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住的地方在西湾城中村的深处。
从旧货街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坐公交两站,但他舍不得那两块钱。他沿着西湾大道一直走,经过七家电子厂、三家注塑厂、两家电镀厂。这些工厂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不同颜色的光,有的缺了笔画,有的只剩一半。西湾是鲲城的制造业腹地,白天机器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到了深夜才会稍微安静一些。空气里永远飘着一种复合的气味——今天是塑料粒子加热后的甜腻味,明天是电镀车间的酸雾,后天是波峰焊的松香味。住久了,鼻子会自动分类这些味道,像别人分辨四季。
他的住处在一栋握手楼的第六层。说是楼,其实是本地村民在宅基地上硬盖起来的违章建筑,没有电梯,楼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这栋楼一共八层,每层隔出六个房间,最小的六平米,最大的十平米。江辰住的那间八平米,月租两百八,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打开门,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从二手市场花三十块买来的折叠桌,桌腿还不一样长,垫了一块硬纸板才能放平。这就是全部。
他爬到六楼的时候,楚怀远正蹲在门口吃盒饭。
盒饭是从楼下快餐店买的,六块钱一份,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楚怀远把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扒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江辰,他停下来,嘴角还沾着饭粒。
“辰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楚怀远比江辰小两岁,两人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那种村子,在龙夏中部的丘陵地带,种什么都是勉强够吃,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江辰家和楚怀远家隔着一道土墙,小时候两人翻墙来回串门,吃对方家里的饭比吃自己家的还多。
三个月前江辰的父亲出事,是楚怀远帮忙张罗的后事。从医院到太平间到殡仪馆,每一个环节都是他跑来跑去。今天江辰的母亲走,也是他第一个赶到医院。他这辈子没办过什么大事,但办过两场葬礼。都是替江辰办的。
“去了一趟旧货街。”
江辰开门,拉亮灯。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八平米的房间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墙角的水渍,桌上没洗的碗,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却洗得发白的床单。江辰的母亲每个月来帮他收拾一次房间,上一次来是三个星期前。她把他的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楼顶的天台上,傍晚收回来的时候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气味。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帮他洗被套。
楚怀远端着盒饭跟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去那破地方干嘛?那地方什么人都有,收破烂的、拆机佬、还有专门骗打工仔钱的……”
“怀远”江辰打断他,“你那个表舅,是不是还在天鸿城开档口?”
楚怀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啊,怎么了?”
“做哪块的?”
“什么都做,手机配件、翻新机、水货机、充电宝,什么好卖卖什么。”
楚怀远放下盒饭,米饭已经见了底,菜还剩几根青菜叶子,“辰哥,你到底想干嘛?”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口袋里那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折叠桌上。报纸是周老板随手从柜台上拿的,日期是上个月的,头版头条写着「龙夏制造业PMI连续三个月位于荣枯线下方」。他打开报纸,把防静电袋撕开。
一百颗芯片倒出来。
灰扑扑的,有些引脚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旧锡渣,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像一堆垃圾。事实上,在大多数人眼里,它们就是垃圾。
“这是MT6261A,联芯三年前的功能机主控芯片。”江辰说,“新片出货价四块五,这个是拆机件,一毛五一颗。”
楚怀远拿起一颗,凑到灯下看了看。他在电子厂做了两年插件工,对芯片不陌生,但也谈不上懂。
“一毛五?这么便宜?”
“因为没人要了,做功能机的厂都搬去南婆国了,龙夏这边的拆机件出不了货,价格就崩了。”
“那你买这玩意儿干嘛?”
“做主板用”
楚怀远愣住了。
“功能机主板。用拆机件做”,江辰把芯片一颗一颗摆开,像摆棋。他的手很稳,每一颗都放在同一个方向,丝印朝上。“主控一毛五,PA八分,RF一毛二,PMU一毛,存储两毛,阻容五分,PCB拆机板五毛。BOM合计一块二。算上损耗,两块。”
“天鸿城现在一块功能机主板的批发价是多少?全新的三十五,翻新的二十五。拆机件主板,市场上有人在做,八块到十二块。”
“我用两块的成本做出来,卖十五块一块,毛利十三块。”
楚怀远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辰哥,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可是——你会做主板吗?你在流水线上焊的是FPC连接器,不是画板子,不是调试贴片机,不是……”
“我不会,但有人会!”
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工业园待了十八个月,不是在流水线上发呆的。我知道每一个技术员的工号,知道他们谁负责哪道工艺,谁技术好,谁缺钱。我知道SMT车间的周文彬,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走,周末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去中心书城看书。他调试贴片机从不出错。他缺钱——他连续三个月申请加班,每次都加到最晚。”
“我还知道测试车间的老方,他老婆尿毒症,每个月透析费五千块,他白天在厂里测试主板,晚上去旧货街帮人修二手电脑,修一台二十块。他的手比测试机还准,一块板子到他手里,三分钟定位故障。”
“还有维修组的阿坤,二十四岁,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修了八年手机。他对联芯方案的每一个通病都了如指掌。他缺钱是因为赌博——不是他自己赌,是他爸赌,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债主找他。”
“他们缺钱,我缺技术。”
“我一个人做不了,但五个人就能做。”
楚怀远沉默了。他认识江辰十八年,从光屁股在田埂上跑到一起来鲲城打工,他以为自己了解江辰。沉默寡言,不争不抢,在流水线上被人插队也不吭声的那种人。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江辰,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野心,是一种像刀一样冷的东西。
“辰哥”,楚怀远咽了口唾沫,“就算你把主板做出来了,你怎么卖?”
“你表舅”
“我表舅?”
“他在天鸿城开档口,做翻新机。他需要便宜的主板。”
楚怀远把筷子放下,在床沿上换了个姿势。床架又嘎吱了一声。
“我表舅那个人……你不了解他。他是那种能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的人。去年我一个老乡在他那里拿了一批货,说好的价格,交货的时候他硬说有一颗螺丝生锈了,扣了三百块。三百块,为了一颗螺丝。”
“精才好”,江辰说,“精的人只看利益,不讲感情。只要我的主板便宜,质量过关,他一定会要。感情会变,利益不会。”
楚怀远盯着江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卷钱。纸币卷成筒状,用橡皮筋扎着,有零有整,最大的面额是一百,最小的是五块。这是他在电子厂做了两年插件工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辰哥,这钱你拿着。”
“我不能……”
“别废话”
楚怀远把钱塞到江辰手里。橡皮筋嘣的一声弹开,纸币散落开来。江辰低头看着手心里这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有股汗味和金属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说得对,精的人看利益”,楚怀远说,“我赌你,你成了,这三千块就当我的入股。你败了——败了就败了,反正我光棍一条,再攒三年就是了”。
江辰没说话。他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三千块。加上他兜里剩下的十六块,三千零十六块。这笔钱够他租一个小作坊,买一批二手设备,请人画板打样,做出第一批主板。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批货卖出去,钱就能转起来。如果不顺利——不顺利的话,他欠楚怀远三千块,欠医院一万九千三百块,欠自己一个说不出口的承诺。
“怀远”
“嗯?”
“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一整栋楼。”
楚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得了吧,先把欠医院的还了。阿姨和你爸还躺在太平间里呢。”
江辰把叠好的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三十八块放在一起。纸币贴着他的胸口,有点凉,又有点发烫。
“都还,十倍还!”
楚怀远站起来,拿起空饭盒。
“我去楼下扔垃圾。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天鸿城找我表舅。”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辰哥”
“嗯?”
“你变了”
“我没变,只是以前不需要这样。”
以前他有父母。虽然穷,但有来处。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母亲会打电话来,问他吃了没,睡得好不好,让他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他嫌她啰嗦,有时候故意不接。现在电话不会再响了。
所以只能往前…
楚怀远带上门出去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辰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是一百颗灰扑扑的芯片和三千零十六块钱。白炽灯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把芯片一颗一颗收回防静电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母亲生前把卖废品的钱一张一张捋平的样子
收完最后一颗,他拉灭灯。
八平米的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明天,他要去找第一个人。
周文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