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七点半。
江辰没有去自己的工位。他请了一天假——这是吴组长能批给他的最大限度。他站在鹏海电子工业园C区SMT车间的出口处,背靠着一棵被烟头烫出十几个疤痕的榕树。树干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最上面一张是“高价收购二手贴片机”,下面压着一张“无痛人流,随治随走”。
SMT车间和江辰所在的总装车间不一样,总装车间是流水线作业,人比机器多。SMT车间是机器比人多,一条贴片线几百万,一个技术员管着好几台机器,进料、调机、换线、处理抛料,全都是技术活。在电子厂的鄙视链里,SMT技术员站在流水线工人的头顶上。
C区的下班铃七点整响的,但从SMT车间出来的人,从来不会准点走。贴片机不停,人就不能走。江辰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周文彬从车间侧门出来。他穿着SMT车间特有的蓝色防静电大褂,比江辰那件白色工服厚实得多,背后印着“鹏海电子工业园”几个字,已经被洗得褪了色。
周文彬二十六岁,身量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发黄的胶布。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在电子厂是罕见的。大多数工人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锡渣和松香。周文彬的手不像工人的手,像外科医生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饭盒外面套着塑料袋。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中午多打一份饭,留着晚上吃,省一顿饭钱。
“周工”
周文彬转头,看到江辰,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认识这张脸——B区总装线FPC工位的,每天从C区门口经过时能看到。但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你是……B区的?”
“对,江辰,FPC焊接。”
周文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有事吗?”
“想请你帮个忙,有偿的”
周文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把江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种眼神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工程师评估一块样板,看尺寸、看材质、看有没有虚焊。
“什么忙?”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芯片,防静电袋在路灯下反着光,里面一百颗MT6261A像一百颗灰色的砂砾。
“我有一批拆机芯片,想做一批功能机主板,需要人画板、调贴片机、测试。”
周文彬没有接,他只是隔着防静电袋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头。
“拆机件做主板?你知道拆机件的问题有多大吗?虚焊、氧化、引脚变形、内部微裂——随便哪一样都能让整块板报废。SMT车间的良率要求是千分之三的缺陷率,拆机件能到千分之三百。”
“我知道”,江辰说,“所以需要人分选、清洗、测试......我不会这些,你会。”
周文彬没说话。
“报酬——”江辰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千”
周文彬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两千块,他在SMT车间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是一千八,加上加班费能拿到两千五左右。两千块,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底薪。对江辰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他口袋里全部的钱加起来,也就三千出头。但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他算过一笔账,周文彬的时薪是十一块,加班费十五块。他每个月加班一百个小时以上,拿到手两千五。如果给他两千块的额外收入,等于他少加一百多个小时的班,能多出时间看书、休息、活着。这笔账,江辰算得比自己的BOM还清楚。
“你是认真的?”周文彬问。
“非常认真,但我现在付不起,得等主板卖出去之后。”
周文彬沉默了几秒。榕树上的蝉突然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在锯金属。等蝉鸣停下来,他开口了。
“去你住的地方谈”
江辰的出租屋里,周文彬把那包芯片倒在折叠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放大镜——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工具,镜片边缘磨得发亮,皮套已经磨穿了边角。他把放大镜贴在眼睛上,将芯片一颗一颗拿起来,在灯下翻转检查。
白炽灯泡的光透过放大镜,把每一根引脚的细节都放大了十倍。周文彬的手很稳,每一颗芯片在他指间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三到四秒。先看正面丝印是否清晰,再看背面有没有烧灼痕迹,然后翻转九十度,检查引脚有没有弯曲、氧化、缺损。检查完一颗,放到左手边;发现问题的,放到右手边。整个过程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一百颗全部检完,他直起腰,把放大镜收起来。
“这批芯片成色还可以,二十三颗引脚氧化严重,直接报废。剩下七十七颗,清洗之后能用。”
良率百分之七十七。比江辰预想的七成略好一点。
“周工,如果我想把良率做到九成以上,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周文彬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分选,不是像我这样用肉眼分,是用测试架分。每一颗芯片上电跑一遍自检程序,能跑通的留下,跑不通的直接报废。肉眼只能看到物理损伤,看不到内部微裂和电气性能衰减。第二,低温锡膏,拆机件最怕高温。全新的芯片能扛住两百六十度的回流焊峰值温度,但拆机件被高温过一次了,再上一次,内部应力会累积,轻则虚焊,重则内部断裂。用低温锡膏,峰值两百一十度,损伤小得多。第三,测试夹具,每一片贴好的主板必须上电全功能测试,有问题当场修,修不好直接报废,不能流到下一道工序。”
“这些你都能做?”
“能,但需要设备”,周文彬掰着手指头数,“分选用的测试架,可以自己做,材料费大概五十块。清洗设备,超声波清洗机,二手的,旧货街有,三百块。低温锡膏比普通的贵一倍,但一百片的量,一百块够了。画板用的电脑我有一台旧笔记本,跑不动大型软件,画两层板四层板够了。Gerber文件我出,拿到旧货街去打样,四十八小时出板。”
“所以启动资金需要多少?”
“分选测试架材料五十,超声波清洗机三百,低温锡膏一百,PCB打样费五十——样板五块起做,每块十块。加上杂七杂八的损耗,五百块左右。”
江辰没有犹豫。他把楚怀远给的三千块拿出来,数了五张一百的,递给周文彬。
“这是五百,多出来的你拿着买烟。”
周文彬接过钱,没有立刻揣起来。他把五张纸币在桌上排开,一张一张检查——不是看真假,是看新旧。有两张边角磨毛了,他用手掌压平。这个动作让江辰想起母亲,母亲拿到工钱的时候,也会这样一张一张捋平,从最旧的那张开始花。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周文彬问。
“你不会”
“为什么?”
“一个周末坐三小时公交去中心书城看书的人,不会为了五百块毁了自己的信誉。”
周文彬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但只是一瞬间。他低下头,把钱折好,放进口袋。
“你观察我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还不认识你”
“不需要认识”,江辰说,“看你每天几点下班、周末去哪、跟谁吃饭、申请多少加班——就够了。人做的事会出卖他是什么人。”
周文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又叫起来,这次叫得更响,像整个鲲城的蝉都在同一时间发了疯。
“七天”,他最后说,“七天我给你第一版样板的Gerber文件。然后拿去打样,四十八小时出板。再三天贴片测试,总共十二天。”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这单成了,我要按利润的百分之五抽成,不是固定工资。”
江辰看着他。
周文彬推了推眼镜:“你说的,人做的事会出卖他是什么人,我做的事是——我把这当成我的事,不是你的。”
江辰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接近笑的表情。
“成交”
周文彬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在八平米的天花板下,站直了头顶离日光灯只有一拳的距离。他把饭盒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江辰”
“嗯?”
“你父母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
“不用谢”,周文彬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了,背对着他,“我父亲也是工地上死的,被塔吊上掉下来的钢管砸中。那年我十七,我妈拿到赔偿金之后改嫁了,没带我,我一个人来的鲲城。”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涌进房间,在地上切出一个长方形。
“这十二天,别来找我,我要专心画板。”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江辰坐在折叠桌前,面前的芯片已经被分成了两堆:左边七十七颗能用,右边二十三颗报废。报废的那一堆,在灯光下看起来和能用的没什么区别。但周文彬说它们不行,那就不行。
他拿出一颗报废的芯片,放在手心里。
拆机件,被用过一次,拆下来,分选,清洗,重新上机。它经历过一次完整的生命周期,被烙铁加热到两百多度,又被焊锡固定在一块主板上,在某个消费者的口袋里工作了不知道多久。然后那台手机被淘汰,被回收,被拆解。这颗芯片从主板上被热风枪吹下来,落进旧货街的零件堆里。
像一个人,被使用过,被淘汰,被回收。
然后等一个重新上机的机会。
江辰把芯片放回那堆报废品里。
这颗不行,但另外七十七颗可以。
他拉灭灯。
八平米的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七天之后,周文彬会带来第一版Gerber文件。
十二天之后,第一块用拆机件做的功能机主板会诞生。
而他要在这十二天里,做一件事。
让天鸿城的人知道,有一批比市场价便宜一半的主板,马上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