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油永城的晨雾总带着点栀子香，是华家别墅后墙那片老藤萝攀着窗棂送进来的。华环是被阳光晒醒的——不是鬼市上空那轮泛着死灰的血日，是暖融融的、能在地板上投出金边的朝阳。早上他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突然间想起来了还有别的事情是长本事了。
他猛地坐起身，指尖先触到的不是枕边那柄刻着镇魂纹的桃木梳，而是真丝床单滑腻的肌理。这触感太陌生，又太熟悉，熟悉得让他喉头发紧。昨夜他还踩着那双缀墨玉扣的缎面高跟鞋，在飘着纸钱的长巷里追一只偷食生魂的狐妖，青黛举着扫魂帚在前面开路，白苏把糯米往他衣领里塞，喊着“少爷留神脚下的缢鬼”，阿亮则站在巷口，绿莹莹的眼睛扫过暗处，声音像生锈的铜铃：“少爷，夫人托梦说，今日亥时前务必赶回，过了时辰，恐难归位。”
归位？
华环掀开被子，赤脚踏在实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惊得他打了个寒颤。床边的地毯是米白色的，绣着缠枝莲，不是昨夜那种浸着血污的黑绒毯。他扑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亮得晃眼。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露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园丁老李正蹲在草坪上拔草，草帽压得低低的，背影扎实得像棵老槐树。远处的柏油路上有汽车驶过，喇叭声清脆，不是鬼域里那些游魂哭嚎似的哀鸣。
“这是……回来了？”他喃喃自语，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及腰的墨色长发还在，发尾微微卷曲，是他上周刚在理发店烫的。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常年穿高跟鞋磨出的薄茧还在，却没有昨夜被狐妖利爪划破的伤口。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阿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少爷，您醒了吗？夫人让我来请您下楼用早餐，今天做了您爱吃的蟹粉小笼。”
华环的心猛地一跳。阿亮？那个在鬼域里走路脚不沾地、能徒手捏碎怨魂的管家？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进来。”
门被推开，阿亮走了进来。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是深棕色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昨夜那个绿眼阴差判若两人。“少爷，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他说着，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这是夫人刚让人送来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华环接过衣服，是他常穿的款式：一件黑色真丝衬衫，一条烟管裤，还有一双缀着珍珠的白色高跟鞋。他捏着那双鞋，忽然想起昨夜青黛踩着一双绣鞋，在屋顶上追狐妖时，鞋尖沾了血，她却笑着说：“少爷您这高跟鞋看着金贵，跑起来可比我这双稳当多了。”白苏在一旁搭腔：“就是，下次我也跟夫人申请，给我定制一双，省得追鬼时总崴脚。”
“阿亮，”华环忽然开口，“青黛和白苏呢？她们怎么没过来？”
阿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疑惑的神色：“青黛？白苏？少爷，咱们家的女仆里没有这两位啊。您是不是做噩梦了？昨天晚上您在书房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夫人让我守了您一夜，没见您出去过。”
“没出去过？”华环皱起眉，“那我书房里的青铜罗盘呢？就是祖父留下的那个，刻着八卦纹的。”
“您说那个罗盘啊，”阿亮恍然大悟，“昨天您晕倒的时候，罗盘就在您手边，不小心摔碎了。老爷已经让人收起来了，说等您醒了再处理。”
摔碎了？华环的脑子乱成一团。难道昨夜的一切都是梦？可那狐妖的利爪划过他脸颊时的刺痛，青黛扫魂帚上的桃木香气，白苏口袋里糯米的温热，都真实得不像假的。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青黛左眉角有颗小小的痣，白苏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少爷，您要不先换衣服？夫人还在餐厅等着呢。”阿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华环点点头，接过衣服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鬼气。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也许真的是梦吧，他想，最近研究祖父的古籍太入迷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换好衣服，他走到餐厅。父母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母亲看到他，立刻招手：“阿环，快过来，小笼包刚蒸好，趁热吃。”父亲放下报纸，笑着说：“醒了？昨天怎么突然晕倒了？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以后别总熬夜看书了。”
华环坐下，看着桌上的早餐：蟹粉小笼、豆浆、油条，牛奶，还有一份他最爱的虾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母亲紧张地问，伸手想擦他的眼泪。
“不是，”华环摇摇头，擦掉眼泪，“很好吃，就是……有点想家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孩子，你这不就在家里吗？”
华环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看着餐厅里温暖的阳光，忽然觉得，不管昨夜的经历是真是假，能回到这个正常的世界，能和父母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吃过早餐，华环回到房间，打开电脑。他想看看，有没有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点开那个常逛的玄学论坛，里面依旧热闹，有人在讨论风水，有人在分享灵异故事，可翻了好几页，都没有找到和他相似的帖子。
他又打开自己的相册，里面全是他拍的各种玄学物品，还有一些他穿着高跟鞋的照片。他翻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在花园里拍的，背景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像是两个女仆。他放大照片，心脏猛地一跳——那两个身影，一个穿着青色的女仆装，一个穿着白色的女仆装，虽然面容模糊，但身形和青黛、白苏一模一样。
华环的手开始颤抖。他猛地站起来，跑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堆满了祖父留下的古籍和古董。他走到那个放青铜罗盘的角落，地上还残留着一些青铜碎片。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碎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阴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夜的画面：青黛举着扫魂帚，将狐妖打得节节败退；白苏把符咒贴在狐妖的额头上，喊着“少爷，快用桃木剑刺它的心脏”；阿亮站在一旁，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狐妖，声音冰冷：“敢伤我家少爷，找死！”
“少爷，您怎么在这里？”阿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华环抬起头，看着阿亮，忽然问：“阿亮，你真的不记得青黛和白苏了吗？真的不记得昨夜我们一起在鬼域里追狐妖的事了吗？”
阿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少爷，我真的不记得了。您是不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要不我让医生再给您看看？”
华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昨夜的经历，只是他的一场梦；也许，是鬼域的记忆被某种力量抹去了；又或者，他其实还在鬼域里，这一切才是幻觉。
但不管怎样，他决定好好活下去。他会继续穿他的高跟鞋，留他的长发，研究他的玄学。如果有一天，那个鬼域再次出现，他也会像昨夜一样，拿起桃木剑，和青黛、白苏一起，勇敢地面对所有的危险。
走出地下室，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真实。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不管世界是正常还是神鬼横行，只要心中有光，就无所畏惧。
而在别墅的某个角落，一阵风吹过，似乎传来了两个女孩的笑声，清脆而熟悉，像极了青黛和白苏。华环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藤萝，和落在地上的两片花瓣，一片青，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