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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闽江夜渡

挟明自重 旧雨时常 2818 2026-04-21 10:03

  朱聿键的声音落下,毫无半分犹豫,快步走下台阶。

  何吾驺还懵在原地,被人搀起,失了魂一样跟在后面。

  “老马,你带一队人为前导,肃清南门前的所有障碍,遇溃兵收编,遇阻挠者驱离不听者——杀!”

  “老赵,持陛下口谕,待人先行赶往码头,所有船只务必靠岸待命,有争抢混乱者,军法从事!”

  安排好俩人,李文君这才压低声音吩咐胡哨带剩余斥候前去探明敌情。此刻外界情况不明,李文君把所有的斥候都散了出去。

  皇帝的仪仗简化到了极致,抛开皇帝的五爪常服,没人认得出来这是堂堂皇帝行驾。

  闽江水声隐隐,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李文君心头一凉,船只数量比预想中的少,且大小不一,有小船在江中划过。

  自东虏入闵的消息传回延平,早就有不少百姓已经开始渡河南迁了。

  “老马,老马!”

  夜风呼呼,火把乱舞。

  喊了两声,一个粗壮的汉子这才从混乱的人群中挤了过来。

  老马叫什么名字李文君现在还不知道,自从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就只记得从来都是喊老马老马。

  “码头现在谁在管?怎么乱成这样?”

  “是金大人在管,那些个丘八,还有几个营头的人都在抢船。”

  李文君眼神一凛:“你去,带我的亲兵!”

  “李卿。”

  一声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细听来,似乎还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

  “陛下!”李文君回头拱手一礼。

  这个紧要关头,南渡是说着好听,实际逃命的时候,李文君想不出来朱聿键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喊。

  朱聿键没有看他,依旧面向闽江,夜风吹着衣摆,阴影随着火把的摆动摇曳。

  “朕自......”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听不清,“朕自监国于危难,每思先帝煤山绝笔,‘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便觉五内俱焚,汗透重衣。”

  说着又顿了顿,回头望着北方。

  李文君这才看到朱聿键的神情,他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那双疲惫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李文君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破灭感。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更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人,再也走不动了。

  “朕自监国于浙东,辗转至闵,一退再退。”朱聿键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说给冥冥中的列祖列宗,“每发一诏,每下一旨,城池一一陷落,将卒一一死去。近来又闻仙霞关破。却从来没人告诉朕,百姓如何。”

  他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近处的人群里,那些正拖儿带女、哭喊奔逃、在人群中拼命想挤上小船的百姓。

  火把明灭不定,把那些人的影子拉长又扭曲起来。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朱聿键的声音带上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看着他们...朕,方觉先帝于煤山上看到的最后一景,应该也是这番景象吧?”

  “朕从前只觉得先帝此句悲壮,如今站在这里......”

  “李卿。”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没救下这天下,朕,只希望李卿不要丢下百姓一人!”

  历史书上的隆武帝,形象是模糊的。

  而眼前的朱聿键,却在生死时刻表露出来的“悲情”,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话,完全不像是一个帝王家嘴里说出来的。

  没有顾及体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天子泯然众生的悲悯。

  李文君怔在当场,胸腔里那股来自后世的屈辱与不甘,与眼前这位帝王深重的无力感和悲怆猝然相撞,激得他心脏狂跳,头皮发麻。

  “陛下!”李文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李文君豁然起身,脸上无半分杂念。

  “传令各船:妇孺老幼,优先登船,兵卒断后,有违令者——立斩!”

  李文君的命令让混乱的码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老子拼死拼活护驾到这,现在让老子断后?”

  “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个别兵卒,特别是原本延平守军中的人,立刻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一个把总挤到前面,正想说话,被李文君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天子在侧,清贼在前,老弱在后”李文君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刻争渡,与清狗何异?是爷们的,把刀拿起来,护住身后的婆娘姊妹。”

  他抽出刀:“军令如山,敢有践踏争抢者,无论兵民,立斩!愿随我断后者,就地列阵!”

  一旁的一众堂臣,不知道是被李文君感染还是想用钱买一众兵士的拼命,纷纷拿出携带的金银堆在一起。

  李文君的心直往下沉。

  这种时候,金银它能激一时之勇,也能催发贪婪。

  果然,一个站在邓孟伟身后的年轻伍长,眼睛死死盯着那小堆金银,忍不住嘶声道:“有赏钱……早说啊!拼了命也值……”

  邓孟伟脸色变幻,终究还是狠狠瞪了那个蠢蠢欲动的伍长一眼,低吼道:“听总兵号令!想要钱,也得有命花!”

  何吾驺似乎也发现不妥,捧着金银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文官喃喃道:“这……这武夫……”

  渡河的队伍很快就稳定下来,登船效率也逐渐快了起来。

  夜晚闽江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数骑人马先后冲回码头,当先一人几乎是滚落马背,连滚带爬扑到李文君面前,正是之前派出的斥候。

  “大人!北面十几里发现清兵大队,披甲鞑子估计有一个牛录,后面跟着打绿旗的汉军。总数不下一千三百人。”

  话音未落,另一名斥候也急喘着指向西边:“那边还有动静!听脚步也是大队人马,火把不少,怕是有五六百,看行军旗帜,好像是咱们的人!可天黑实在看不清是哪一路的兵马,我们不敢太靠近,不知是敌是友!”

  李文君心头猛地一跳。

  如今朝廷势弱,各方势力联系不畅,很多零散的抵抗部队都和朝廷失去联系。

  自白天从仙霞关退回来,延平各方人马算是草草组成建制,总数也不过四千人左右,武器披甲不全。除去护卫皇架、伤病老兵,士气低迷,能有战力的不多。

  李文君正心头盘算着。

  “胡哨!”他唤过身边最机灵的斥候头目,“带上两个弟兄,摸过去。不要近前,想办法看清旗号,听清他们喊的什么。若真是咱们的人,设法接上头。”

  如今闽江码头只有少量的木制拒马,和一些用杂物和沙土垒起来的临时土堆。

  想用这些东西挡住一个清军的牛录,不现实。

  李文君心里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能守多久,而是尽量拖延时间,让更多人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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