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确认》
“叮——!”
柜台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老板放下手里的杂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批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雨停了”。
我放下那个已经凉透的一次性纸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像某种动物被踩住尾巴发出的惨叫。
走到柜台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哑光银的,冰凉的,边框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拇指按在电源键上。
屏幕亮起来。
微信。
那两条未读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像两双从屏幕里伸出来的、悬在半空的手。
我没有点开。
拇指划过屏幕,找到那个绿色的图标。
打开。
扫一扫。
对准柜台上那个二维码。
方形的,黑白的,像一扇很小的、只能一个人通过的门。
“嘀。”
扫码成功。
屏幕跳转,弹出支付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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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额:______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在框里一闪一闪地跳,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拇指落在数字键盘上,输入100000。
拇指悬在“确认”上方。
那根弦,从第一笔网贷到账的瞬间就绷紧了的弦,此刻绷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变形的、随时会断裂的橡皮筋。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吼——
一个说:点啊。点了就能还清那些债,点了就能赎回那枚玉佩,点了就能把她留下的那点痕迹从“处置”的边缘拉回来。
另一个说:不能点。点了就回不了头了。许丹丹说的,那些东西会毁掉一个人。周小雨说的,不是防别人,是防自己。
第一个声音更大。
大到盖过了一切。
拇指落下去。
按在“确认”上。
“嘀——”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短促的,清脆的,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什么。
屏幕跳转——
支付成功
金额:100000.00
收款方:体彩——江城区80162号投注站
时间:2022-11-29 22:47:13
我的意识被那四个数字钉死在原地。
22:47。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XX银行】您尾号1234的储蓄卡支出100000.00元,余额15938.28元。
十万出去了。
余额从十一万六,变成了一万六。
如果法国赢了——
十三万三千的奖金,加上余额里那一万六——
十四万九千。
够还了。
够把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够让手机恢复干净——干净得像她刚送给我的时候一样。
如果法国没赢——
我没有想下去。
咬住下唇,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抬起头。
老板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台彩票机。
他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可以打了吗?”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我想象的要稳。
老板愣了一下,低下头:“可以了。”
他的手指搭在机器上,开始操作。
“嘀、嘀、嘀。”
机器发出电子音,一下一下的,尖锐的,像某种手术器械的声音。
“十万,法国独赢,1.33赔率。”
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确认的、最后问一遍的语气:“对不?”
“对。”
我走回茶几坐下,看着手里那个纸杯。
杯口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老板的手指落下去,按在机器上。
“嘀——嘀——嘀——”
机器响了几声,然后吐出一张纸。
彩票。
长长的,白底,黑字。
他没有停。
手指又落在机器上。
“嘀——嘀——嘀——”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老板的动作很快,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手指按下去,机器响三声,吐出彩票,像一个被设定好的、不会出错的循环。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个一次性纸杯。
水已经彻底凉了。
杯壁冰凉,贴着掌心,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走到血管里,走到骨头里。
我没有喝。
就那么端着,看着柜台上一叠彩票越堆越高。
每一张都是法国赢。
每一张都是1.33。
柜台上的彩票从一小摞变成一小堆,从一小堆变成一座小小的、长方形的纸山。
彩票机的“嘀嘀嘀”声和撕纸的“刺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重复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二重奏。
旁边那个男人不摩挲彩票了。
他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杯口贴著下唇,但没有喝。
目光定在柜台上那堆越来越高的彩票上,眼球跟着老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转。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兄弟。”
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故作轻松的试探。
“你……确定?”
我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堆彩票上。
老板的手指没有停。
第四十张。
第五十张。
第六十张。
彩票机的纸卷在飞速消耗,白色的纸带从机器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沉默的河流。
够——
够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能让那张票据上的“绝当日期”变成真的。
不能让那枚刻着凤凰、刻着“林”字、刻着那串数字的玉佩,被“处置”掉。
处置。
那个词从脑子里浮起来,像一具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泡胀了的尸体。
我咬住下唇。
铁锈味又漫上来。
“嘀——嘀——嘀——”
第八十张。
第九十张。
第一百张。
老板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彩票机,抬起头看着我:“纸卷快没了,要换。”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老板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卷新的纸,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卷压缩过的、未拆封的时间。
他拆开包装,换纸,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然后继续。
“嘀——嘀——嘀——”
机器又响起来。
柜台上的彩票已经堆不下了。
老板开始把它们拢在一起,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
我的目光从那堆彩票上移开,落在墙上那面钟上。
秒针还在走。
一圈。
两圈。
三圈。
倒计时还在跳。
00:15。
十五分钟。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距离那些数字变成红色或者黑色,还有十五分钟。
距离“重新活过来”或者“彻底沉下去”,还有十五分钟。
那串数字每跳一下,胸腔里就空一拍。
00:14。
00:13。
00:12。
每跳一下,心跳就跟着顿一下,像两个绑在一起的、一起往下坠的东西。
“嘀——嘀——嘀——”
机器的声音还在继续。
老板的手还在按。
彩票还在吐。
纸山还在长。
旁边那个男人终于端不住那杯茶了。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彩票。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知不知道,万一……万一突尼斯赢了,或者平——”
他没有说完。
可能是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了。
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他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他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
我转过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来。
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没有再说话。
老板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