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记得朋克洛德的规矩。在朋克洛德，人们从来都是搭伙做事，独行的人大多混不下去。

　　所以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他想，如果是这个时期，她大概会点头吧。

　　“ID银狼。叫我银狼就行。”

　　日子就那么过了一阵。

　　后来他试着回想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发现说不出来。不是那种能列一二三的日子，更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模糊的午后，带着像素光边和电子音效。

　　银狼答应他加入之后，主要干两件事。

　　拉他打游戏，拉他打更多游戏。

　　朋克洛德这地方挺有意思的。游戏厅比便利店还多。大概是科技发达，网络骇客也多，电子设备到处都是，那么大家的游戏选择都变成了更简单的电子游戏。

　　不过银狼不爱去那种敞亮、冷气开太足的VR体验店。她喜欢的地方都藏在城市角落里，没招牌，只有冲浪老手才知道的地方。

　　比如那种中段的暗房，落地窗外就是层层叠叠的全息广告和永不停歇的流光，窗内却只有几台被高手盘到包浆的定制街机，屏幕上是市面上已经下架的游戏公司追加dlc。

　　他总觉得她是在集什么成就。得把各种游戏厅都逛一遍，才算玩遍了。

　　但是又喜欢玩老游戏，比如现在屏幕上闪着的。

　　是俄罗斯方块。

　　黑曜就坐她旁边，手里捏着罐冰饮料。霓虹光从门缝透进来，在他自己手背上投下一道道变色的光条。

　　银狼手指在按键上跳。方块匀速往下掉，她处理得很快，但不是那种紧张兮兮的快。他往她屏幕上瞄了一眼，右边堆得很高，左边却空着。

　　中间那一列，她用各种颜色的方块拼了个人脸出来。

　　“啊——？”黑曜愣了下。

　　不是随便堆的。长条当轮廓，方形当脸颊，两个T字转一转塞在两边，倒扣的L形码出下巴。硬邦邦的像素风格头像，他居然能认出五官来。眼睛是两块深蓝色方块，嘴角带着点嘲讽的弧度，像只像素狼。

　　她把俄罗斯方块玩成了像素画。

　　而且因为中间堆着这个头像，两边能放方块的地方被挤得很窄，只剩边缘两条细通道。

　　“接下来怎么办。”他开口问。

　　银狼没抬头。泡泡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屏幕上方又掉下来一块L形。小的，橘黄色。黑曜看了看剩下的空间，觉得这玩意儿应该塞不进去。左边通道太窄，右边通道有个凸起，转也没用。

　　银狼的手指动了。

　　快到黑曜根本没看清。那块L形快到底的时候连转了三次，中间还左右移了两次。每次转的角度都不一样——左转，再左，落地前最后几帧又右转回来，同时横移卡进那个看起来根本塞不进去的缝里。

　　嗒。

　　加一百分。

　　L形严丝合缝卡进右边通道那个凸起下面。好像它本来就该在那。

　　黑曜的饮料罐停在半空中。“不是吧。”

　　银狼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破了。

　　“怎么样。”她语气像在显摆。

　　“你怎么知道那缝能塞进去？”

　　银狼的手指没停。屏幕上又掉下一块，她轻巧地送进左边通道。

　　“试试就知道了呗。”

　　黑曜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俄罗斯方块界面。规规矩矩消着行，一层接一层，分数稳定上涨。通关没问题，高分也没问题。他玩游戏也不算差，但他永远不会想到在中间拼个头像。

　　“会玩。”

　　银狼把手柄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霓虹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她银灰色短发上镀了层不断变色的边。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像素狼头和那行没法评估的风格分，嘴角带着点弧度。黑曜觉得那不是赢了的那种笑，是玩开心了。

　　银狼的泡泡糖吹破了，啪一声。

　　“走，逛街去。”

　　朋克洛德的街道，黑曜每次看都觉得像场没完没了的光污染。

　　楼跟楼之间全是层层叠叠的全息广告牌，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剩霓虹色变来变去。公司的标、虚拟偶像的脸、新游戏发售倒计时、各种限时折扣。那些光从头顶洒下来，整条街被染成不断变化的颜色。青蓝变成洋红，又变成某种介于琥珀和橘色中间的颜色。行人脸上全是光的影子。

　　空气里混着街边摊的油烟，高层排出来的循环空气的凉意，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服务器机房的冷却液气味。

　　全息广告的声音和街头小贩的叫卖搅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没完没了的背景音。

　　银狼走前面。步调不快不慢，兜帽压得很低，银灰色的头发从兜帽边露出来，在霓虹光里跟着步伐晃。

　　黑曜跟后头，看着那个晃来晃去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个事。

　　“银狼。”

　　“嗯？”她没回头。

　　“你平时就干这些吗？打游戏，逛街。”

　　银狼的脚步没停。

　　“不然呢。”

　　黑曜没接话。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兜帽阴影里那只眼睛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更像是——

　　你终于问了？

　　“任务会来的。”她说。“等到合适的才接咯。”

　　“哦。”黑曜想了想。“所以现在就是——”

　　“等。”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傍晚两个人从街上往回走的时候，银狼忽然停了。

　　“有活了。”

　　黑曜正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饮料。“什么？”

　　“需要你帮忙。”银狼把便携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打下手的那种。”

　　“行。终于来活了。”他把饮料罐换到左手。“具体是什么？”

　　银狼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好像在想了想什么。

　　然后黑曜面前的空气突然裂开了。

　　那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

　　不是门打开了，也不是空间被撕开。是他站的地方被换掉了。前一秒他还站在朋克洛德那条霓虹灯闪烁的街上，脚下是映着全息广告倒影的湿路面。下一秒，什么都没了。

　　一片纯的虚空，没有颜色。黑色至少还是一种颜色，这是真的没有。

　　他感觉不到任何重力，像悬浮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里。

　　“别愣着。”

　　银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黑曜转过头，看到她正盘腿坐在虚空里——

　　其实根本没东西可坐，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坐姿。一个全息屏幕浮在她面前，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黑曜的注意力被她头顶的东西拉过去了。

　　那浮着一个数字。

　　LV18。

　　像素风格的字体，像从某款老式街机游戏里直接抠出来的。数字是银灰色的，边缘带着点淡蓝色的光，在虚空里轻轻浮动。

　　“那是什么？”他盯着那个数字。

　　银狼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了一眼，好像自己也忘了那东西还挂在那。

　　“等级。”

　　黑曜想起来了。

　　卡带的等级。朋克洛德出生的人都会有一个卡带来显示等级，不能升级，固定死了人能做什么。就像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样啊。”黑曜把头低了回去，就像拒绝了继续聊这个话题。

　　而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黑曜没听清。

　　“这个规则消失的。”

　　她的手指在终端上动了一下。黑曜面前的虚空里突然展开了一块全息屏幕，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一块接一块的全息屏幕在他周围展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每块屏幕上都是不同的数据流，冷白色的字符在深色背景上滚动，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

　　“朋克洛德管这个叫黑域。”银狼说。泡泡糖被吹开又合拢。“虚拟世界的底层，你可以理解为实际意义上的网络世界。各种信息流会提供给你，你帮我。”

　　“清楚了。”黑曜左看看右看看。“这儿不会有问题吧。”

　　“怎么会，哼哼！”银狼不知道从哪摸出个双色护目镜扣下来。“我可是黑域的末代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