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一尺高,半尺深,显然是给腿长的人设计的。陆寻爬了不到一百级就开始喘气,肺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又冷又涩。
山间的空气稀薄得反常。按海拔算,这里也就一千多米,不该有这样的缺氧感。唯一的解释是——“阁”周围的天地之气,和外界不同。
这个概念陆寻是从祖父的旧书里看来的。那些线装书纸页泛黄,用繁体竖排写着些玄乎的话:“气有清浊,地有灵脉”“武之极者,引天地之气入己身”……他以前当神话看,现在却不得不信。
爬了约莫半小时,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座牌坊。
石质的,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雕饰。两根立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苍劲,入石三分:
左柱:无神无力无德无才到此且停步
右柱:有魂有骨有血有胆方敢叩天门
横批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牌坊后面是一小片平台,约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青石板,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平台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高逾三丈,通体漆黑,门钉是黄铜的,足有拳头大。
门前站着一个人。
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对襟棉袄,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一条狰狞的旧疤。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明明没动,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暴起的感觉。
陆寻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知该说什么。
“姓名,年龄,家承。”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陆寻,十二岁,BJ陆家。”陆寻顿了顿,补充道,“陆明山之孙,陆文渊之子。”
中年人眼睛眯了一下:“文渊的儿子?”
“是。”
“抬头。”
陆寻抬起头。中年人的目光像两把刷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那目光太锐利,陆寻几乎想躲开,但硬生生忍住了。
“眼神还行,没躲。”中年人点点头,“我是本代‘守门人’,姓赵,赵铁衣。你父亲……我见过。”
陆寻心脏一紧:“您认识他?”
“十五年前,他出山的时候,也是我从这门送出去的。”赵铁衣的语气没什么波澜,“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好手了,‘兵’系里排得上号的年轻人。可惜……”
他没说下去,转身推开了那扇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重得像是从地底传来。门开了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是条甬道,两壁点着油灯,火光跳跃,拉出长长的影子。
“进来。”赵铁衣说,“第一试,‘识神镜’。”
甬道不长,尽头是个圆形石室。室内空无一物,只在正中立着一面镜子。
不是玻璃镜,是铜镜。一人高,镜面却异常清晰,光可鉴人。镜框上铸着复杂的纹路——仔细看,是龙、凤、麒麟、玄武四种神兽,首尾相接,围成一圈。
“站到镜前。”赵铁衣说,“什么也别想,看着镜中的自己。”
陆寻照做。
起初没什么异常。镜子里就是他自己——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瘦,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眼睛像父亲,鼻子像母亲,普普通通一张脸。
但看着看着,不对劲了。
镜中的影像开始模糊,像水面起了涟漪。等涟漪平息,镜子里的人变了——还是他,但年纪看起来大了几岁,眉眼长开了些,更重要的是,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陆寻说不清。有点冷,有点空,像冬天的夜空,看得久了心里发慌。
然后,镜中人的额头浮现出一抹红印。
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淡淡的红色,形状像一团火,又像一朵还没绽开的花。
“这是……”陆寻忍不住出声。
“血脉印记。”赵铁衣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陆家祖上是武状元出身,曾得唐时‘火麟将’传承。这印记……你父亲也有,但你父亲的更淡,像烟。你的……”
他走近几步,盯着那印记:“像炭,表面看着不显,底下有火。”
话音刚落,镜中异变再起。
那红印忽然扩散,像滴进水里的血,迅速染开。镜中人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瞳孔竖立,像猫科动物。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陆寻的笑容——
邪气冲天。
“糟了。”赵铁衣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拉陆寻,“闭眼!别看!”
但晚了。
镜中的“陆寻”忽然伸出手——不是影像,是真的从镜面里伸了出来,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漆黑,抓向陆寻的咽喉。
陆寻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那只手离他喉咙还有三寸时,胸口的玉佩再次发烫。这次不是温热,是灼人的高热。玉佩炸开一团白光,撞在那只手上。
“嗤——”
像是冷水泼进热油的声音。那只手猛地缩回镜中,镜面剧烈波动,影像碎成千万片。等重新凝聚时,又变回了正常的陆寻。
只是额头的红印还在,淡了一些,但清晰可见。
陆寻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起来。”赵铁衣把他拉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身上……不止有陆家的血。”
“什么意思?”
“识神镜照的是血脉本源。”赵铁衣指着镜面,“陆家的‘火麟印’是红色的,这没错。但后来那金瞳、黑爪……那不是陆家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母亲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传承吗?”
陆寻茫然摇头:“我妈就是普通教师,家世清白,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
“那就怪了。”赵铁衣皱起眉,“除非……”
他没说下去,转开话题:“罢了,第一试算你过了。血脉纯度足够,虽然有异象,但镜灵没把你弹出去,就是认可。”
“镜灵?”
“这镜子是唐时遗物,有灵性的。”赵铁衣拍了拍镜框,“它若觉得你不配,刚才就直接把你震晕扔出去了。既然让你看见印记,就是认了你的血脉。”
陆寻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铜镜。镜中的自己额头上,那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仔细看,还能隐约察觉。
“接下来呢?”他问。
“第二试,‘量力碑’。”赵铁衣领着他走出石室,进了另一条甬道,“这一关测的是根骨力气。无力者,望门兴叹——字面意思,你连下一道门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只有寻常房门大小,但门槛特别高,足有半米。门槛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量力行。
碑旁放着几样东西:石锁、铁棍、沙袋,还有一把弓。
“选一样,展示气力。”赵铁衣说,“标准不高——石锁举过头顶,铁棍舞个花,沙袋踢飞,或者开那把弓,拉满三次。做到任何一样,就算过。”
陆寻扫了一眼。石锁最小的也有五十斤,最大的怕是有两百斤。铁棍手腕粗,至少三米长。沙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至于那把弓……弓身是暗红色的,弓弦泛着金属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弓前。
“想好了?”赵铁衣挑眉,“那是‘犀角弓’,用的不是牛筋,是异兽的筋腱。寻常壮汉拉个半开都费劲。”
陆寻没说话,握住弓身。触手冰凉,木质细腻,像玉。他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气——
一拉。
弓开了三分之一。
手臂的肌肉在颤抖,弓弦像钢铁铸的,纹丝不动。陆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二拉。
到了一半。
这时,他感到胸口玉佩又热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出,顺着经脉流到右臂。原本酸痛的肌肉忽然一轻——
三拉。
满月。
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整把弓都在震动,像活过来了一样。陆寻维持着满弓的姿势三秒,然后缓缓松开。
“呼……”他放下弓,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赵铁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你根骨一般,但爆发的那一下……有古怪。”
他没深究,指了指那扇高门槛的门:“过去吧。跨过去,就是‘问天阁’的第一层了。”
陆寻走到门前,看着那半米高的门槛。看似不高,但刚才拉弓几乎耗尽了力气,现在腿都是软的。
他抬脚。
第一下,没跨过去,脚尖撞在门槛上,生疼。
第二下,他憋了口气,用力一抬——
跨过去了。
就在他双脚都落在门内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甬道,不再是石室。
而是一片……街市。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侧是木结构的店铺楼阁,飞檐翘角,挂着灯笼幌子。街上有行人,穿着各式的衣服——有唐装的,有宋服的,甚至还有明朝的直裰。男女老少都有,或在买卖,或在交谈,或行色匆匆。
天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了层金边。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沉厚悠远。
陆寻呆立当场。
“欢迎来到‘筑基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赵铁衣也跨过了门槛,正拍着他的肩:“问天阁第一层,唐代风貌,专为新人筑基所设。这里的一天,是外界的一个时辰。你有三天——外界六个时辰——的时间适应。三天后,正式分系入门。”
陆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了,”赵铁衣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给他,“这是你的身份牌。背面有地图,红点是你的住处。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
木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陆寻”二字,背面是精细的线条图——确实是座城的布局,中央一座高塔,四周街巷纵横。一个红点标记在东南角的一处小院。
陆寻握着木牌,看着眼前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世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爸当年……也见过这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