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荒唐
朋克洛德的街道从来不会暗。
黑曜走在霓虹灯牌底下,全息广告的光从头顶浇下来。
先是青蓝,然后是洋红,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是琥珀还是橘色的光。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行走的霓虹灯。
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短信。
“星际和平公司在首。
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已到账一百万信用点。当前余额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七百八十九块二毛九。
感谢您选择星际和平公司。信用点——银河系公认的硬通货。如有疑问,请登录公司终端或联系您的客户专员。”
黑曜还没来得及把这条短信读完,手机又震了一下。银狼的消息紧跟着跳进来。
“本来只有九十六万多一点,给你凑了个整。”
消息后面跟着一张图片。她的那个涂鸦,像素风格的狼头,线条硬朗,嘴角带着一点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当面说不用谢。
又滴了一下,银狼的头像发出一个聊天气泡。
“不用谢。”
黑曜盯着那个消息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花了。
一百万信用点,在朋克洛德这种地方大概够他生活好一阵子。要不整点好吃的去?或者换一台能跑得动新款游戏的设备?再或者——
一声叫骂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你这个小崽子!”
声音是从街边的铺子里传出来的。黑曜停下脚步,透过擦得发亮的玻璃往里看。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到发白的灰色工装,手指戳着一个孩子的额头。
那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被骂的时候缩着肩膀,眼睛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非法婴儿是不是?连等级都没有?真晦气!”灰工装女人的手指又往前戳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的额头。“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来了?你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妈没教过你别碰别人的东西?”
孩子还是没说话。肩膀缩得更紧了。
黑曜站在玻璃外面,头上的光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他看到那个灰工装女人的头顶上浮着一个数字。
LV5。
像素风格的字体,灰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淡光。自从那个黑域出来之后,他就像本地人一样能看到每个人的等级了。
黑曜看向那个孩子。瘦小的,脏兮兮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LV0。
黑曜知道非法婴儿是什么意思。
就像银狼一样——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卡带,没有等级。
在这颗星球上,这种人连LV1都不算。也没有办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捡到一个新的卡带。
那个灰工装女人还在骂。唾沫星子从她嘴角飞出来,在杂货铺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的手指从戳变成了推,把那孩子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货架上那些廉价的合成食品包装袋跟着晃了晃。
黑曜看着她头顶那个LV5。
LV5。也是最低的一批。
这个骂人的女人,她大概也是从废品山那边或者差不多的地方长大的。
也是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活下来的。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被踩在脚下的感觉是什么滋味。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偷东西的孩子不是因为天生就想当小偷,是因为没有卡带的人在这颗星球上连合法的工作都找不到。
但她没有。
她指着这个孩子的鼻子,骂他是垃圾,骂他是非法婴儿,骂他妈不知道在哪。她把脚踩在一个比她更惨的人脸上,大概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踩的人。
黑曜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
“呸。”
他啐了一口。
不是什么巡海游侠的正义感,也不是什么路见不平。就是看见了,不爽。那个灰工装女人推那孩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脚踹过去。但对面是个普通人,可能一脚下去出个好歹。所以他没动手。
黑曜推开门走了进去。
杂货铺的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灰工装女人转过头,嘴唇还张着,骂人的话卡在嗓子里。那孩子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我帮他赔。”
黑曜把卡递过去,意思是直接刷就行。赔偿那个孩子偷的东西,加上老板的精神损失费,加上那女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一张清单。他一个字没多说。
黑曜没看她。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点钱,塞进那孩子手里。不多,够吃一阵子的。
“走吧。”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灰褐色的,在霓虹灯光里亮了一下。
“谢谢哥哥。”然后攥紧手里的钱,转身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霓虹灯照不到的巷子里。
黑曜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街道上的霓虹灯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走出一段距离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弹出来的消费短信。
八十万信用点没了。他没在意。
“这个星球的规则真荒唐。”黑曜嘀咕了一句,继续往前走。“等到银狼去干这件事的时候,他一定要去帮忙。”
一定!
目的地是原来的住处。在一家酒馆的楼上。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临街的一间铁皮屋子。门口挂着块霓虹招牌,上面的字缺了一半,只剩下一个酉和一个干。中间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也没人修。
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没什么特点,就是很外向,喜欢聊天。听说朋克洛德的传奇人物之一的孪蛇就很喜欢在这待着,还留下了访问记录做证据,让这个酒馆火了好一阵子。
“哟。”老板正在擦杯子,看到他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听说你被公司的人带走了?没事吧。”
黑曜从门口走过去。“没事。这不回来了。”
老板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在这地方活着的人都知道,有些事问太多对谁都没好处。他把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继续擦。吹着小曲,看着电视,十分高兴的样子。
黑曜往楼梯的方向走。经过角落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老板的头顶上浮着LV11。
两个坐在吧台边上的客人,一个低头喝酒,一个对着墙上的全息屏幕发呆,头顶上都是LV16左右。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那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背对着墙壁,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这里常见的3D眼镜一样的护目镜。
他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数字,没有像素字体。空荡荡的。和那个杂货铺里的孩子一样。
但黑曜盯着他看了两秒,发现不对。
不是没有等级那种空。那个孩子的空,像一张被擦掉了内容的标签——
你能看到标签还在,只是上面没有字。而这个男人的空,是连标签本身都不存在。
“不是本地人么。”而且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不是认识这个人。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是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张脸,或者见过和这张脸相似的另一张脸。轮廓?眼神?说不上来。
那个男人抬起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酒馆昏暗的灯光里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能算是对视。
然后那个男人把视线移开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等。
黑曜收回目光,踩上了楼梯。
后就传来一个放下酒杯的碰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