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鸿城
这三个字在龙夏电子产业版图上的分量,相当于晶谷之于星鹰联邦,伦底纽姆金融城之于欧罗巴同盟。这里是全球消费电子产品的集散地,是元器件、方案、模具、渠道、信息的交汇点。一栋栋大楼里挤着上万个档口,从一颗电阻到一条完整的手机生产线,从最底层的拆机件翻新到最高端的品牌旗舰店,你能在这里找到电子产业链上的任何一个环节。
有人说,在天鸿城,你早上拿一个方案进来,晚上就能带着一台能打电话的手机走出去。
这不是夸张。
江辰背着三块主板走进鸿基大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鸿基大厦是天鸿城的地标,一到六楼是电子元器件市场,七楼以上是品牌展厅和写字楼。一楼大堂永远人声鼎沸,拉货的手推车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档口老板的吆喝声和采购商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嘈杂。空气中飘着新拆封的电子产品的味道——塑料、焊锡、绝缘胶带,还有一点点助焊剂。
江辰穿过一楼大堂,直接上了三楼。
通讯市场。
三楼比一楼安静一些,但更拥挤。走廊只有两米宽,两侧全是档口,档口之间用玻璃柜隔开。柜台上摆满了各种手机:功能机、智能机、翻新机、高仿机、水货机,从最便宜的百元机到最新款的极光旗舰,应有尽有。每个档口后面都坐着一两个老板,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在打包,有的在跟客户谈价格。他们的眼睛都很像——看人的时候,第一眼看穿着,第二眼看表情,第三眼看手里拎没拎东西,三眼定身份。
老马的档口在三楼中段,编号B327,档口不大,十二个平方,柜台上摆着几十台功能机和翻新智能机,墙上挂着各种配件:电池、充电器、数据线、保护壳。老马本人坐在柜台后面,四十多岁,微胖,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polo衫,领子立起来。他正在用飞讯语音回消息,手机凑在嘴边,声音很大:“对对对,那批货今天发,你明天到南婆国机场接......”
看到江辰,他放下手机。
“小江。又来啦”
“马叔”
江辰把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三块主板。
“上次说的,拆机件主板,样板做好了。”
老马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辰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板子边缘的打磨处多停留了一秒。这一秒,说明他注意到了。
“拆机件做的?”
“是”
“良率呢?”
“这三块全亮,批量做的话,良率可以做到九成以上。”
“成本?”
“商业机密”
老马笑了,他把主板拿起来,这回仔细看了。不是用肉眼,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夹子的测试架,把主板卡上去,接上屏幕、电池、按键板。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开机动画是一行字:“辰星一号”。
信号满格,拨号界面正常,按键响应灵敏。老马把每个按键都按了一遍,又打开后盖看焊点,焊点饱满,没有补焊痕迹。
他把主板从测试架上拆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种板子,天鸿城有人在做”,老马点了一根烟,“拆机件主板,批量拿货价,八块到十二块,看质量和数量。你这个,做工还行,比大部分拆机件板子规整,但你是新人,没量,没口碑,价格上不去。”
“如果我能做到六块呢?”
老马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玻璃柜台上,他没有弹。
“六块?”
“对,质保三个月,三个月内出问题,包换。”
老马沉默了。
他在算账,江辰看得出来——老马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新人时的漫不经心,而是生意人面对一笔好买卖时特有的专注。眼睛眯起来,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柜台上无声地敲着数字。
一块功能机主板,全新的拿货价三十五,翻新的二十五,拆机件的八到十二。如果江辰真的能六块供货,他倒手卖到南洋联或者南婆国,至少能卖到十五块。一块赚九块,一万块就是九万,十万块就是九十万。而他做翻新机整机,一台毛利才二十块,卖主板比卖整机赚得多。
“你一个月能供多少?”老马问。
“看你吃多少”
“口气不小”,老马掐灭烟,“先拿一百片试试水,三天内交货,现结,超过三天,每片每天扣一块。”
“可以”,江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介绍两个客户”
老马盯着江辰看了好一会儿,烟雾在他脸前缓缓散开,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成!只要你这批货没问题,我把我隔壁档口的老王、老李都介绍给你。他俩一个月能吃三千片,够不够?”
“够了”
“那就三天,我等你”。
江辰把三块样板主板收回背包,老马没留样板——在旧货街和天鸿城,样板就是敲门砖,敲完了要收回,不能留在客户手里。这是规矩,不留样板,是为了防止客户拿着你的样板去找别人报价。江辰之前不知道这个规矩,是旧货街的周老板教他的。
“小江”老马叫住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个流水线工人,能找到比我这个在天鸿城混了十五年的人还便宜的货源?”
江辰停下脚步。
“因为你去的是联芯的代理商,我去的是旧货街。你看到的是全新片的报价单,我看到的是拆下来的废品。在你眼里,一毛五的芯片是垃圾,在我眼里,是金子。”
老马没说话,他把烟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这种人,天鸿城很多,但大部分人折腾两年,欠一屁股债,回老家种地去了。小部分人做起来了,开了档口,买了房,成了我这样的人。还有极少数人......”
他弹了弹烟灰。
“极少数人,天鸿城装不下”
“你是哪一种,三天后看货”
江辰走出鸿基大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还是湿的,不是因为紧张--是体内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像焊铁头接触到焊盘的那一瞬间,松香化作一缕青烟,锡丝融成银色的液体。
一百片主板。
单片成本一块八,一百片一百八,他有。
卖价六块,一百片六百块。
毛利四百二。
四百二,他母亲在工地上搬水泥,一个月搬三百个小时,拿两千四。他父亲在工地上绑钢筋,一个月绑三百二十个小时,拿三千六。两个加起来,不吃不喝,一个月六千。
他三天,四百二。
这不是全部,这只是开始。
江辰在鸿基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鸿城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拉货的、跑业务的、发传单的、捡纸皮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寻找自己的机会。有人找到了,有人没找到,有人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烙铁烫出的茧,指甲缝里的锡渣,洗了十二天还没完全洗干净。
但这双手,今天拿到了第一个一百片的订单。
他攥紧背包带,走向公交站。
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让老马看到一百片全亮的主板。
然后是一千片,一万片,十万片......
然后......
然后这座天鸿城,就装不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