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这辈子经历过很多个十二天。在流水线上,十二天是两万块主板,是两千四百块工钱,是手指上被烙铁烫出的三个新水泡。在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十二天是医院太平间每天六十块的停尸费,是每一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一遍“她真的不在了”的钝痛。
但这十二天,不一样。
周文彬说到做到。他没有再出现在江辰面前,像一滴水蒸发在鲲城闷热的空气里。江辰也没有去找他。他每天照常去旧货街,蹲在各个档口前,问价格,看货,和老板们聊天。他不买,只是看。看哪家的拆机件成色好,哪家的老板愿意赊账,哪家在暗地里囤某个型号的货。
旧货街的老板们渐渐认识了这个年轻人。穿电子厂工服,蹲在档口前能看半天,问的问题很内行,但从来不拿货。有人觉得他是踩点的,有人觉得他是同行派来的探子,也有人单纯觉得这孩子脑子有问题。
江辰不在意。他在意的东西在别处。
第十二天,晚上十点。
周文彬来了。
他站在江辰出租屋的门口,蓝色防静电大褂换成了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灰。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沉甸甸的,底部被坠出一个圆弧。
“做好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打开。
三块主板。
绿色的基板,比江辰在流水线上见过的主板小一圈,走线比正规厂的板子粗一些,像初学者的手笔。但焊点饱满,元器件排列规整,每一个零件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焊盘上,没有歪斜,没有连锡。板子边缘有手工打磨的痕迹——旧货街小作坊的铣刀不够锋利,切出来的边缘有毛刺,周文彬用砂纸手工打磨过。
“测过了,三块全亮,良率百分百。”
周文彬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睛里都是血丝,显然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但他的手指是稳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字万用表,当场把三块主板一块一块接上测试架。红色的电源灯亮起来,屏幕背光均匀,没有闪烁,没有条纹,信号格满格。
江辰接过主板,拇指摩挲着板子边缘。打磨过的边缘光滑得像抛过光。
“成本?”
“这一批三块样板,不算人工,单片BOM两块三。量上来了,芯片批量拿、PCB批量做,可以压到一块八以内。”
一块八。
江辰把主板翻过来。背面的焊盘上,MT6261A安静地趴在那里,丝印清晰,引脚上的锡点像一排微型的银色丘陵。这颗芯片十五天前还躺在旧货街的托盘里,身上沾着上一台手机的松香残渣。现在它重新上岗了,在一台全新的——不,翻新的——不,新生的主板中央,等待被装进一台手机,等待被卖到黑洲、南婆国、南洋群岛的某个集市,等待被一个从未见过智能手机的人握在手里。
“周工”,江辰抬起头,“这几天辛苦了”。
“不辛苦”,周文彬说,“我在SMT车间调了五年机,从来没做过一块完整的板子。都是别人的设计,别人的方案,我只管调机。这次不一样,这块板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我选的,每一条走线都是我画的,每一个焊盘的位置都是我定的。”
他看着那三块主板,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父亲到死都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工作,他只知道我在电子厂上班。我想让他知道——让他看到一块我做的板子。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只会拧螺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会看到的”江辰说。
“他看不到了”,周文彬把万用表收起来,“他死那年我十七,今年我二十六,九年了。”
他把测试架也拆开,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工具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钟表匠在拆解一只怀表。
“江辰,这批板子如果卖出去,我要加一个条件。”
“你说”
“利润的百分之五,我不要钱,换成辰星的股份。”
江辰愣了一下。
辰星
他从来没说过这个名字。
“辰星?”他问。
“你以后的公司”,周文彬盖上工具箱的盖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只做拆机件主板的,我看得出来。旧货街只是你的跳板,天鸿城也是。你要做的是更大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需要一个名字。”
“辰星,你姓江,江里面有辰星”。
江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不叫了,鲲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远处工业园的机器声隐约传来,像大地的心跳。
“好”,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注册公司,就叫辰星,百分之五的股份,你的。”
“口说无凭”
江辰从折叠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本会计账本——五毛钱从旧货街旧书摊买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他的每一笔支出和收入。他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个角,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今收到周文彬技术入股辰星公司(筹)百分之五股份,以此为据,江辰!!”
他把纸片递给周文彬。
周文彬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离心脏很近。
“十二天前你说,人做的事会出卖他是什么人”,周文彬站起来,“这十二天我做的事,出卖了”。
“出卖了什么?”
“出卖了我这辈子不只是想调贴片机。”
他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
“明天去天鸿城,我叫你。”
门关上了。
江辰一个人坐在三块主板面前。绿色的基板,银色的焊点,黑色的芯片。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普普通通,和电子厂每天出货的几百万块主板没什么区别。但在他眼里,这三块板子是全世界最特别的东西。
因为这是他做的。
不是他焊的——他焊了十八个月的FPC连接器,焊过几十万块主板,没有一块是他的。那些主板属于工厂,属于客户,属于天鸿城的档口,属于黑洲某个集市的柜台,没有一块属于他。
这三块是。
他把主板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周文彬用丝印层印了一行小字。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辰星一号,鲲城,七月。”
江辰的拇指从这行字上抹过去,丝印的字微微凸起,摸起来像盲文。
辰星一号!!
他拉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明天,这三块板子要走进天鸿城。
明天,他要让老马看到它们。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