戏谑。

　　“有件事先说清楚。”泡泡糖被吹破的轻响。“你现在自由了，想去哪去哪。不用跟着我了，听明白没？”

　　黑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银狼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他短暂思考后快步跟上去。

　　“那个。”

　　“嗯？”

　　“我想搞点钱花。”

　　银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兜帽阴影里的那只眼睛带着一点所以呢的意思。

　　“我能加入你的团队吗。”黑曜深吸一口气问。

　　她在通关的路上。而他刚好站在旁边。

　　一张卡带数字跳了一下，从11到12。

　　lv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