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腊月廿七,哈尔滨往北三百公里。
陆寻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偶尔有几株枯瘦的白桦树从视野里掠过,像大地伸向天空的骸骨。
“还有多久?”他问。
副驾驶座上的祖父陆明山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看见那座山了吗?”
陆寻顺着方向望去——天地交接处,一座孤峰突兀地矗立在雪原尽头。峰顶隐在低垂的云层里,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山势险得不像自然造化,倒像谁用巨斧硬生生劈出来的一根石柱。
“那就是‘阁’所在?”陆寻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是山门。”陆明山纠正道,“阁在山的另一面,你看不见。”
越野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载收音机里,地方台的主持人正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播报:“……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我省北部将持续低温,局部地区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四十度……”
陆寻摸出手机,信号格早就空了。他最后一条能发出的消息,还是六个小时前在哈尔滨火车站给母亲报的平安:“到了,一切好,勿念。”
母亲回了一长串叮嘱,他没看完。
“爷爷。”陆寻忽然开口,“我爸当年……也走过这条路吗?”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走过。”陆明山的声音干涩,“十八年前,也是腊月,也是这条路。他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刚满十岁。”
“然后就没回来。”
这不是问句。陆寻知道结局——父亲陆文渊,十岁入“阁”,十五岁出山,二十三岁失踪于西南边境。官方说是地质勘探事故,但家里人都知道,他是接了“阁”的任务走的。
一去不回。
陆明山终于转过身来。老人今年七十六了,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刻刀划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合时宜,看人的时候像能把骨头都照透。
“小寻,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陆明山说,“车可以调头,送你回哈尔滨,赶得上明天回BJ的飞机。你妈那边我去说。”
陆寻摇摇头:“不后悔。”
“你知道进‘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寻顿了顿,“意味着我这辈子可能也回不来了。”
陆明山深深看了孙子一眼,转回身去,不再说话。
车继续向前。那座孤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陆寻这才看清,山体几乎是垂直的,裸露的黑色岩壁在白雪映衬下格外狰狞。半山腰以上完全被云雾笼罩,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遮住了。
又开了一个小时,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宽约三十米,对面就是孤峰的基座。谷底雾气翻涌,隐约能听见水流声——这么冷的天,河居然没冻住。
峡谷上只有一座桥。
木桥。
陆寻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裹紧了羽绒服,走到桥头。
桥很窄,最多容两人并行。桥板是黑褐色的,不知是什么木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奇怪的是没有积雪——风这么大,雪却落不到桥上。
更怪的是,桥没有护栏。
三十米的深渊,就这么光秃秃的一列木板铺过去,尽头隐在对岸的雾里。
“这是第一关。”陆明山站在他身后,“‘无神者不得入’。不是神仙的神,是心神的神。心里有惧,脚下就会虚。心里有疑,眼前就会迷。”
陆寻咽了口唾沫:“掉下去会死吗?”
“不知道。”陆明山说,“你父亲当年走过去的时候,我没敢看。但历代典籍记载,过不去的人,会被送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回来的人,再也没有提过想进‘阁’。”
陆寻盯着那桥看了很久。风卷着雪沫从谷底升腾上来,在桥面上打着旋儿。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桥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实体,是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
有的走得稳,有的踉跄,有的走到一半就消失了。
幻觉吧。他想。
“我去了。”陆寻说。
“等等。”陆明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有个小孔,穿着褪色的红绳。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陆明山把玉佩挂在陆寻脖子上,“戴着它,或许……或许能帮到你。”
玉佩贴着胸口,冰凉。但奇怪的是,那股凉意并不刺骨,反而让陆寻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块木板。
桥身纹丝不动。
第二步,第三步。风在耳边呼啸,谷底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陆寻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前方,盯着对岸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走到第十步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木板忽然消失了。
不是塌了,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陆寻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他本能地尖叫,但声音被风撕碎。下坠的过程只有一瞬,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还站在桥上。
幻觉?
陆寻心脏狂跳,低头看,木板好好地在那儿。
他继续走。第二十步,周围的景象变了。不再是雪原峡谷,而是……是他家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哭,电视机里播着午间新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温暖得不真实。
“小寻,回来。”母亲抬起头,泪流满面,“别去,妈求你……”
陆寻脚步一顿。
“那是心魔。”他咬咬牙,闭上眼往前走。穿过客厅的幻象,触感冰凉——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睁眼,还是桥。但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蓝色棉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陆寻,笑了:“哥,你也来了?”
陆寻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父亲。老照片里,十岁时的父亲。
“我等你很久了。”少年说,“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一个人害怕。你陪我走,好不好?”
陆寻的手在抖。他知道这也是幻象,但太真实了——少年眼里的期待,呼出的白气,甚至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
“爸……”他声音发哑。
“叫我文渊就行。”少年伸出手,“来,我带你过去。我知道怎么走,我走过一次了。”
陆寻看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就要去握。
胸口的玉佩突然一烫。
不是温热,是灼烧般的剧痛。陆寻猛地缩回手,低头看——玉佩在发光,很淡的白光,像月光。
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不信我?”
“你不是他。”陆寻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爸十岁就过了这桥,他不会害怕。”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冷得不像孩子。
“可惜。”他说,然后身影渐渐淡去。
幻象消散。陆寻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桥中央。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谷底——雾气散开了一瞬,他看见了底。
没有水,没有岩石。
是星空。
深邃无垠的黑暗里,无数光点缓缓旋转,像一条缩小了亿万倍的银河,在谷底流淌。
陆寻呆住了。
“别看!”陆明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那是‘虚渊’,看久了魂魄会被吸进去!”
陆寻猛地抬头,强迫自己盯着对岸。剩下的路,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幻象又来了几次——小时候养过的狗、去世的外婆、甚至还有初中时暗恋的女生——但他都没停。
胸口的玉佩一直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心脏。
最后一步,陆寻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风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身后的峡谷、木桥、雪原,全都隐入浓雾里,看不见了。前方是一条石阶路,蜿蜒向上,没入山腰的云层。
陆寻转过身,想对岸的爷爷挥手,但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陆明山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很轻,但清晰:
“往前走,别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