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反诈(周小雨)》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的闹铃声划破静谧。
紫罗兰的床单下,一只手倏地伸出,精准地按在闹钟顶部——铃声戛然而止。
瞳仁里的睡意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警觉的光。
这是职业习惯,也是父亲教的:“反应快一秒,活下来的概率多一成。”
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刚过肩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晨光隔着浅粉色窗帘透进来,暖融融的。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挤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紫色公主蚊帐,淡粉色碎花墙纸。
床头柜上除了那只白色闹钟,还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大学毕业时拍的学士照——
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头发披散着,眉眼间还没有现在这股子英气,倒像个普通的、爱笑的姑娘。
相框旁边,叠得方正的深蓝色警服,肩章上的银星闪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粉色碎花墙纸、深蓝色警服、多肉植物、学士照——
这些东西挤在这间不大的卧室里,堆出一个二十七岁未婚女警的闺房模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江城的清晨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没睡醒的巨人。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已经在打太极了,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漱完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飘着粥香。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机柜上摆着一排照片——
她的警服照、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一张泛黄的军装照,是父亲周康安年轻时在部队拍的。
旁边站着同样穿军装的男人,两人勾着肩膀笑——那是赵叔,赵庆。
母亲邓兰梅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出来:“小雨醒啦?粥在锅里,你爸又去买油条了。”
周小雨拉开椅子坐下:“让他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门锁响了一下,父亲周康安拎着两根油条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江城晚报”。
“还热乎的。”他把油条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抖开报纸。
邓兰梅盛了三碗粥,一人面前放一碗。
沉默了几秒。
周康安把报纸折了一道,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周小雨一眼:“昨晚那事,处理完了?”
周小雨咬了口油条,含混地“嗯”了一声。
邓兰梅在旁边轻叹一声:“你赵叔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你倒好,把人抓派出所去了。”
周小雨咽下油条,端起粥碗吹了吹:“我没抓他,我就是……带回去核实一下。而且——”
“他那个姿势,换了谁都会误会......”她嘟了嘟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像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明说,带着一点不服气,又掺着一丝自己也觉得理亏的心虚。
周康安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擦了擦:“老赵说,那孩子在福利院长大,出来后,一直在老赵那儿租房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前阵子,和他一起从福利院长大的一个女孩没了,白血病。”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急着戴上眼镜,拇指在镜片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像是在擦一道看不见的污渍。
周小雨的筷子停在半空,睫毛颤了颤,下唇被牙齿咬住了一瞬,又松开。
邓兰梅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一巴掌……”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康安:“你赵叔在部队时受过伤,到现在也没一儿半女。”
“他就是心疼那孩子,想着那孩子和咱家独——”她顿住了,没说完。
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碗里,不再看周小雨。
周康安没再说话,翻着报纸。
周小雨喝完粥站起来:“我吃好了,上班去了。”
“等等,”邓兰梅抬起头:“你嘴角,擦一下。”
周小雨抬手一抹,指尖沾了一点米粒。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张脸眉眼英气,眼下却有一小片青黑。
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那巴掌,是因为那个男人蹲在墙角的样子。
他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我不指望任何人。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两下。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过指尖。
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卫生间。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揣进裤兜,又看了一眼相框里那个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自己。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邓兰梅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周小雨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道,拉紧。
推开门,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煎鸡蛋的油香。
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小区里几只流浪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她出来,一只橘猫“喵”了一声,颠颠儿跑过来蹭她裤腿。
她蹲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今天没带吃的,晚上给你带。”
橘猫不满意地“喵”了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周小雨站起来,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银灰色私家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收音机里播着新闻:“……世界杯小组赛激战正酣,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文明观赛,远离网络赌球……”
她伸手关掉收音机,嘴角扯了一下。
赌球。
每届世界杯都是这样,反诈宣传的PPT要翻新一版,案例分析要更新一批,然后挨家挨户发传单,手把手安装反诈APP。
有用吗?
有点用。
但想赌的还是赌,被骗的总是去晚一步。
车子滑过路口,转过两个街角,派出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的国旗在晨风里轻轻摆着,红蓝警灯安静地趴在车顶,还没到需要闪烁的时候。
她把车拐进所里的院子,找到车位,熄火。
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晨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大厅里值夜班的同事笑了一下:“早。”
“早。”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小雨。”
刚在工位坐下,拉开抽屉把包塞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所长王振弘走来,把一沓宣传单放在她桌上。
周小雨低头看了一眼那沓宣传单——彩色印刷,标题加粗:防范电信诈骗,守护养老钱。
“世界杯期间,诈骗高发期。”
王振弘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局里下了通知,各所都要下去跑。”
“老城区那边留守老人多,智能手机不会用,反诈APP装上了也经常被误删。”
他顿了顿,看向周小雨:“你和小圆一组,去老城区。”
“争取这两天把中山路那一带跑完,包括商铺,住宅,重点是独居老人。传单发到位,APP装到位,别走形式。”
周小雨拿起一张翻了翻,点点头:“行。”

