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买吗》
对面那家彩票店的灯,还亮着。
那个抬脚射门的球星还定格在半空,像一尊永远踢不出这一脚的雕塑。
一辆黑色轿车滑停在店门口,车灯熄了,引擎还在低声嗡鸣了几秒,才彻底安静下来。
车门打开。
先是一只皮鞋踩在地上,锃亮的,鞋面映着路灯的光。
然后是深色夹克的下摆,公文包的带子,一张从侧面看过去轮廓分明的脸。
——是他。
他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站在彩票店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很轻,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玻璃门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眼的,和这条街上所有昏黄的路灯都不一样。
那个男人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钞票——
老板接过钞票,在点钞机里过了一遍,机器“哗哗哗”地响。
老板把钞票收进抽屉,坐下来操作着那台彩票机。
机器发出“嘀、嘀、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电子心跳。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夹克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
我低下头。
手伸进插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包皱巴巴的红双喜。
抽出来。
烟盒已经瘪了,折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哭过太多次的脸。
翻开烟盒盖,银色的锡纸还裂着那道口子。
抽出一根。
烟嘴在指间转了一下,叼在嘴里。
打火机。
透明的塑料壳,里面的液体已经少了大半,晃一晃,液面轻轻波动。
拇指按上去“咔嗒。”一声。
火苗窜出来,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我拢起手掌挡着风,把火苗凑近烟头。
“呲——”
烟丝被点燃,红色的火星亮起来,像一只细小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深吸一口。
烟气灌进喉咙,滚烫的,辛辣的,带着那股熟悉的、烧焦的苦涩。
没有咳嗽。
咽下去了。
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那两串数字——
欠款……十五万。
余额……十一万六。
十五万减十一万六,等于三万四。
三万四。
只要三万四,就能把那些网贷全部还清。
就能把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一个一个地删掉。
就能让手机恢复干净——干净得像她刚送给我的时候一样。
就能——
不再欠任何人的钱,除了那枚玉佩。
睁开眼。
抬头。
看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暗。
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布,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低下头。
手插进裤兜。
抬起脚。
走下公园出口的台阶。
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沙沙的声响。
过马路。
没有车。
整条街都是空的。
只有对面那家彩票店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刺眼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烟吹得歪了一下,火星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记得还回去。”
“不能碰这些。”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枚硬币掉进井里,发出很轻的、很远的一声响。
然后就没有了。
抬脚。
继续走。
走到马路对面。
站在彩票店门口。
玻璃门上映出我的样子——
红色工服,袖子挽到小臂,衣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油渍。
头发乱糟糟的,右脸还微微肿着,左脸那枚口红印已经彻底没了。
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灰白色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
我盯着那扇玻璃门。
深吸一口烟。
烟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那股烧焦的苦涩。
吐出来。
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玻璃门上的倒影。
伸手。
指尖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是凉的,冰凉的,像冬天里摸到一块铁。
“叮铃——”风铃响了一声。
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彩票店里的白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劈在脸上,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门在身后合上,像某种仪式、某种宣判。
柜台后面,老板抬起头。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那杯茶,杯口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旁边的男人也抬起头。
深色夹克,浅蓝色衬衫,皮鞋锃亮。
那张脸从侧面转过来,轮廓分明,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落回手里的那张纸上。
没有恶意,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本能的、确认来者是谁的扫视。
我叼着烟看向老板,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烟气从嘴角溢出来:“……世界杯,怎么买。”
老板看了我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铺在台面上。
纸上印着赛程,密密麻麻的,小组赛、淘汰赛,一行一行的,日期、时间、对阵双方。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停在一行字上:“今晚,突尼斯对法国。”
他抬起头看着我:“买胜平负?买比分?还是买总进球?”
“肯定买法国赢啊!”
旁边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茶杯端在手里,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桌上摆着一叠彩票,刚打出来的,像还带着机器的温度。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彩票,又抬起头看着我:“不用看,我也买法国。”
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一万块。1.33赔率。”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法国闭着眼踢都能把突尼斯干趴。”
“法国队一个姆巴佩的身价,够买一整支突尼斯队还有剩。”
“是人都不会买突尼斯吧?”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我盯着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法国……”
“早知道就买法国!”
那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尖细的,带着懊恼。
瘦子。
“艹!早知道就买法国!”
还有胖子。
嗤笑一声,拍了拍瘦子的肩膀:“足球反着买,别墅靠大海。”
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消失在夜色里。
我眨了眨眼。
眼前的男人还坐在那里,茶杯端在手里。
我转过头,看向老板。
老板还站在那里,老花镜拿在手里,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老板。买法国。十万能中多少?”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稳了一点。
但还是沙哑的,带着烟熏过的、粗糙的质感。
“等等,我算算。”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按了几下。
“嘀、嘀、嘀。”
计算器发出电子音,一下一下的,尖锐的,像某种警报。
“法国独赢,1.33赔率。”
老板抬起头看着我,手指还停在计算器上:“中的话,固定奖金是十三万三千。”
十三万三千。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十三万三千,加上余额里剩下的那一万六——
十四万九千。
够还款了。
够把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够让手机恢复干净——干净得像她刚送给我的时候一样。
够——
“买吗?”
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