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审批》
彩票店的白光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
老板把那台计算器放回柜台下面,手指在抽屉里翻了两下,抽出一张表格。
A4纸,白色的,密密麻麻印着字。
他把表格推过来,纸面滑过柜台玻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大额投注要填这个。”
我低头看着那张表,标题一行大字:
《大额购彩预约及购彩登记表》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预约须知、信息采集、风险提示。
我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本人承诺,本日购买行为非信贷方式购彩,不会进行超出本人风险承受能力范围的投注……”
我盯着那两行字,盯着那个“非信贷”,盯着那个“风险承受能力”。
信贷。
风险。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从纸面上竖起来,扎进眼睛里。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表格旁边。
笔滚了一下,停在表格边缘,笔帽上的塑料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伸手拿起那支笔,捏在指间。
笔杆很细,冰凉的,和她布袋那支黑色的、比普通笔粗一圈的不一样。
她的笔。
那张纸条上“别乱花”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都握不稳。
最后那个“花”字的竖弯钩拖得很长,拖到纸的边缘。
我眨了眨眼,捏紧手里这支笔,笔杆硌着指节,生疼。
低下头。
表格底部,一行空白——预约人确认以上信息并签名。
我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几秒。
笔尖悬在“预约人姓名”那一栏上方。
“等一下。”
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我抬起头。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戴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个,”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或者少买一点?”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几本小册子,一本一本地摊在柜台上——
《快乐购彩“五知道”》
《理性购彩指导手册》
《对非法彩票说NO》
老板的手指在那一排小册子上敲了两下:“毕竟比赛这些事情,都是有概率的。”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见惯了场面的、过来人的语气:法国队强是强,但足球嘛,圆的。”
“您要是——要不先买少一点试试水?两万、三万,中了开心,不中也——”
“不用了。”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老板的嘴还张着,那个“不”字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把那些小册子又一本一本地收回去,动作比拿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那你稍等,”他把那张表格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平稳:“先填表,填完我向上级提交申请。”
一笔一划。
三个字写完,笔尖抬起来,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迹未干的点。
我放下笔。
老板拿起表格,看了一眼签名,又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稍等,我向上级提交申请。”
他拿起手机,打开某个APP或者小程序,对着表格拍了张照。
手机发出“咔嚓”一声,闪光灯闪了一下,白光劈在脸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他低着头操作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上。
“等审批。”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等雨停”。
我站在柜台前,手垂在身侧。
手指还残留着握笔的触感,指节上那道被笔杆硌出的红印还在。
柜台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旁边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彩票,拇指在彩票边缘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十万?”
我点了点头。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见过这种”的了然:“第一次买?”
我没回应。
他把那叠彩票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第一次就买十万,”他把茶杯放下,摇了摇头:“胆子够大的。”
彩票店安静下来。
只有那台彩票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小动物在打鼾。
墙上的钟在走。
“嗒。嗒。嗒。”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我看着那面钟。
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分针一格一格地挪。
三分钟。
五分钟。
老板的手机始终没有响。
我盯着那部手机,屏幕黑着,像一面沉默的、反光的镜子。
旁边那个男人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板。
“老张,你这审批要多久?”
老板摘下老花镜,在衣服上蹭了蹭镜片:“不知道,看上面。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杂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等一锅水烧开。
我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触到那部手机。
掏出来。
按亮。
屏幕的光刺进眼睛。
微信。
两条未读消息。
丹丹:〔回去了吗?〕〔那些贷款你处理了吗?〕
两条消息,间隔大概二十分钟。
我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悬了几秒。
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那些字、那个头像、那个对话框,一起消失在黑暗里,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
旁边那个男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叠彩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边。
他的目光跟了我一瞬,又移开了。
我走过去。
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靠背上印着某家啤酒厂的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一团褪色的红。
茶几是玻璃的,台面蒙着一层薄灰,几本过期的杂志摞在一起。
几包一次性纸杯摞在茶几角落。
我伸手撕开包装,抽出一个杯子。
杯子很薄,捏在指间软塌塌的,像随时会塌掉。
茶几上放着一把旧热水瓶,红色的塑料外壳,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胆。
我拎起来,晃了晃,有水声。
拔开瓶塞,热气涌出来,白色的水雾在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倒水。
水流灌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吞咽的声音。
水满了。
我放下热水瓶,端起杯子。
杯子烫手,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我没松手。
就那么端着,感受那股热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烫到发疼,疼到发麻。
端起来,凑近嘴边。
吹了吹。
水面的涟漪散开,又聚拢。
抿了一口。
烫。
舌尖被烫得发麻,那股热度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那里便燃起一小团火。
我抬起头。
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
黄色的底,黑色的字——
“公益体彩,乐善人生。”八个字,端端正正地钉在墙上。
我盯着那八个字。
视线往下移。
海报旁边,钉着一张亚克力的赛程——
今日赛事
波兰 vs阿根廷
沙特 vs墨西哥
澳大利亚 vs丹麦
突尼斯 vs法国
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最下面那行,用红笔打了个勾,笔画潦草,像是随手一划。
突尼斯 vs法国。
我的目光停在那行红勾上。
停了几秒。
移开。
视线继续往旁边移。
门口那台电视机。
挂在墙角,黑色的外壳,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
屏幕亮着,但没有比赛直播。
屏幕下方,一行滚动的字幕——
“……突尼斯队主教练赛前表示,球队已经做好准备,将全力以赴迎战法国队……”
我盯着那行字幕。
“全力以赴。”
四个字从屏幕上滚过去,像一列驶过的、看不清车厢编号的火车。
视线往下移。
屏幕右下角,一个倒计时——
开赛时间23:00距离比赛开始:00:19
十九分钟。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着它跳。
每跳一下,心跳就跟着顿一下,像某种默契的、无声的合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