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桥事故后的第七天。
湘南,九嶷山北麓,舜庙村。
村子嵌在山坳里,几十户灰瓦木墙的吊脚楼,依着一条清浅的溪流错落排开。时值冬月,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的米汤,将远处的山峰、近处的竹林、甚至连村口那棵据说有千年树龄的老樟树,都泡得影影绰绰,失了轮廓。
溪边青石板路上,沈墨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星言,苏彻则扛着那只越发沉重的樟木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这几天,他们几乎是昼夜兼程,换车、步行、穿越封锁线,才终于摸到了这个地图上标注的、九嶷山外围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空气湿冷,带着南方山区特有的、草木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过分。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连炊烟都稀稀拉拉,只有溪水潺潺的流动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鸟雀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短促鸣叫。
“沈先生,这村子…怎么死气沉沉的?”苏彻压低了声音,不安地环顾四周。几座吊脚楼的二楼窗户后面,似乎有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但当你定睛去看时,又只剩下一片昏暗。
“小心些。”沈墨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村中道路和屋舍的布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村子不简单。房屋的朝向、道路的走向,甚至溪流拐弯的角度,都隐隐透出一种…刻意安排的痕迹,像是某种粗浅的风水阵,又或者是防御性的村落布局。
他们按照秦鉴给的联络图,找到了村尾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楼比别家看起来更破旧些,木墙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窗纸破损,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沈墨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七下,三长四短。
片刻,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门栓被拉开的轻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老妇人的脸。她眼神浑浊,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三人,尤其是沈墨背上昏迷的星言,然后无声地点了点头,将门拉开些,侧身让开。
三人进了屋。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条板凳,靠墙堆着些农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老妇人关好门,这才转身,用沙哑的、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官话低声道:“秦先生的人?”
“是。”沈墨将星言小心地放在屋角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上,直起身,“您是…姜婆婆?”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指,翻开星言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一下她的腕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魂魄不稳,星力反噬,经脉里还有荧惑煞气乱窜…这女娃子,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苏彻忙将肩上的箱子放下,急切道:“婆婆,您能救她吗?我们在火车上遇到了袭击,她是为了稳住列车才……”
姜婆婆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她转身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柜里,取出几个粗陶罐和一把晒干的草药,又去屋后灶间端来一小盆温水。
“把她外衣解开,扶起来。”姜婆婆吩咐沈墨,自己则麻利地将几种草药在石臼里捣碎,混合着陶罐里一些粘稠的、颜色诡异的膏状物,调成一种深绿色的糊。
沈墨依言照做。解开星言那件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玄色斗篷和襦裙外衫,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肩头的位置,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那是毒箭擦过时留下的痕迹,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姜婆婆用温水浸湿一块粗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然后将调好的药糊厚厚地敷上去。药糊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星言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忍着点,这药能拔毒,也能暂时封住乱窜的煞气。”姜婆婆声音平淡,手上的动作却稳而快。敷好药,她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扶稳她。”
姜婆婆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她枯瘦的手指捏起银针,出手如电,分别刺入星言头顶的百会、额前的神庭、以及胸口膻中穴。银针刺入极深,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随着银针刺入,星言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
姜婆婆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暂时稳住了。但这荧惑煞气古怪,不是寻常地脉阴煞,倒像是…从天外来,带着一股子‘死寂’的意味,老身的草药和针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想要彻底拔除,除非找到引动这煞气的源头,或者…有道家纯阳真元或者佛门高僧的愿力相助。”
沈墨记下,沉声道:“多谢婆婆援手。村里…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有陌生人来过?”
姜婆婆收拾着药罐针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缓缓道:“异常?山里哪天没有异常。野猪成群下山拱庄稼,夜猫子蹲在房梁上学人哭…都是常事。”她话锋一转,“不过,要说生面孔…半个月前,倒是来过一队人,七八个,带着铁家伙(钻探设备),说是省城来的地质队,要进山勘测矿藏。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斯文人,他们都叫他…王教授。”
王珩!
沈墨和苏彻对视一眼,精神一振。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苏彻急忙问。
姜婆婆走到窗边,指了指村子西南方向,那里是山峰最密集、雾气也最浓的区域:“进了‘鬼哭涧’。进去五天了,还没见出来。”
“鬼哭涧…”沈墨沉吟,“村里人没跟着去?或者…没人好奇?”
“好奇?”姜婆婆干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后生,你是外乡人,不懂我们山里的规矩。那‘鬼哭涧’,老辈子传下来的禁地,月圆之夜有鬼哭,还有金石响,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就算偶尔出来一两个,也是疯了傻了,满嘴胡话。那队人给钱大方,想雇个向导,村里没一个人敢应。他们自己带着地图和罗盘,硬闯进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进去的第二天晚上,村里就出了怪事。先是张寡妇家养了七年的老黄狗,半夜突然发了疯,挣脱链子冲进山里,再没回来。接着是村东头李老汉,起夜时看到后山坟地那边有火光,绿幽幽的,像是鬼火,飘来飘去。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村口禹王庙里那口从来不响的破钟,前天夜里,自己响了三声。”
禹王庙?钟自鸣?
沈墨眼神一凝。禹王,大禹,治水,定九州,铸九鼎…这一切,似乎隐隐与秦鉴提及的“山河会”、以及星言昏迷前反复念叨的“荧惑归位”、“紫微将熄”有着某种模糊的关联。
“婆婆,能带我们去禹王庙看看吗?”沈墨问道。
姜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星言,摇摇头:“那女娃子离不得人。老身得守着她换药行针。庙就在村口,过了老樟树,往左拐,走不到一里地就是。破得很,平时除了几个七老八十的还去上柱香,没人靠近。你们自己去看吧,小心些…那地方,邪性。”
沈墨点头,对苏彻道:“你留下,照看星言姑娘,顺便看看箱子里的家伙什有没有损坏。我去禹王庙走一趟。”
“沈先生,我跟你一起去吧!”苏彻不放心。
“不用。人多了反而不便。你留在这里,注意警戒,尤其是后半夜。”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那支在列车上捡到的毒箭,递给苏彻,“仔细看看这箭杆的木质和箭头的淬毒,还有那个标记,想想墨家或者你听过的其他百家里,有没有类似的制器手法。”
苏彻接过毒箭,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墨不再多言,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按照姜婆婆的指点,沈墨很快找到了村口的禹王庙。
庙比想象中更破败。三间低矮的砖石小屋,瓦片脱落大半,露出朽烂的椽子。围墙塌了一角,院中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正殿的门歪斜着,漆皮剥落殆尽,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木匾,勉强能认出“禹王”二字。
沈墨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庙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庙的位置很特别,正好建在溪流一个急弯处的凸岸上,像是特意选定的“镇水”之位。庙后不远,就是村里人说的后山坟地,一片低矮的丘陵,墓碑东倒西歪。而庙的朝向,并非正南正北,而是微微偏向西南——正是“鬼哭涧”的方向。
他绕着庙走了一圈,在坍塌的围墙缺口处,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杂乱,不止一人,鞋底花纹奇特,不是村民常穿的草鞋或布鞋,更像是…胶底登山靴的印子。
脚印延伸到庙门口,消失了。
沈墨眼神微冷,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正殿里回荡。殿内光线昏暗,供奉禹王的神像早已斑驳不堪,看不清面目,神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香炉里插着几根新烧不久的、劣质线香的残梗,说明最近确实有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神案前的地面上。
那里,灰尘有明显的扫动痕迹,露出下面青砖铺就的地面。而在几块青砖的接缝处,他看到了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但很新鲜,不超过两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硝石混合着硫磺,但又多了些阴冷腐朽的气息——和星言身上那种“荧惑煞气”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驳杂、污浊。
沈墨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神像后方、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上。
那块砖石周围的灰垢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他走到近前,没有贸然去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调整角度,观察砖石侧面。
砖石侧面,似乎刻着一些极浅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抽象的符号,或者地图的片段。
沈墨记下纹路的走向和形状,又仔细检查了砖石周围的墙壁,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才伸出手指,在那块砖石的几个特定位置,依次用力按压。
“咔。”
一声轻响,砖石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能容一拳伸入的狭小暗格。
暗格里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
但沈墨敏锐地注意到,暗格底部的灰尘上,有一个清晰的、长方形的压痕。压痕很新,边缘整齐,大小…正好和秦鉴交给他的那份《华夏龙脉堪舆总览》地图卷轴相仿。
有人先一步来过了。取走了原本可能藏在这里的某件东西,或者…地图?
会是王珩那一队人吗?他们进山前,还特意来这破庙搜寻?他们要找什么?
沈墨眉头紧锁,将砖石恢复原状,退出了正殿。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沙沙”声,来自…庙后的坟地方向。
不是风声。
沈墨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跃过坍塌的围墙,如同狸猫般蹿入庙后的荒草丛中,朝着坟地的方向潜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铁锹(或者类似工具)挖掘泥土的声音!还夹杂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沈墨伏低身体,借着坟堆和荒草的掩护,缓缓靠近。
很快,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坟地边缘,一座看起来比较新的土坟前,两个穿着深色粗布衣服、用头巾包着脸的汉子,正在奋力挖掘!他们已经挖开了一个不小的坑,泥土堆在旁边,散发出潮湿的土腥气。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把崭新的、锃亮的工兵铲!
盗墓?
沈墨心中一凛。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这座坟看起来很普通,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模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显然是村里某个普通人的坟冢,绝无可能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品。
那这两人在挖什么?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
两个汉子挖得很快,很快,坑底露出了棺材的顶部。那是一口薄皮棺材,木质已经开始腐朽。
拿工兵铲的汉子停下动作,对另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另一个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前端带着钩子的金属探针。
他将探针小心翼翼地沿着棺材板的缝隙插入,缓缓搅动,似乎在探查棺材内部的情况。片刻后,他拔出探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针尖,然后对同伴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是空的,只有几件烂衣服和骨头。”
空的?沈墨心中疑窦更深。村里人怎么会用一口空棺材下葬?除非…
“妈的,白忙活!”拿工兵铲的汉子骂了一句,声音嘶哑,“第三座了!那老东西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别废话,赶紧填上!天快亮了,被人发现就麻烦了!”另一个汉子催促道。
两人开始匆忙地将泥土回填。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沈墨悄悄后退,没有惊动他们。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挖坟,找东西…“那老东西”…结合禹王庙暗格被取走的东西,姜婆婆提到的王珩队伍,还有这诡异的、仿佛被某种不祥笼罩的村子…
这一切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转身,准备返回姜婆婆的吊脚楼。必须尽快和苏彻商量,等星言稍微稳定,立刻进山!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从村子的方向传来!划破了黎明前最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叫声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仿佛目睹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沈墨脸色骤变,身形如箭般射出,朝着惨叫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是…姜婆婆吊脚楼的方向!
浓雾翻滚,如同有了生命,朝着惨叫响起的地方,汹涌汇聚。
村口,禹王庙那口破钟,在无人撞击的情况下,又“当”地响了一声。
低沉,悠长,带着一种不祥的颤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