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木牌背面的地图,陆寻找到了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是个四合院式的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见风吹过檐角铃铛的叮当声。
“新来的?”
声音从西厢房传来。门开了,走出个少年,和陆寻差不多大,但壮实得多,膀大腰圆,国字脸,眉毛很浓,一看就是北方人。
“嗯,今天刚到的。”陆寻点点头,“陆寻,BJ的。”
“秦戈,山东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是哪一关进来的?我是‘量力碑’,举了两百斤石锁。”
“我是拉弓。”
“哟,‘犀角弓’?”秦戈眼睛一亮,“那玩意儿可不好拉。行啊你,看着瘦,劲儿不小。”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也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女孩,十三四岁模样,扎着马尾,瓜子脸,眼睛很大,手里还拿着卷竹简。
“吵死了。”她皱着眉,“要说话去天井说,别在门口嚷嚷。”
秦戈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那是周璇,阵门周家的,比你早来两天。脾气不大好,但人不坏。”
陆寻对周璇点点头。周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她就那样。”秦戈拉着陆寻往正房走,“你的房间在这儿,中间那间。我住左边,右边空着——听说还有个音系的要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硬板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墙上挂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盏油灯,还有几本书。
陆寻放下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就一个背包,装着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他坐在床边,脑子还是乱的。
这一天经历的太多:雪原孤桥、识神镜、量力碑,还有这个完全不合逻辑的“筑基天”。一切都像做梦,但胳膊上的酸疼提醒他,都是真的。
“饿不饿?”秦戈在门外问,“食堂开饭了,我带你去。”
食堂在院子往北两条街,是个二层酒楼,牌匾上写着“五味楼”。进门就闻见饭菜香,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
陆寻粗略一数,大概二十来个。
“就这些人?”他有些意外。
“你以为有多少?”秦戈找了个空桌坐下,“问天阁门槛高得吓人,能进来的,十年里都不一定有五十个。咱们这一批算多了,听说是因为……”
他压低声音:“因为外面不太平。”
“什么不太平?”
秦戈正要解释,跑堂的过来了,是个穿着短褂的少年,笑容可掬:“二位吃点什么?今日有红烧肉、清蒸鱼、素三鲜,主食米饭馒头都有。”
“红烧肉,两大碗米饭。”秦戈说完看向陆寻,“你呢?”
“我也一样吧。”
等菜的工夫,陆寻环顾四周。这些少年少女衣着各异,有的穿现代服装,有的穿古装,但举止间都有种共同的特质——眼神很定,坐姿很稳,没有普通孩子的那种躁动。
“那些穿古装的,是家里一直住在‘阁’里的。”秦戈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像我们这种从外面来的,一般都穿自己的衣服。过段时间,阁里会统一发练功服。”
“阁里……有多少人?”
“说不准。”秦戈想了想,“筑基天这一层,常住的也就百来人,大部分是新人和教习。往上每层人更少,听说最顶层‘五极洞天’,常年不超过十个人。”
菜上来了。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配着热腾腾的米饭,陆寻吃了两口,才感觉真的饿了。
正吃着,邻桌的谈话飘进耳朵:
“……我爷爷说,十九世纪那会儿,‘阁’里几乎空了。能下山的人都下山了,去救国。”
“听我爹讲,那时候出去的,十个人里能回来一个就不错了。洋枪洋炮的,功夫再好也顶不住。”
“但也带回了不少东西。我家的‘破甲锥’就是那时候改良的,专门对付火器……”
陆寻筷子停了停。
秦戈看他一眼,低声道:“听见了?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是‘阁’最惨的时候。鸦片战争、八国联军、抗日战争……一批批人下山,一批批人没回来。传承断了一大半。”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断。”接话的是周璇。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们这桌,手里端着一碗素面,“断了,就真的没了。”
陆寻看着她。
周璇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我周家祖上是唐时李靖将军麾下的阵师,安史之乱时几乎死绝,就剩一支逃到江南。太平天国的时候又折了一半,抗战时我太爷爷下山,再没回来。到了我这一代,就我一个能学阵图的。”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所以我必须来。我不来,周家三百年的守候,就白费了。”
陆寻沉默。
他想起了父亲。陆文渊下山的时候,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念头?
“你呢,陆寻?”秦戈问,“你们陆家什么传承?”
“武状元。”陆寻说,“祖上出过三个武状元,最后一个在清朝光绪年间。之后……就没落了。”
“武状元啊。”秦戈肃然起敬,“那你们家应该有‘将门杀伐术’的传承吧?听说那是战场功夫,一招毙命的。”
“我不知道。”陆寻摇头,“我爷爷没教过我具体的,只让我打基础——扎马步、练拳架、背口诀。他说功夫要进了‘阁’才能学真的,外面的都是皮毛。”
“你爷爷是对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桌边。老人很瘦,背微驼,但眼睛很清亮,穿着灰色的长衫,像个旧时代的教书先生。
“齐教习。”秦戈和周璇都站起来行礼。
陆寻也赶紧起身。
“坐,坐。”齐教习摆摆手,自己在空位坐下,“新来的?陆家的?”
“是,晚辈陆寻。”
“陆明山的孙子?”齐教习打量着他,“像,眼睛像。你父亲文渊……是我带过的最后一届学生。”
陆寻心脏一跳:“您教过我父亲?”
“教过三个月。”齐教习叹了口气,“他是个好苗子,可惜心思太重,总想着下山。后来果然走了,再没回来。”
老人从怀里摸出个烟袋,点上,抽了一口:“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十九世纪的事,你们知道的不全。我给你们讲讲吧。”
三人屏息凝神。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BJ,‘阁’里开了紧急会议。”齐教习吐出一口烟,“当时掌事的五位‘极’,争论了三天三夜。一派说,武人当以救国为己任,该下山。一派说,‘阁’的职责是保存传承,不该涉足世俗纷争。”
“最后呢?”
“最后是‘兵极’李破虏拍桌子:国都没了,传承留给谁?洋人吗?”齐教习眼神悠远,“他第一个下山,带走了‘兵’系七成精锐。后来在天津大沽口,李破虏以一人之力,挡了英军一个炮兵连半小时,身中二十七弹而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断刀。”
食堂里安静下来。其他桌的人也听见了,都停下筷子,静静听着。
“‘阵极’周天衍是第二批下山的。”齐教习看向周璇,“你祖上。他在山西布‘地陷阵’,困住日军一个联队三天,为百姓转移争取了时间。阵破之时,周天衍自爆阵眼,与百余名日军同归于尽。”
周璇握紧了拳头。
“‘器极’欧冶子传人去了兵工厂,改良枪械;‘音极’门人用声波干扰日军通讯;‘禅极’大师渡海去了东南亚,在华侨中传武,筹款支援国内……”齐教习一一数来,“那几十年,‘阁’里几乎空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还有实在不能打的文系传承者。”
“然后呢?”陆寻问。
“然后,活下来的人陆续回来了些。”齐教习磕了磕烟袋,“带回来满身的伤,还有满心的苍凉。他们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火器成了主流,功夫成了表演,老祖宗的东西,没人信了。”
“所以‘阁’才封闭起来?”
“是不得已。”齐教习说,“开放过一段时间,民国初年,还办过武校。但来的人,要么是想学个一招半式去炫耀,要么是想找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法。真正想传承的,少之又少。”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陆寻的肩:“你们这一代,是希望。‘阁’关了太久了,久到外面的人都忘了,华夏还有这些东西。但你们要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食堂里的每一个少年:
“你们学的不是杀人技,不是表演术。你们学的,是华夏文明里,属于‘武’的那一支血脉。这血脉不能断,断了,这个文明就不完整了。”
说完,老人拄着拐杖走了。
食堂里久久无声。
半晌,秦戈才喃喃道:“原来……这么重。”
陆寻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忽然没胃口了。他想起祖父送他上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寻,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