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倍》
“砰砰砰——”
“陈子谦,起来吃饭!”
赵哥的嗓门从门外撞进来。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水渍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愣了几秒,意识才从混沌里浮上来。
“来了。”
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手里还攥着那部哑光银的手机。
翻过来按亮电源键,屏幕中央密密麻麻挤满了通知——
到账的、放款的、催还的、流量用完的,红的黑的灰的,像一锅糊粥。
最下面,两条灰色横幅安静地挤在角落里:
【丹丹】未接来电 1
【丹丹】未接来电 2
间隔两分钟。打了两次。
拇指悬在“回拨”上方,又慢慢缩了回去。
锁屏,把手机塞进裤兜。
拉开房门。
赵哥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没点的烟,上下扫了我一眼。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下去吃饭。”
我跟在后面,脚步虚浮。
一楼赵哥家的门半敞着,饭菜香混着热气糊在脸上。
刘姨在灶台边看见我就笑了:“小陈来啦,快坐。”
桌上还是三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干。
刘姨盛了碗饭递过来,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低下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像忘了怎么工作。
赵哥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
“小周那孩子……”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那根没点的烟转了两圈:“是当警察的。”
他说完又盯着我看,像在等什么反应。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他看了刘姨一眼,声音低了些:“她那性格,刚,直,有时候急眼了收不住。但心眼不坏。”
刘姨在旁边哼了一声:“利索?那一巴掌叫利索?人家脸上肿的——”
“行了行了,”赵哥摆摆手,又说:“她上午过来做反诈宣传,上去拍了你房门,你没应。”
“我的意思是,下次见着打个招呼,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我咽下嘴里的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赵哥扒完最后两口饭,点了根烟,烟雾在暖黄的灯光里散开。
“小周她爸,以前跟我一个部队的。两口子就这一个闺女,但也没惯着。”
刘姨在旁边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放下筷子,碗已经见底了:“我知道了,赵哥。”
赵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姨站起来收拾桌子,我伸手帮忙端碗,她挡了一下:“不用不用,你坐着。”
我还是端了两个空碗走进厨房,放在水池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攥紧兜里的手机,走出厨房:“赵哥,我回去了。”
赵哥坐在椅子上,手里又点了一根烟:“回去再睡会儿,一会还得上班。”
“嗯。”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子谦。”赵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闺女……后面的事……需要帮忙的话,跟哥说。”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指尖慢慢收紧。
拉开门,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里的饭菜香和暖意。
走廊里阴凉凉的,墙上那道裂缝从一楼延伸到二楼,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
院子里,几只鸡正散在各处。
一只红冠大公鸡昂着头,爪子刨了两下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随即扯开嗓子“咯咯喔——”地打鸣。
三只麻花母鸡挤在墙角,低着头不停地啄食,嘴壳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我低下头,穿过院子,推开大门。
阳光从老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在鞋面上跳。
手插回裤兜,触到冰凉的手机。
里面躺着一串数字——116036.28。
昨晚在一个个App里,一笔一笔地刨出来的,像在废墟里刨食。
我盯着地上那些晃动的光斑,脑子里开始算——
1138500减116236.28等于1022463.72。
还差一百零二万。
十倍。
我扯了扯嘴角。
阳光暖洋洋的,却进不到骨头里。
胃还是空的,整个人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穿过巷口。
修车行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应。
经过小卖部,老板娘正往外搬塑料凳。
门口旧电视机播着球赛,屏幕左下角“卡塔尔世界杯”几个小字在转。
看台上人山人海,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沸腾的声浪。
“叮咚——欢迎光临。”
身侧传来小卖部自动感应的门铃声,清脆的,带着一点电子的金属味。
我没回头,只从电视机反光里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深色夹克,公文包,皮鞋锃亮。
他走进小卖部,拍了张二十块在柜台上:“来包硬双。”
老板娘取烟放下。
男人拆开包装,拇指弹出一根叼住,点了深吸一口,烟雾散在阳光里。
他拿起找零的硬币塞进裤兜,转身推门离开。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又响了一声“叮咚”。
我看着那个背影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
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路面,盯了很久。
我眨了眨眼,收回目光,走进小卖部。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织毛衣,抬头看了我一眼:“要什么?”
我站在柜台前,手插在裤兜里,喉结滚了一下:“来包硬双。”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毛衣上:“老赵不抽硬双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在裤兜里一点点收拢,布料拧成一团,像一颗被捏碎的心。
“我……给别人买的。”
老板娘没抬头,针线继续穿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沉默了几秒。
我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顺便……来个打火机。”
她没再追问,放下毛衣,取烟,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透明塑料打火机。
“十八。”
我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捋平放在柜台上。
接过找零的两块,把烟和打火机攥在手心。
转身,自动门滑开“叮咚”一声,阳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站在小卖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攥紧,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