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黑域的末代帝王。”

　　说实话，黑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

　　中二。

　　中二得要命。

　　但她扣护目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不是那种我要耍个帅摆poss的停顿，是简单的手指勾住护目镜边缘往下一拉，同时头微微低了一下，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呼吸。

　　紫蓝色渐变的护目镜扣上之后她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不是得意的笑，是好了可以开始这场游戏了的那种表情。

　　黑曜把视线移开。

　　中二这种东西，放在别人身上叫尴尬，放在银狼身上叫——

　　帅。

　　“确实帅。”他听见自己说。

　　银狼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两人周围的虚空里弹出一块全息屏幕，冷白色的光铺开来，是一张地图。

　　黑曜看了一眼。这完全就是游戏的UI界面。

　　“这是任务简报？”

　　“包括地图。”银狼打了个响指。

　　地图上标注着一栋废弃仓库的位置，在废品山和荒野的交界处。仓库周边的巷道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几条不同颜色的虚线从仓库延伸出去，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窄巷，最终汇合在一个标了安全点的位置。还有一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

　　“这个是炉渣帮。废品山最大的帮派，做黑市交易起家的。”银狼又拆了一颗泡泡糖塞进嘴里。“公司那边的内部数据，被中间人派人偷录了。炉渣帮出价买了下来，今晚在废品山边缘交货。”

　　“任务内容是什么。”

　　“干掉交易人员，销毁存储装置。”

　　“不会是公司发的任务吧。”黑曜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注出来的区域。

　　银狼吹了个泡泡。“是主线任务呢。”

　　黑曜想了想。废品山这个地方他听说过。银狼的背景故事里提过一嘴——

　　银狼消灭了炉渣帮，打穿了废品山这个副本。但废品山具体怎么回事，他不清楚。

　　“废品山具体是什么样。”他问。

　　银狼的手指在终端上敲了一下。地图放大，废品山的细节一层一层浮现出来。

　　黑曜注意到这不是公司那种标准制式地图。那片区域在官方规划里根本不存在。

　　居然是她自己做的。

　　“本质上是各种垃圾废品的堆放地。”银狼的语气忽然变平了，像在念简报。“不过现在只剩几样东西。第一样，帮派。在绿洲区待不下去的人，被通缉的人，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全涌到废品山。他们在各个角落划地盘，用废弃金属板搭据点，在涂鸦盖满的墙壁后面做见不得光的交易。炉渣帮是其中最大的。”

　　“绿洲区？”

　　“中心富人区。就像对快渴死的人在沙漠里不容易看见的那种绿洲。”银狼回答得很快。“第二样，交易。废品山算得上这颗星球最大的黑市了。非法植入体，破解的骇客软件，公司机密，伪造的身份卡带，有渠道什么都能买到。每天深夜那些霓虹灯牌底下全是接头的人。第三样，荒野。废品山再往外就是无人区。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灯光。只有被污染的沙砾地和适应了电子垃圾的变异野兽。每隔一阵子就有帮派分子在荒野边缘失踪，剩下来的只有拖拽的血迹和撕碎的植入体外壳。”

　　黑曜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沉默了几秒。

　　“其实。”他开口。“我也能帮你打打怪来着。你没问题吗。”

　　“放心，后援也是很重要的。”银狼偏过头看着他。护目镜遮住了眼睛，看不见眼神，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我们是队友嘛。后援上buff道具也很重要。你盯住外围，我才能放心进去。”

　　语气跟说今晚打游戏没有任何区别。

　　黑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银狼把头转回去，手指在终端上最后敲了一下。所有全息屏幕同时定住。

　　“走了。”

　　仓库中央的交易正在进行。

　　黑曜蹲在对面废弃堆的角落里，透过终端的监控画面看着里面。

　　炉渣帮这边，一个义体化程度很高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大概是老大。旁边的小弟正在验货，存储装置在他手里翻了个面。对面是卖家的中间人，瘦高个，不停地扫视四周，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然后灯啪的一声全灭了！

　　黑曜的终端界面上弹出一行提示。照明系统权限已接管。不是他操作的，是银狼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点了一下。

　　整个仓库的应急灯带挣扎着闪了闪，像某个安保程序试图夺回权限，然后彻底暗了。

　　银狼从天窗翻进去。黑曜在监控画面里看到她落地的姿势。

　　膝盖微曲，身体压得很低，银灰色的短发在应急灯的红光里泛着冷色。没有任何声音。

　　“监控全部接管，几个有威胁的点已经关了。”黑曜对着通讯频道说。

　　噗的一声，是刺入肉体的声音。

　　这时候应急灯带突然重新亮起来，颜色从冷白变成了刺目的红。

　　黑曜看到银狼站在仓库中央，周围已经横了两个人。护卫，大概是。武器不是什么特殊武器，是匕首。她右手反握着那把匕首，刃面上映着红色的应急灯光。

　　那个中年男人反应很快。他一把抓起金属箱上的存储装置，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机械下巴张了张。

　　“干掉她！”

　　在角落里一个铁皮棚子突然亮起屏幕。黑曜切了一下监控画面。

　　是炉渣帮自己带的黑客，一直蹲在暗处。屏幕上显示着仓库的安保后台，那家伙正在试图夺回系统权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义体化的指关节发出细微的机械声。

　　然后他的屏幕闪了一下。

　　黑曜看得很清楚。不是他夺回了权限，是他的终端被什么东西顺着数据流反噬了！

　　他在冲击银狼留下的防火墙。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但屏幕上弹出来的代码不是他写的。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速度快到那个黑客根本来不及断开连接，那些代码已经吃掉了他的整个系统。

　　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一个涂鸦占据了整个画面。

　　是那个像素狼头。线条简洁，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

　　黑曜想起来之前在游戏厅看到的那个俄罗斯方块拼出来的头像。她还真的很喜欢这个涂鸦。

　　黑客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银狼已经解决了几个冲上来的人。她从那个黑客身边走过，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从反握换成正握。动作轻巧得像是转了一支笔。

　　她走到那个被安全门困住的中年男人面前。黑曜在监控里看到安全门的控制界面也被动了手脚。

　　在门板弹出来的时候，刚好把那个老大夹在走廊中间。存储装置掉在他脚边。

　　银狼弯腰捡起来。匕首收回腰间的鞘里。手指在存储装置表面敲了一下。

　　装置内部的指示灯闪了闪，然后灭了。

　　“数据已销毁。”黑曜在通讯频道里确认。

　　仓库外面传来声音。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炉渣帮。增援到了。

　　银狼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曜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

　　黑曜已经到了侧门。银狼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左侧的小道冲过去。

　　身后炸开了。喊叫声，脚步声，还有人开了火。能量束擦过铁皮墙壁，金属碎片在耳边炸开。

　　黑曜没回头。一步比一步快，压低重心，脚掌外侧着地，在碎石子路上跑。银狼被他拉着，没有挣脱。

　　拐进第一条岔巷。穿过两栋铁皮棚子之间窄得只够一人侧身的缝隙。跳过一堆摞到半人高的废弃机柜。黑曜脑子里只剩下路线图。银狼之前在地图上标的那条虚线，穿过窄巷，穿过缝隙，跳过废机柜，然后就是荒野。

　　然后他看到了脱身的方法。

　　不是什么机车。不是什么神秘接应。就是跑。跑到绿洲区就安全了。

　　黑曜愣了一下。“你不会吧。”

　　“就是这么简单。”

　　他没时间多想。身后炉渣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银狼在跑的时候腾出手，在终端上敲了一下。

　　身后那些巷道里的霓虹灯牌同时炸开，碎片和火花洒了一地。追兵的通讯频道里大概也全是白噪音了。

　　他们一路跑到街区里。银狼才站住，喘着气。

　　黑曜看到她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兜帽在跑的时候滑下来了。

　　然后她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地上。

　　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喘的，毫不掩饰的笑。银灰色的短发散在碎石子地面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霓虹招牌残缺不全的光。整个人笑得身体都在抖。

　　“打完了，我成功了！”银狼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天空。

　　黑曜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看着银狼躺在地上笑。

　　确实很棒。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地面是冰凉的混凝土。银狼还在笑，笑声慢慢变小，变成一种带着喘的、断断续续的余韵。

　　黑曜忽然也觉得有点高兴。不是因为任务完成了。是因为银狼笑了。那种什么都不想、只是觉得打完了一场游戏一样的笑。

　　很少有这种感觉了。现在大多数人玩游戏，通关一个难的boss，拿下一个难得的成就，速通一个副本，速通一个游戏的3x3也会很开心。但那种开心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终于打完了。

　　而她只是因为过程有趣就笑了。

　　黑曜也笑了。

　　银狼开心他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